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一张白纸上画出了简单的折线图。
092号材料:第一批(高抗)→第二批(中抗)→第三批(波动)→第四批(高抗)
107号材料:第一批(中感)→第二批(波动)→第三批(高抗)→第四批(中抗)
“没有规律。”孟祥瑞看了一眼直接说道。
“或许存在着一些我们不知道的规律,你看,它的变化起伏,不像是简单的混乱折线,更像是…对某种变化的响应。”
“响应什么?”
林听淮一时也答不上来,但这个念头却像种子一样在她的心里扎了根。
第四批数据的混乱让两人都陷入了低气压中,陈继平组长虽然没有直接批评,但连续两天没露笑容说明了一切。
更糟糕的是,其他组的人已经开始了公开议论。
这天中午,林听淮在食堂打饭时,听到隔壁桌传来毫不掩饰的议论声。
“要我说,这次一组是真要栽了,国际材料哪是那么好搞的,那个新来的林听淮,听说还是方老师特招过来的,我看啊,方老师这次可真是看走眼了。”
“孟师兄带着个新人瞎折腾啥呢,还不如早点承认材料有问题,申请重新引进算了。”
“自学成才终究靠运气,真到了国家级平台,缺点就暴露出来了。”
林听淮端着餐盘的手微微收紧,但脸上依然平静。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默默吃饭,刚吃两口,一个餐盘就放在了对面。
是孟祥瑞。
“听到了吧?”他语气平淡。
林听淮点了点头。
“你也别往心里去,科研工作者最终还是要靠数据说话,我们现在没数据,就得忍着。”孟祥瑞埋头扒了口饭。
“我知道,孟师兄。我是在想,也许该换个思路了。”林听淮说。
“什么思路?”
“不如…第五轮实验,我们分两组去进行?”林听淮放下筷子。
“你负责一组,我负责一组,同样的材料,同样的操作规范,但完全独立操作。如果结果不一致,就证明问题不在操作上。如果结果一致,就说明我们需要统一操作细节。”
孟祥瑞思考片刻:“这个主意不错,能排除操作者个人因素的影响。不过,你一个人带一组能能行吗?”
“可以的,我在省农研院独立负责过抗病鉴定,操作没问题,如果您不放心,也可以派个人来协助我。”林听淮平静地回答。
“不用,那就下一轮,我们俩一人一组,这样最干净。我立马去和陈组长申请。”孟祥瑞立即作出决定。
不出意外的,陈继平很快批准了这个方案,还特意调配了额外的培养箱和实验空间。
消息传开,又引来了一阵阵争议,但好在…孟祥瑞和林听淮两人,如今已经能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准备第五批实验了。
第44章
因为前四批的轮番失败, 第五批实验准备的格外严谨。
为确保来源一致,孟祥瑞甚至亲自去了种子库,重新领取了原始种子, 两人共同配置了培养基,分装时精确测量, 确保每一个培养基的基质完全一致。
孟祥瑞师兄和林听淮各自在独立的实验室区域工作, 使用同一批种子、同一批病菌、同样的培养基配方、操作规范都写在白板上, 两人每天开工前都要默读一遍。
到了播种那天,实验室里静得只能听到镊子夹取种子的轻微声响。
林听淮负责奇数编号材料,孟祥瑞负责偶数编号。每一粒种子都被小心放置在培养基中央相同位置,盖上盖子后,贴上详细标签。
“接下来七天,我们每天同一时间记录发芽情况和幼苗生长情况。接种那天,我们也利用同一批菌种悬浮液,同一时间接种。”孟祥瑞说道。
林听淮点了点头,但内心里却隐隐不安,这种不安并非来自对实验设计的不信任, 而是来自一种直觉…
似乎有什么因素被他们忽略了。
时间在等待中过得很快,一周后, 幼苗长到了适合接种的叶龄。
从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两人使用同一个锥形瓶里的病原菌悬浮液,用同样的喷雾器,在同样的通风柜里进行操作。整个过程如同军事行动般精确。
接种后的管理也严格执行统一标准,同样的培养箱, 同样的光照条件,同样温湿度设置,按理来说, 这样条件下两组实验的结果应该高度一致。
但…
第五批的病情调查调查从孟祥瑞组开始,他一丝不苟地报告着每一份材料的病情指数,并在旁记录材料的各项数据。
此次的数据与之前批次相比相差不大,孟祥瑞悄悄松了口气。
直到听到林听淮开始报出她的第一份材料数据时,孟祥瑞狠狠地皱紧了眉头。
“等等,85号你记录的病情指数是15,我这边是28。”
林听淮重新检查了一遍植株病情状况后,平静地重复:“病情指数15,需要复核吗?”
陈继平闻言走了过来,亲自查看了那株幼苗,看了看两人的记录表,脸色凝重。
随着调查的进行,差异也越来越大,到107号时,孟祥瑞组的数据是42,林听淮组的数据是18,几乎差了一个抗性等级。
“不可能!这不可能!同样的材料,同样的条件,怎么可能会差这么多?”孟祥瑞的声音有些发颤。
在旁观看的张广林组长发出轻微嗤笑,虽然没说话,但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看吧,这就是请不专业人员的后果。
林听淮坚持自己的记录没有问题,看着林听淮坚定的目光,陈继平让人去取样本,亲自在显微镜上仔细观察。
确实,林听淮组的病情更弱,表现发育程度更低,环境条件平稳…
“你们的环境条件完全按照标准?”
“完全按照标准。”两人异口同声道。
“温湿度记录呢?”
孟祥瑞和林听淮都各自拿出了记录本,数据显示,两个区域的湿度都在22度左右波动,湿度在70%上下波动不超过2度。
陈继平看着记录本陷入长久沉默。
“唉。”他最终摆了手,“数据都整理好,写一份分析报告,这件事…我需要再想想。”
陈继平组长和张广林组长相继离开后,实验室里只剩下孟祥瑞和林听淮,以及…那份令人绝望的数据。
“为什么会这样?我做了十年抗病鉴定工作了,从未遇到这种情况,是不是真的因为这批种子有问题?”孟祥瑞开始怀疑自己。
而当发病高峰期真正到来时,令人膛目结舌的情况更加严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怎么可能呢!”孟祥瑞站在两排培养架前,声音里充满难以置信。
林听淮负责的107号材料,三个重复的病情指数分别是24,26,25,表现出稳定的中抗水平,而孟祥瑞负责的同一份材料,三个重复的指数是42,15,58,波动巨大,整体抗性偏低。
而这还不止一例。
在36份材料中,有超一半的材料在两组间表现出显著差异。有些材料在林听淮组表现高抗,在孟祥瑞组却表示中抗,有些则相反。
“我们用的是同样的种子,同样的操作…,除非…我们之间有系统性的差异,但我们明明每一步都尽量统一了啊?”孟祥瑞喃喃道。
“孟师兄,你上午一般几点来记录环境条件?”
“早上8点一次,下午5点一次,按标准程序。”
“会不会是…我们记录的记录时间刚好错过某些波动呢?”林听淮说。
这个想法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但孟祥瑞摇了摇头:“实验室的环境控制非常稳定,温湿度波动在允许范围内。记录显示,过去两周的温度始终在22度左右,误差不超过1度,湿度在70度左右,前后误差不超过3度。”
理论上确实如此,但林听淮心中的疑虑却并未消除。
她想起在省农研院时观察过的现象,同样的材料在春秋两季病害压力下,表现不同。
她当时将这种差异归因于季节性病原菌群体的变化,但现在想来,会不会与环境条件有关?
只是她的想法还太过模糊,缺乏证据,因此她并没说出来。
“听说了吗?新来的跟孟师兄分两组做实验,结果完全对不上。”说话的是三组的年轻研究员,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听见。
“我就说嘛,自学成才终究靠不住,现在连基础实验都做不明白。”接话的是个女生,林听淮听出来是第一天在开放办公区议论她的人。
“也不能全怪她吧,毕竟孟师兄都没搞定…”
“哼,要是真有本事,这时候也该显现出能耐来了吧?可你看,这不是越搞越乱。我听说陈组长都有些后悔了,当初就不该接这个烫手山芋!”
这些议论或多或少地传到了林听淮的耳中,有几次她走在走廊上,都能明显地感觉到背后的指指点点,以及去资料室借书时,管理员带着怜悯的目光。
“那个林听淮,我看撑不了几天了。陈组长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表面笑呵呵,其实最看重结果。现在实验做成这样…”
“可惜了,听说方老师对她寄予厚望呢。”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国家级的科研单位,还是得科班出身才靠得住啊。”林听淮站在厕所隔间里静静地听着两个女研究员的对话。
她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等外面的人离开后,才慢慢走了出来。
她站在洗手台前默默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不能被打倒,绝对不能!
当天晚上,林听淮独自留在了实验室里,看着第五批失败的样本。
窗外秋雨淅沥沥,寒意透过玻璃渗进来,她裹紧了白大褂,还是觉得很冷。
突然她打了个寒颤,但这次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闪而过的念头。
“如果植物对环境的记忆不是持续存在的,而是在特定发育阶段特别敏感呢?’
她冲到资料柜前,翻出所有关于植物环境响应的文献,但大部分研究…都在关注持续的环境压迫,比如干旱、盐碱、持续高温等。短期阶段性环境变化对后续抗病性影响的研究少之又少。
但经过她不懈地翻找,还真找到了一篇二十年前的俄文文献摘要。
文献中提到,某些品种在分离期经历温度波动后,抽穗期的抗病性会发生变化。虽然只是初步观察,并没有进行深度研究,但也足以证明她的猜想并非天方夜谭。
更关键的是,文献中提到这这种“环境记忆”效应大小与变化的幅度、持续时间、以及发生时的发育阶段密切相关。
林听淮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她回到实验台前,在记录本上快速写下相关假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