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莉点点头,把怀里的课本亮给他看,封面上“生物系专用教材”的字样清晰可见:“是啊,我们是生物(一)班和(二)班的,您有什么事儿吗?是来旁听的,还是找老师?”
赵志刚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络:“不找老师,不找老师,我是日化二厂的,你知道吧?我们厂里最近不是在扩建车间嘛,需要扩招一批临时工,厂长特意让我来问问,上次暑假去我们厂实习的同学们,寒假还有没有意愿再去?”
这话一出,旁边的秦书眉也凑了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上次暑假去日化二厂实习,虽然累了点,但能接触到实际生产,对他们这些学生来说有很大好处。
她拉了拉孙晓莉的袖子,小声说:“晓莉,这挺好的啊,寒假反正也没什么事,去实习还能学东西。”
孙晓莉心里也盘算起了小九九。
之前去日化二厂实习,她一开始就被分到了原材料组,天天要清洗各种植物根茎,夏天还好,要是冬天水一冻,手上准得生冻疮。
孙晓莉眼珠转了转,看着赵志刚问道:“大哥,要是寒假再去,我们也算是有经验的老员工了吧?那岗位方面是不是能调整一下?比如去配料组或者质检组?”
赵志刚一听,脸上的笑容更浓了,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啊同学,岗位肯定能调,只要你们愿意去。对了,你上次实习是在哪个车间来着?”他往前凑了凑,眼神里的急切又多了几分。
孙晓莉拉了拉秦书眉:“我们俩上次都在香皂车间。”
这话刚说完,赵志刚的眼睛猛地一瞪,随即脸上就露出了狂喜的神色,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本来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的,没想到随便拉个人问,就正好问到了香皂车间的暑假工,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赵志刚往前迈了一步,压抑着内心的急切:“那你们肯定认识那位改良籽润香皂配方的同学吧?就是上次暑假去实习的那个,能不能帮我喊他过来一下?我找他有点重要的事,关乎厂里的生产,耽误不得。”
孙晓莉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心里有点不大痛快。
刚才还说能帮忙调岗,原来是冲着叶籽来的,早说不就完了,还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真没意思。
她撇了撇嘴,心里琢磨着:这时候找叶籽干什么?难道日化二厂又有新配方要让叶籽帮忙参谋?
见孙晓莉站在原地不动,赵志刚忍不住催促了一句:“同学?麻烦你快点呗,我还得赶回去给厂长回话呢。”
孙晓莉翻了个白眼,心里吐槽了一句“事真多”,但还是朝着教室里喊了一声:“叶籽,有人找你!”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教室里的人听见。
可喊了半天,教室里也没人应声。
孙晓莉探头往教室里看了看,楚湘仪和沈墨坐在第三排,她们俩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显然叶籽还没来。
她扭过头,对着男人摊了摊手:“她还没来呢,你再等会儿吧,说不定路上耽搁了。”
可赵志刚的眼睛突然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死死地盯着孙晓莉。
那眼神看得孙晓莉心里发毛,后背都起了一层冷汗。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问道:“你看什么呢?这么盯着人怪吓人的。”
赵志刚这才回过神来,声音带着点颤抖:“你刚才说,那位改良配方的同学叫什么名字?”他刚才好像没听清楚,又或者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孙晓莉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重复了一遍:“叶籽啊!叶子的叶,种子的那个籽。整个日化二厂的人都知道是她改良了籽润香皂的配方,上次厂里还开职工大会表扬她呢,这你都不知道?你该不会是新来的吧?”
旁边的秦书眉也跟着皱起了眉,眼神里满是疑虑:“是啊,你真是日化二厂的人吗?怎么连叶籽都不知道?她在厂里可出名了,市领导都夸过她。”
赵志刚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孙晓莉已经拉着秦书眉往教室里走了,一边走一边说:“不跟你说了,我们要上课了,老师马上就来了。”
话音刚落,两人就走进了教室,还顺手关上了门,把赵志刚挡在了外面。
赵志刚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在心里反复琢磨:叶籽?怎么会是叶籽?她一个村姑,怎么可能考上北京大学,还能改良香皂配方?
这绝对不可能,一定是重名,天底下叫叶籽的人多了去了,肯定不是同一个人。
赵志刚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荒唐的想法从脑子里赶走,可心里的疑虑却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清脆的铃声从教学楼的另一头传来。
紧接着,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跑声,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赵志刚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衬衫、外面套着米黄色针织开衫的女孩正朝着这边跑来。
女孩身量不矮,身材窈窕纤细,皮肤像剥了壳的荔枝,清透而白皙,一头乌黑的头发被扎成了利落的马尾辫,随着跑动的动作在身后轻轻晃动。
跑近了,还能看见她的脸颊因为跑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看起来既朝气又灵动。
赵志刚看着叶籽的脸,顿时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也微微张开。
这张脸虽然没见过几次,但赵志刚印象深刻,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就是叶籽!
刚好叶籽也看见了他,表情无比平静,像是对赵志刚的到来早有预料。
叶籽只是用眼睛淡淡地瞟了赵志刚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微不足道的陌生人,然后就收回视线,推开门走进了教室,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赵志刚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下来,嘴角紧紧地抿着。
叶籽刚才那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像是在看一只跳梁小丑,那眼神深深刺痛了他。
然而,更让赵志刚接受不了的是,叶籽竟然真的是北京大学的学生。
他以前总觉得,就算周家不行了,叶籽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一个无依无靠的村姑,也只能过苦日子。
可现在,她不仅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还成了改良配方的人才。
这简直天方夜谭!
赵志刚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凑到教室的门边,悄悄推开一条门缝,往里面看去。
只见叶籽走到第三排,熟稔地和旁边的同学打了声招呼,然后自然地坐到了过道空出来的位置上,还从帆布包里掏出了课本和笔记本,动作流畅又从容,显然是经常坐在这里。
赵志刚的希望彻底破灭了,他无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看来刚才那两个女生没说错,叶籽真的就是那个改良籽润香皂配方的暑假工,也是他费尽心思想要找的人。
赵志刚原本以为,找个学生要配方应该不难,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学生竟然是叶籽,这让他的计划一下子变得棘手起来。
教室里传来了老师讲课的声音,赵志刚靠在墙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怎么才能从叶籽手里拿到配方,一会儿又担心如果周昕兰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是滋味。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下课铃声响起,才把赵志刚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长时间的站立让他的腿有点发麻,但他顾不上这些,目光紧紧地盯着教室的门。
很快,学生们就抱着书本从教室里走了出来,一个个说说笑笑的,脸上满是青春的朝气。
北京大学是这个国家的最高学府之一,能考上这里的学生,都是千里挑一的人才,前途无量。
赵志刚以前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从来没放在心上,甚至有点不屑。
大学生又怎么了?还不是要分配工作想法子赚钱?他还是大老板呢,不比大学生都强?
可直到赵志刚得知叶籽也是北大的学生,而且还是那个他心心念念的配方缔造者时,他心里的屈辱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终于,叶籽从教室里走了出来。
她和楚湘仪、沈墨走在一起,正低头和她们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赵志刚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上前拦住她。
叶籽还是一样的平静,和楚湘仪、沈墨说了声“你们先走吧”,然后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地问赵志刚:“找我有事?”
赵志刚脸色阴沉,声音带着点沙哑:“是你改良了籽润香皂的配方?”
他还是不愿意相信,想要亲口从叶籽嘴里得到答案。
叶籽淡淡地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从容和坦然:“对,是我。怎么,你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叶籽本来以为,赵志刚听到答案后,要么会破口大骂,指责她挡了他的路;要么会拂袖离去,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
可没想到,等了半天,赵志刚只是站在那里,嘴巴张张合合,欲言又止了好几次,却什么都没说出来,而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
叶籽觉得有点没劲,她本来还做好了和赵志刚周旋的准备,可现在看来,对方根本没什么底气。
她轻飘飘地瞥了赵志刚一眼,一个字都没留,转身走了。
……
从北大出来,赵志刚没去自己的厂子,一路恍惚地往大杂院赶。
碰巧周昕兰刚下班,过来给周家夫妇送吃的。
见赵志刚脸色不好,周昕兰还以为他没打听到改良配方的人。
她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想骂几句老天不长眼。
可碍于屋里爸妈还在,周昕兰只能压着脾气,走上前扯了扯赵志刚的袖子,声音放软了些:“怎么样?是不是没找着人?没事,北大没有咱就换个学校呗,说不定是化工学院的,或者理工大学的?咱再去别的学校问问,总能找着的。”
赵志刚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砖缝,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找到了,人就是北大的。”
周昕兰眼睛一下子亮了,心里的火气瞬间扫空,她抓着赵志刚的胳膊追问:“那太好了!你跟他谈了没?他愿意把配方给咱们不?多少钱?咱们能出!”
周昕兰越说越激动,语气里满是急切,仿佛那配方已经到手了一样。
卧室里的王素琴听见动静,连忙走出来:“昕兰说找什么人?志刚,是不是你那厂子遇到难事了?”
周昕兰连忙挽住王素琴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得意:“妈,哪是难事啊,是好事!您不是老夸籽润香皂好用吗?志刚这次就是去北大找改良籽润香皂配方的人了,想让那人把配方给咱们厂子,到时候咱们自己生产香皂,保准能赚大钱!”
王素琴闻言,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蒙着黑灰的灯泡突然通了电。
“真的?志刚你没哄妈吧?籽润香皂现在多畅销啊,上次我去百货商店买,排了半天队才抢着两块,连咱们大杂院家家户户都在用,你要是能拿到配方,咱们以后可就不愁赚钱了!”
王素琴越说越激动,浑浊的眼里迸发出异样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一沓沓崭新的钞票在向她招手,连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
王素琴喜不自胜,连连夸赞:“妈就知道,还是志刚你有出息,以后咱们家就靠你了。”
赵志刚被王素琴看得有些不自在,像是被她眼里的精光烫到了一样,忙不迭垂下头,避开那道包含期盼的目光。
周昕兰突然察觉到赵志刚的反应不对劲。
她皱着眉,推了推赵志刚的胳膊:“你怎么了?倒是说话啊!那人是谁?叫什么名字?是男是女?多大岁数了?咱们得赶紧跟人家谈啊。”
“……”赵志刚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只发出一个微弱的气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能感觉到周昕兰和王素琴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期待和催促,可他就是说不出口那个名字。
周昕兰被他这副磨磨蹭蹭的样子急得直跺脚,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你倒是大点声呀,吞吞吐吐的干什么?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随着周昕兰和王素琴连声的催促,赵志刚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声,肩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塌了下来。
他垂着头,声音沉闷而无力,低得像蚊子叫:“是叶籽。”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周昕兰当场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素琴也浑身僵硬了一下,她愣愣地看着赵志刚,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赵志刚的胳膊:“志刚,你再说一遍,刚才妈没听清楚,你说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