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为厂长,要做的事情很多。
厂里的老技术员得敲打敲打,让他们多注意,别被外人钻了空子。
还有门口的安保,也得加强,万万不能再出现第二个王守田了。
这几天为了找王守田,李为民几乎没合过眼,这会儿一放松,困意就涌了上来。
他闭着眼睛,没注意到车后不远处的行道树下,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汽车缓缓驶离了北大校门口的马路,男人收回视线,眼神里透着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似的。
他扭头望向校门口那块写着“北京大学”四个大字的牌子,嘴角勾起一抹笑,转身快步离开了。
……
“你是说,那个改良配方的暑假工,可能是北大的学生?”
周昕兰刚进家门,还没喘口气,就被赵志刚这话惊得顿住了脚步。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可她这会儿哪有心思吃饭,手提包“咚”地一声扔在桌角,快步走到赵志刚跟前。
自从王守田带着老父老母和弟弟突然人间蒸发,这几天赵志刚就没安生过,每天要么蹲在院子里抽闷烟,要么就对着厂里堆着的原料发脾气,连带着跟周昕兰也吵了好几架。
昨天周昕兰又催他想办法,他还把搪瓷缸子摔在地上,这会儿却突然说有了新进展,周昕兰的声音都透着点发颤:“真的?你没看错?”
赵志刚从烟盒里抽出根大前门,火柴刺啦一声划亮。
他吸了口烟,吐出的烟圈慢悠悠散开,紧皱了好几天眉头终于舒展开:“我盯着李为民呢,今儿个亲眼看见他去了北大。”
周昕兰眼睛一下子亮了,之前的愁云散了大半,伸手拍了下桌子:“那你还等什么?赶紧去北大里头找人打听打听啊!”
周昕兰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赵志刚的胳膊,指尖还带着点激动的颤抖,这些天为了配方的事,她夜里都睡不踏实,生怕赵志刚这厂子还没起步就黄了。
赵志刚却不急,又吸了口烟,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捻了捻:“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去,日化厂的暑假工大多都是生物专业和化学专业的学生,到时候我去他们系里问问,再找几个学生打听打听,还能找不着?”
他语气里满是笃定,仿佛那配方已经揣进了自己兜里。
可是没过一会儿,周昕兰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眉头皱成了疙瘩:“可找到人又能怎么样?人家能愿意乖乖把配方交给你?”
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饭菜,声音低了些:“你忘了王守田了?那还是厂里干了二十年的老技术员,你给了钱还不乐意呢,更何况是北大的大学生,多金贵啊,人家吃国家饭,以后毕业说不定能进研究所,哪能像王守田那样,欠了一屁股债,给点蝇头小利就动心?”
“蝇头小利自然是不行。”赵志刚笑了,突然从抽屉里摸出一叠捆着的钞票,票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把钱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可谁叫咱们有钱呢?”
周昕兰看着桌上的钱,眉头皱得更紧了,伸手把钱往抽屉里推了推:“这些钱可是周家三辈人攒下来的,还是我爸妈后半辈子的养老钱,你也省着点花吧。现在厂房是租的,产品也生产不出来,要是配方没拿到,本钱先花了个精光,咱们可就真成笑话了。”
赵志刚却把她的手拨开,又把钱拿了出来,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做生意哪有不投入的?前期投入不能心疼,只要把配方拿到手,咱们的香皂就能批量生产,到时候北京城里的百货商店,从王府井到西单,哪个不得摆上咱们的货?到时候一天赚的钱,比现在花的都多,这点投入算什么?”
赵志刚越说越激动,手在桌上比划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开着小汽车,被人围着喊赵老板的样子。
周昕兰看着他这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总觉得,这北大的学生,恐怕没那么好对付。
第41章
期中考试临近, 叶籽的生活被填得满满当当。
白天要上专业课,课后得去方维祯的办公室整理实验数据或者翻译稿件,晚上还得扎进图书馆复习。
连回宿舍的时间都只剩睡前那一个多钟头,宿舍的木板床仿佛成了只用来歇脚的临时窝棚。
这样连轴转的日子, 自然没了和严恪约会的空当。
叶籽起初还琢磨着怎么跟严恪解释, 可没想到严恪半句怨言都没有, 反倒每天下班就骑着他那辆军绿色的摩托车往学校跑,还会顺便给她带点吃食。
这天中午,叶籽刚从图书馆出来,就看见严恪靠在摩托车旁等她。
见她出来, 严恪立刻直起身,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玻璃瓶:“给你带了几瓶可乐,昨天晚上去友谊商店买的,上午在我们单位食堂的冰窖里镇了半天。”
叶籽眼睛一亮, 她接过来,玻璃瓶壁上还凝着沁凉的水珠。
图书馆门口人多, 不方便吃东西, 两人便沿着林荫道找了张刷着红漆的长椅坐下。
叶籽打开瓶盖, “嗤”的一声,细小的气泡便往上冒。
她仰着脖子吨吨吨喝了好几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股甜丝丝的气儿,喝完之后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嗝。
一扭头, 正撞见严恪黑亮的眼睛盯着她, 嘴角还带着点笑意。
叶籽脸颊微微发烫,有点窘:“你不懂,这样大口喝特别爽。”
说着, 叶籽把可乐递到严恪嘴边,让他也试试。
严恪低头沾了一小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是吞了什么苦药:“不行,这玩意儿甜得发腻,还刺舌头,试多少遍我都喝不来,还是酸梅汤合我胃口。”
“哼,不懂欣赏,我自己喝。”
严恪这时又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个肉夹馍,还温热着,肉塞得满满当当,欲掉不掉,卤肉的香气一下子飘了出来。
严恪把肉夹馍递过去:“别光喝可乐,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不然下午上课该饿了。”
叶籽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大口,卤肉的汁水在嘴里散开,肥而不腻,配上外皮酥脆的馍,再就着一口冰可乐,简直是绝配。
叶籽含含糊糊地夸道:“你们单位食堂大师傅的手艺也太绝了,这肉炖得都能赶上百年老字号了。”
严恪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浓:“那可不,李师傅可是炊事班的老厨子,掌勺快二十年了,蒸的梅菜扣肉能香晕一条街,炸丸子外酥里嫩,连凉拌黄瓜都比别处的好吃,上次我还吃了他做的肉末茄子,特别下饭。”
严恪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报菜名,什么板栗烧鸡、葱烧大排、萝卜炖排骨,听得叶籽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了出来,口水差点流下来。
正说得兴起,严恪突然话锋一转,看向叶籽:“怎么样,要不要跟我结婚?结了婚,我天天带你去我们食堂吃饭,让李师傅多给你盛点肉。”
叶籽嘴里的肉夹馍还没咽下去,听到这话差点呛着。
她抬起拳头轻轻捶了严恪一下:“我说你怎么把食堂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还突然报上菜名了,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严恪胳膊上挨了一下,却笑意更深。
他伸手握住叶籽的拳头,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
在学校里人多眼杂,他不好明目张胆地抱她,只能这样握着她的手。
严恪低声说:“我不隔三差五提醒你一下,万一你以后毕业分配去了外地,不想跟我结婚了怎么办?”
叶籽挑了挑眉,故意逗他:“那你说怎么办?”
严恪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认真,又有点玩笑:“还能怎么办?那我只能去你单位门口堵你,强娶呗。”
“你这人!”叶籽笑骂着又捶了他一下。
笑闹了一会儿,严恪收起玩笑的神色,握着叶籽的手紧了紧:“对了,跟我讲讲,这几天不见你除了忙考试,过得怎么样?”
叶籽想起王守田的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王主任的事你还记得吧?就是之前在日化二厂当车间主任,被一个赵老板挖走的那位。”
严恪点点头:“记得,怎么了?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上星期我在医院见到那个赵老板了。”叶籽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你也认识他,就是赵志刚。”
严恪一怔,自从赵志刚从单位辞职后,他就没再听过这个名字,上次见还是去年带叶籽去饭店碰巧遇上的。
叶籽来北京上大学后,周家就没再来打扰她,连带着他也差不多把这家人忘了。
现在突然听到赵志刚的名字,严恪心里立刻提了起来:“周家又来找你麻烦了?”
“没有没有。”叶籽连忙摇头,反过来安抚他,“周家没来找我,其实我见到赵志刚也是碰巧,他没安好心,想抢日化二厂籽润香皂和药皂的配方,王主任不肯,现在已经偷偷躲起来了,连家都搬空了。我猜,他下一步可能会来找我。”
“我改良过籽润香皂的配方,厂里不少人都知道。”叶籽思索道,“不过赵志刚现在应该还没打听出来是我。”
严恪正色道:“但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日化二厂的技术员,你们系里的同学或者老师,说不定谁就会跟他提起,他找过来是迟早的事。”
叶籽心里明白这点,可是又忍不住笑道:“不过我还真有点想看看,他知道是我改良了配方之后会有什么表情,该不会拿钱砸我吧?”
严恪伸手拍了拍叶籽的发顶,不赞同地说:“别掉以轻心,周家人有一个算一个,路数都不正,你忘了他们以前去家里找你,非要你登报帮他们澄清丑闻的事了?”
严恪想了想:“这样吧,以后每天你放学我都来学校陪你,上课的时候你跟同学待在一块儿,尽量别落单。”
叶籽心里一暖,却又有点犹豫:“别了吧,你天天过来多累啊,有时候还要值夜班,哪有那么多精力,我自己小心点就行。”
“你放心,我身体好得很。”严恪打断她的话,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你要是想让我少操点心,就别拒绝我,不然我上班的时候都得想着你有没有事,反而分心。”
叶籽看着他紧绷的眉头,知道他是真的担心自己,只好点了点头:“那好吧,不过你也别太累了。”
严恪见她答应,脸上的神色才缓和了些。
叶籽心里清楚,王守田失踪了,赵志刚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会想尽一切办法打听配方的消息,以及任何了解配方的人。
他找过来只是时间问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第二天一早,叶籽照常去上课。
方维祯已经出院了,实验课也恢复了正常。
叶籽跟着方维祯在实验室里忙了一上午,直到下课铃响,才开始收拾桌上的实验器材和资料。
楚湘仪有点怕严肃的方维祯,不敢多待,拉着沈墨走过来,小声对叶籽说:“叶籽,我们在门口等你吧。”
叶籽笑着摇了摇头:“不用啦,你们直接去下一堂课吧,我把这些资料整理好就过去,别等我了。”
楚湘仪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快点啊,大课在阶梯教室,是两个班一起上,去晚了前排的位置就没了,我们帮你占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你经常坐的那个。”
“好,谢谢你们了。”
……
阶梯教室门口,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显得格外扎眼。
他背着手来回踱步,时不时探头往教室里张望,眼神扫过座位上的学生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与周围轻松的氛围格格不入。
路过的同学大多会疑惑地看他一眼,但也没多在意。
这时候的大学不像后来管得严,校门对社会开放,常有工厂里的技术员或者好学青年来旁听课程,有时候还会拿着笔记本跟学生讨教问题,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可这个男人不一样,他既没带课本,也没拿笔记本,眼睛根本不往黑板上的板书看,就盯着底下座位上的学生来回扫,那模样,倒像是在菜市场里搜寻特定的蔬菜,透着股不对劲的劲儿。
孙晓莉抱着课本刚走到门口,就注意到了这个男人。
她是生物(一)班的副班长,见男人这副探头探脑的样子,便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问道:“这位同志,您找谁啊?”
赵志刚听见声音,立刻转过身来,脸上瞬间堆起笑容,那笑容看着有点不自然,像是硬挤出来的:“同学你好,打扰一下,我想问问,你们是生物系的吧?”
他一边说,眼神不自觉地往教室里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