这话正戳在赵志刚的痛处,他心里本就窝着一团火,现在被周昕兰这么一激,火气差点窜上来。
可他知道周昕兰的脾气,真吵起来没个完,只能压着怒气,放缓了语气哄:“你别瞎操心,我心里有数,等拿到籽润的配方,咱们做的香皂比日化二厂的还好,到时候有的是人抢着买。”
周昕兰根本不吃他这套,双手抱在胸前:“有数?我看你是没数!对了,你怎么没去厂子里?这都快上午了,工人不用看着?”
赵志刚叹了口气,往枕头上一靠:“去了趟又回来了,机器转着也出不了好东西,工人懒懒散散的,我去了也没用,还不如回来歇会儿,下午再去。”
周昕兰一听就明白了,眉头拧得更紧,看来配方还是没搞到:“王守田那边还是不松口?”
“嗯。”赵志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一想到王守田那油盐不进的样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那老头明明都辞了职,欠着自己的钱,却偏偏在配方上死扛,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他弟弟呢?”周昕兰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不是让你去医院套他话吗?那小子吓一吓说不定就全说了。”
提到王建设,赵志刚的脸色更差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去过了,没用,那小子被追债的吓傻了,现在跟个痴呆似的,嘴里就会嘟囔’别找我‘,啥有用的都问不出来。”
周昕兰这下也没了主意,来回踱了两步,语气里带着担忧:“这下可不好办了,万一王守田就是一条路走到黑,宁愿欠债也不交出配方,你这厂子怎么办?前期投的钱不都打了水漂?”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赵志刚又重复了这句话,语气里带着点硬撑的笃定。
可周昕兰最听不得他这句话,瞬间炸了毛:“有数有数!你有个屁数!”
她指着赵志刚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八度:“以前在单位的时候,让你活动活动托托关系升职,你就天天说心里有数,结果呢?最后让严恪那小子升上去了!人家比你小好几岁,硬是踩你一头,你脸都丢尽了!”
“现在出来做生意,还是这个德行,我看你这种人,干什么都干不成!”
这几话像根刺,狠狠扎进了赵志刚的心里。
他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通红,语气也冲了起来:“你翻什么旧账?都过去多长时间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严恪能升职,还不是因为以前在边防立功了,我跟他比得着吗?”
“人家有本事立功,你怎么没有?”周昕兰也不示弱,声音更大了,“当初让你去找找以前的老领导,你偏不,说什么靠自己,结果呢?自己混得连工作都没了,只能去开个破作坊!”
“破作坊怎么了?我开作坊也是自己当老板,总比在别人手下受气强!”
赵志刚气得火冒三丈,伸手就往床头柜上砸了一拳,“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烟灰缸都震得跳了起来,里面的烟灰洒了一地。
周昕兰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她忘了,赵志刚毕竟是当了多年兵的人,手上有劲儿,真发起火来还是有点吓人的。
周昕兰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眼神里还带着不服气,却没再继续吵。
见周昕兰安静下来,赵志刚也松了口气,刚才那股子火气耗了他不少力气。
他向后一倒,重重摔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想歇会儿,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天在医院见到的叶籽。
犹豫了一下,赵志刚开口:“我昨天碰到叶籽了。”
“谁?”周昕兰正弯腰擦地上的烟灰,听到这个名字猛地顿住,手里的抹布都停了下来。
赵志刚又重复了一遍:“叶籽,在医院里遇见的,就在王守田弟弟的病房外头。”
他皱了皱眉,补充道:“我看她跟王守田说话的样子,好像是认识。”
周昕兰直起身子,眉头也皱了起来:“她还真在北京落脚了?我还以为就是来玩的。”
她顿了顿:“你记不记得,大半年前你刚辞职那会儿,咱们就在饭店碰到了她和严恪。”
赵志刚怎么能不记得?
那次周昕兰听说他辞职了,在饭店里大吵大闹,差点把桌子掀了,让他丢尽了脸面。
那时严恪就站在不远处,眼神里那股子冷淡的劲儿,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赵志刚心里顿时涌上一股不耐,随意摆了摆手:“记不清了,她可能就在日化二厂当工人吧,王守田以前是日化二厂的车间主任,跟她认识也正常。”
周昕兰还想再问,比如严恪和叶籽到底是什么关系,比如赵志刚接下来到底打算怎么找配方。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赵志刚一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只露出后脑勺。
“大白天睡回笼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出了多大的力。”
周昕兰撇了撇嘴,心里还有气,却也没再打扰他,拿起抹布继续擦地,只是动作重了些,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赵志刚均匀的呼吸声和周昕兰擦地的声音。
窗外的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是在诉说着这家人的烦忧。
另一边,医院的住院部里,消毒水的味道一如往常。
方维祯这一病真是如山倒。
周一上午,她醒了好几回,都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去学校上班,说上午要给本科生上课,下午还有研究生的课,不能耽误。
可她刚一坐起身,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就“滴滴”地响起来,指标波动得厉害。
医生过来检查后,严肃地说她现在身体指标不稳定,必须继续住院观察,绝对不能出院。
方维祯没办法,只能暂时在医院里修养。
好在叶籽了解她的性子,知道她躺不住,今天过来的时候,特意带来了好几本业界最新的刊物,还在学校油印室里印了好几篇国外学者新发表的论文,都是方维祯一直想看的。
“你有心了。”方维祯靠在枕头上,翻着手里的刊物,眼神里满是欣慰。
她知道叶籽忙,既要在日化二厂帮忙,又要兼顾学校的功课,却还记着自己的喜好。
可没看一会儿,方维祯又开始操心学校的事:“我这一病,学校那边的课可怎么办?研究生的实验还等着指导……”
“您就别操心这些了。”叶籽赶紧打断她,帮她掖了掖被角,“系主任不是说了吗,您的课有其他老师先帮忙代上,研究生的实验也有其他老师盯着。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安心修养,争取早日好起来,等您好了再亲自指导,不是更放心吗?”
闻言,方维祯也只好蹙着眉心点了点头。
告别了方维祯,叶籽下楼,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她想起昨天王守田说王建设还得住几天院,便顺道拐到了王建设的病房门口,想看看情况。
病房的门敞开着,叶籽探头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大娘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另一个大娘则在换病床的床单被罩。
叶籽愣了一下,走进去问:“大娘,请问这个病房里的病人呢?就是昨天住在这里的那个,叫王建设的。”
正在换床单的大娘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姑娘,你是来探望他的吧?他出院啦,我们只有在病人出院的时候,才会换床单被罩,消一遍毒,等着下一个病人来住呢。”
“出院了?”叶籽有些意外,昨天王守田还说王建设脑子不清醒,大夫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怎么今天就出院了?
难道王守田已经想好要怎么做了?
第40章
第二天叶籽又去探望方维祯。
依然没见到王守田和王建设的人影。
她索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方维祯说了。
从王守田离职去赵志刚的小作坊, 到赵志刚觊觎籽润香皂的配方,再到赵志刚来医院试图从王建设这里套话,一五一十都讲得明明白白。
有司徒博文的经历在先,方维祯原本就不太看好赵志刚的为人, 现在又听叶籽说起他觊觎日化二厂的配方, 更是气愤无比。
“这个赵老板太过分了!”方维祯越听, 眉头拧得越紧,当即决定把这事告诉李为民:“这样吧,我打电话提醒一下李厂长李厂长,让他早做准备, 可不能让赵志刚把配方骗走了。”
叶籽连忙点头,她正有这个打算。
以往有事找康姐,她都是去厂里的传达室打车间的分机,可厂长办公室的电话是专线, 传达室根本接不通,现在方维祯主动提出帮忙, 正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所幸方维祯很重视这件事, 当天一出院, 就去联系了李厂长。
叶籽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可她没料到,这份平静只维持了三天, 李为民就直接找到了学校里来,带来了一个让她十分意外的消息。
李为民在方维祯的办公室里,穿着一件蓝色中山装外套, 头发有些凌乱, 眼底还带着红血丝,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李厂长,是不是有王主任的消息了?”
李为民叹了口气, 声音带着疲惫:“别提了,我这三天跑遍了王守田可能去的地方,结果……他住了十几年的房子,现在已经人去楼空了。”
叶籽愣住了:“什么?不见了?”
“我接到方教授的电话就觉得不对劲,当天下午就去了王守田家。”
李为民揉了揉太阳穴,慢慢说起经过:“他家在西城的胡同里,我到的时候门是锁着的,邻居大爷说前几天还看见他老娘在门口择韭菜,可从大前天开始,就再没见过人。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后来找街道的人来开门,进去一看,屋里的家具都还在,可衣柜里的衣服、厨房里的米缸都空了,像是早就收拾好走的。”
叶籽听得心沉了下去:“那您问过街坊四邻,有没有人知道他们去哪了?”
“怎么没问?”李为民苦笑,“我跟左右邻居都打听遍了,有个大姐说,大前天晚上看见有辆三轮车停在他家门口,几个人搬着箱子往车上装,还以为是他家亲戚来帮忙搬家,谁知道第二天就没人了。我回厂里问了一圈,从王守田离职那天起,就没人再见过他,连香皂车间那些跟他关系最近的工人,都没收到他一句招呼。”
方维祯在一边听着,皱起眉头,琢磨着问:“王主任老家在哪?会不会是带着家人回老家躲起来了?”
“我也想到了这点。”李为民摇了摇头,语气更沉了,“我托人去问了,村里的人说好几年没见过他们家人回去了,而且他家在村里也没有别的亲戚。”
说着,李为民又补充道:“王守田这辈子不容易,没老婆没孩子,除了厂里的同事,就没什么来往的人,人际关系简单得很,他要是真躲起来了,倒还好说,我就怕……”
话说到一半,李为民停住了,可那未说出口的意思,叶籽却懂了——
他是怕王守田被赵志刚扣起来了,毕竟赵志刚一心想要配方,要是王守田不肯松口,一心急走了极端也不是不可能。
“那个赵老板不是一心想要配方吗,该不会把老王……”李为民的声音里带着担忧,话没说完,却又自己停住了。
叶籽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应该不会,赵志刚那人,看着就像是想赚大钱的,他要的是配方,不是人命。再说了,知道配方的,也不止王主任一个人,厂里的技术员多少都知道些,他要是死磕不动王主任,大不了再找别人,犯不着干犯法的事,把自己搭进去。”
李为民想了想,觉得叶籽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倒也是,看来老王是真的偷偷躲起来了,可能是怕赵志刚找他麻烦,也怕咱们厂里的人说他。”
“虽然王主任之前离职的决定有些欠考虑,但我相信最基本的职业操守他还是有的。”叶籽语气肯定,“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对厂子有感情,应该不会真的把配方泄露出去的。”
“但愿如此吧。”李为民叹了口气,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时间不早了,方教授,小叶,我先回厂里了,老王那边我再让人仔细打听打听,有消息了再跟你们说。”
叶籽连忙站起来:“李厂长,我送您出校门吧。”
李为民摆摆手,笑着说:“别送了小叶,你赶紧回去上课吧,别耽误你学习,你们大学生的时间宝贵,可不能浪费在这些事上。”
叶籽也没坚持,点了点头:“那您路上小心,要是有什么问题,再随时来学校找我。”
北大校园管得严,外来的汽车不能随便进。
李为民步行出了校门,在门口的马路边,上了一辆停在树底下的黑色轿车。
那是公家配给厂长的车,在马路上,这样的车可不多见,路上的来来往往的人都会回头看两眼。
司机见李为民上车,连忙回过头:“厂长,咱们现在去哪?回厂里吗?”
“回厂里。”李为民靠在座椅上,疲惫地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