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警察短暂的惊讶过后,对视一眼,立刻拿起笔录本和钢笔,严肃地说:“周昕兰,你冷静点,慢慢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昕兰突然变得无比亢奋,又哭嚎又发疯,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
她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藏在心里的秘密:“我妈……我妈拿出了家里的老底给赵志刚做生意,是金条,换成钱有一万多块。”
“……那是我们周家三辈人攒下来的老底,最困难的时候都没动过,被赵志刚甜言蜜语哄去了。”
“后来我妈反悔,想把钱要回来,但是赵志刚不想还,就怂恿我去医院偷偷拿药,那药能让人没力气,嗜睡。”
“赵志刚说让我妈好好睡几天,安分一点,就不会再提要钱的事了。”
周昕兰顿了顿,声线里充满了绝望的颤抖,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跟他说了好几次,那药只能用一点点,剂量太大轻则损伤大脑神经,重则致死。”
“可是赵志刚根本不听我的,他趁我去厨房做饭,给我妈的水杯里下了大剂量的药!”
“警察同志——”周昕兰哭得肝肠寸断,“我妈她根本不是中风,是被赵志刚下的药弄坏了脑子啊,他是杀人凶手!”
警察面色凝重:“他趁你不知情时下了药,你报警了吗?”
周昕兰明显顿了一下,瑟缩道:“没有……”
“为什么不报警?”
“我不是故意的!我根本没有办法!他当时跪下求我……”
周昕兰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颤抖,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而且……而且那药是我从医院拿的,赵志刚威胁我,说如果我报警,就相当于把自己也送进大牢。”
周昕兰说完,几乎涕泗横流,一会儿替自己辩解说都是受了赵志刚的怂恿,她是无辜的被胁迫的。
一会儿又歇斯底里地咒骂赵志刚,说他是杀人凶手,应该把他抓起来,判死刑。
周昕兰交代的线索立刻被上报给了上级部门。
当天下午,执法人员就分成两组行动。
一组去了王素琴所在的养老院,询问了护工王素琴的身体状况。
另一组则去了周昕兰工作的中心医院。
周昕兰被警察从护士站带走的那天,中心医院就像平静的水面投进了一颗石子,风言风语一直没停过。
“听说没?周昕兰被抓了,警车直接开到大门口,好多人都看见了!”
“她不是天天带名牌手表,拎上海牌皮包充大款吗?怎么突然就被抓了?”
没过多久,大家伙就看到了报纸,报纸上赵志刚造假的细节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下医院里更是炸开了锅。
“呸!我就说她哪来那么多钱,感情是做黑心生意赚的,那些用了假货的人得多遭罪啊!”
“这两口子胆子也太大了,现在政策放宽让个体经营,好好卖点正经东西不行吗?偏要去造假害人,这不是作死吗?”
“咱们医院皮肤科也来了好几个被他们坑害的病人,周昕兰天天在病房里转,看着那些病人,居然一点都不亏心?真不知道她怎么有脸当的护士!”
后来警察来医院,先去了院长办公室,又找科室和护士站的人问话,大家都以为警察是为调查黑心作坊的事情来的。
毕竟周昕兰是医院的人,来她工作的单位调查细节,也合情合理。
几个老护士还主动跟警察说:“早觉得她不对劲了,上班总心不在焉,还总跟我们炫耀赚了多少钱,没想到干的是犯法的事!”
可谁知道,警察话锋一转,问的竟是有没有人见过周昕兰私自带药品出医院。
每一个被问话的医护人员都愣住了。
周昕兰偷拿药物?她拿药干什么?卖钱?
可她靠着卖假货不是挺有钱的吗?
在得知周昕兰偷拿药物是被丈夫怂恿毒害亲妈,还把人遗弃在养老院里,众人心头都是阵阵发寒。
那可是亲妈啊,被男人三言两语一蛊惑就下这样的毒手,她怎么敢的?
经过调查,证据链很快就形成了。
而另一边,刚回到家的赵志刚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忙着打电话到处托人找关系。
他是暂时出来了,可周昕兰还在里头,他得想法子把人捞出来。
赵志刚了解周昕兰,她脾气暴躁,遇事冲动容易上头,赵志刚很怕她在里头胡思乱想,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出来。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赵志刚电话还没打通,门就被撞开了。
看到拿着手铐穿着制服的警察时,赵志刚脸上的焦虑瞬间只剩下惊慌失措,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赵志刚,你涉嫌故意伤害他人,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请跟我们走一趟。”
警察拿出逮捕证,赵志刚的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如果说造假贩假只是蹲几年大牢,而他对王素琴做的事,足以让他这辈子不见天日。
赵志刚整个人失去骨头一般,瘫在地上,随后被警察们强硬地架起来,戴上手铐时,身体不停地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消息传到北京日化二厂的时候,叶籽无比震惊:“什么?下药?!”
严恪点点头,嫌恶的表情毫不掩饰他对赵志刚和周昕兰的鄙夷:“是周昕兰自己举报的,说赵志刚为了不还王素琴的钱,直接下了药,人是没死,但是大脑受损,瘫在床上不能动也说不出话。”
叶籽听到这话,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从哪弄的药啊?”叶籽心里一阵恶寒。
她能想到赵志刚为了利益耍各种见不得人的手段,譬如买配方,卖假货……但是没想到连丈母娘的命他都敢害。
而且那种能让人瘫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药,可不是随便在药店就能买到的,怎么赵志刚说弄到手就弄到手了?
严恪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冷意:“周昕兰不是在中心医院当护士吗?药是她从医院里弄出来的。赵志刚哄她说,就是让老太太安分几天,别总催着要钱,她就真的信了,其实说白了,她也不想还钱,就故意装着信了。”
“周昕兰?”叶籽这下更震惊了,眼睛瞪得圆圆的,“赵志刚是女婿,为了金钱利益痛下毒手倒是不意外,可周昕兰是王素琴的亲生女儿啊!十月怀胎生下她,她怎么就能狠得下心,帮着外人害自己的亲妈?”
然而严恪倒是没太意外,这是周家人骨子里的狠毒,周昕义当年为了回城说抛弃妻子就抛弃,周昕兰和他是一母同胞的姐弟,留着同样的血液,又能好到哪里去?
至于赵志刚,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叶籽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之前她去养老院看过,还以为王素琴真是中风瘫痪,毕竟连护工都这么说。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细节处处透着不对劲。
王素琴一天到晚都在哭,哭得十分凄惨,周昕兰和赵志刚从头到尾没出现,护工说他们忙得很,送钱倒是大方,但是从不过来探望。
叶籽当时心里确实犯过嘀咕。
可她转念又想,或许是这两人本就不孝顺,嫌王素琴累赘,才躲着不肯来,也就没把这点疑问放在心上。
哪里能想到,王素琴根本不是中风。
她是被自己的亲生女儿和女婿联手下了药,才变成这副模样的。
而周昕兰和赵志刚不来探视,分明是心里有鬼,不敢面对。
“好了,不说他们了。”
严恪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叶籽脸上,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忧心:“你这几天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小脸只剩下巴掌大,下巴也尖了不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叶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打哈哈道:“还好吧,最近厂里在研发新品,要做配方调试,还要设计包装,有点忙。而且这几天天气太热,动不动就出汗,没什么胃口。”
严恪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叮嘱几句,办公室的门却突然被“咚咚”敲响。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小姑娘探进头来:“叶顾问,我是香皂车间的新来的技术员小吴,厂里新换了供应商,原料浓度变了,我们试了好几次,总拿不准原料配比,您能不能过去看看?”
“江主任让你来的?”叶籽问。
小吴懵懂地摇摇头:“不是江主任,是康组长让我来的,她说您经验足,一看就能找出问题。”
叶籽了然,立刻站起身。
已经走到了门口,又突然想起什么。
叶籽回头看向严恪,眼里带着几分歉意:“那你就在办公室乖乖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大概半个钟头。”
“嗯。”
严恪望着她匆匆忙忙的背影,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办公室全是各种专业书籍和资料,严恪看不懂,也不敢乱动,索性靠着沙发闭目养神等叶籽回来。
香皂车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薄荷香,新到的原料装在铁皮桶里,堆在墙角的阴凉处。
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人围着在一起发愁。
叶籽快步走过去,拿起装着皂液的玻璃烧杯,微微倾斜着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取出一张试纸浸进去,等试纸变色后对照着标准卡看了看,很快就找出了症结。
叶籽很快写出了新的配方方案,写完后又亲自站在搅拌罐旁,盯着曹大睿按新比例添加原料,直到看着搅拌均匀的皂液缓缓倒入模具,才松了口气。
等脱模后的香皂被取出来,淡绿色的皂体泛着细腻的光泽,凑近一闻,薄荷的清凉香气纯正又清淡,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叶籽把写着配方的纸递给江厚坤,语气平静无波:“江主任,以后就按这个配方来,有问题随时找我。”
江厚坤脸色不太好看。
江厚坤心里打的是另一副算盘——
他早听说厂里要换供应商,心里便盘算着,新原料的浓度肯定跟以前的不一样,到时候他先把这配比琢磨透,等把配方改好了,再在厂长面前邀功,说是自己熬夜研究出来的成果。
这样一来,既能显露出他这个车间主任的本事,又能压叶籽一头,让全厂都知道,没了她这个顾问,车间照样能把活干好。
可也没料到,康组长竟如此不懂规矩,连句招呼都不打,直接越过他去找了叶籽!
他还没来得及琢磨新配比呢,叶籽三下五除二就把问题解决了!
这下可好,不仅让叶籽又出了个风头,他的计划也全泡了汤。
“江主任?”叶籽再次唤道。
江厚坤从不甘和憋屈中回过神来,见周围的工人都围着看,他只好不情不愿地接过配方纸,敷衍地说了句:“知道了,辛苦叶顾问。”
叶籽没在意他的冷淡态度,转身就往外走,打算回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