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几天后, 林听淮再次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这次她的心情与上次截然不同,少了一些初次去首都参会的忐忑,又多了份明确的目标和对知识的纯粹渴求, 她随身行李里除了简单地换洗衣物,几乎全是笔记本、资料等。
深秋的首都, 天空湛蓝高远。林听淮提着简单行李, 按照方黎明研究员留下的地址, 换乘了几趟公交车后,终于来到了位于京郊的国家农研院。
与省农研院相比,这里规模和气度截然不同。宽阔的林荫道两旁,矗立着数栋风格庄重,爬满常春藤的科研大楼,一切都显得格外的正式。
路上来往的人步履匆匆,腋下夹着厚厚的资料,科研楼门前公告栏上贴着各种学术会议通知和内部通报,字迹工整,排版严谨。
“是…是林听淮同志吗?”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背后响起。
林听淮闻声转头, 看到一个约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同志朝她走来,对方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 戴着黑框眼镜, 穿着列宁装,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我是方老师的助手--赵兰礼,方老师正在开紧急会议,让我来接你, 听淮同志,一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谢谢赵同志。”林听淮礼貌回应。
“那…我先带你去安排住处放行李, 再去办公室吧。方老师估计还有一会儿才能结束。
方老师特意交代,让我给你安排在离所里最近的单身宿舍,这里从咱们科研楼走过来只要五分钟。”小赵热情地帮林听淮拎包。
单身宿舍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绿萝,比起省城小院的温馨,这里更多是标准化。
“条件虽然简单了些,但热水房、食堂啊这些都很方便,咱们所里的经费主要用在科研上,所以生活条件上….”小赵有些不好意思。
“已经很好了,太感谢了。”林听淮真心实意地说。
能在国家级科研单位有一个安身之所,还要什么自行车?她已然非常知足。
放好行李后,小赵便带着她穿过大院,走向主楼,一路上小赵热情地介绍着:
“咱们研究所主要分为三大块,种质资源的收集保存、鉴定评价和创新利用。方老师主要负责鉴定评价,这次的新材料整理评估就是他牵头的。”
走进主楼,一股混合着纸张、油墨和某些化学试剂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宽阔,两侧是挂着牌子的办公室和实验室,偶尔有研究人员进出,都穿着白大褂,表情专注。
“你的办公室在四楼。”小赵引着林听淮上楼。“方老师的办公室也在四楼,我们都在一层楼,和几个科研助理一起,也方便交流。”
四楼东侧是一个半开放的办公区,摆放着六张办公桌,其中三张已经有人。
见到小赵带着个生面孔进来,一个正在看文件的男同志抬头推了推眼镜,另一个伏案书写的女同志也好奇地抬头看。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从双省农研院来的林听淮同志,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参加新资源评估项目,听淮同志,这位是李卫国同志,负责数据统计,这位是王秀琴同志,负责资料整理。”
“你们好。”林听淮点头致意。
李卫国和王秀琴礼貌回应,眼神里带着好奇。一个年轻女同志能被方老师点名参加国家级项目,总会有些特别之处。
小赵指着靠窗的一张空桌子:“这就是您的位置,桌子上有电话分机,可以打内线,纸笔这些办公用品,需要的话直接去一楼后勤处领就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林听淮看了看桌子,虽然旧,但擦得很干净,窗外光线正好,她放下随身包裹,心里涌出久违的科研工作者踏实感。
“方老师的会议应该快结束了,我去看看,您先坐一会儿,熟悉熟悉环境。”小赵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果然小赵刚离开不到十分钟,走廊就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方黎明研究员夹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快步走来,他今天仍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戴着眼镜,神色略显疲惫,但看到林听淮时,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小林同志到了,路上还顺利吧,实在抱歉,临时有个协调会,晚了点儿?”方黎明向林听淮走来。
“方老师,您太客气了,小赵同事安排得很好。”林听淮连忙说。
方黎明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办公室。“进来聊。”
方黎明研究员的办公室不大,大概十五平米左右,但却堆得满满当当,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中外文书籍、期刊和装订成册的实验记录。
办公桌上虽文件堆积如山,但却井然有序。
“坐吧。”方黎明自己在一张旧沙发上坐下,示意林听淮坐对面。
“热水暖壶里有,小赵给小林倒点水。”说完他便直接开门见山,从文件夹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材料。
“这次请你来参与的‘新引进与特殊生态区种质资源系统性评估与整理…’,名字很长,但说白了,就是把我们这两年通过各种渠道收集上来的新种质,进行一轮全面摸底。”
材料的第一页,上面列着清晰目录和统计数据:
“我们这两年,通过各种渠道总共引进了721份材料,其中国际引进的部分有389份,主要来源于一些与其他国家的交换。
国内特殊生态区收集部分332份,主要从一些高海拔地区或者干旱盐碱地区、山地等边缘地带收集的地方品种和野生近源种。
“721份?”这个数据让林听淮心头一震。在省农研院能同时接触到几十份新材料,都是难得的机会了。
“这些材料有些是以克为单位引进的,非常珍贵。有些可能携带着急需的抗病抗逆基因,有些可能具有独特的品种性状,但…更多的是未知!或许很有价值,也或许不适合我国的生态条件。”
他看向林听淮,目光炯炯:“我们的任务就是通过系统的鉴定评价,把未知变已知,将潜在价值变成实际可用的育种素材。
这721份材料,就像721个谜题一般,需要我们去解开。”
林听淮认真听着,心跳微微加速,这是一项庞大而意义深远的工作。
“评估工作量大,时间紧。所以所里成立了一个临时项目组去集中攻关。咱们项目组分为三个小组,分别负责不同渠道来源材料的初步筛选和重点性状鉴定。
具体分组和工作安排,待会儿我带你去见各小组负责人。”他合上文件夹,身体前倾,语气更加郑重。
“小林同志,我特地把你从省里要过来,就是因为你在桥梁材料上的思路和实践,让我印象深刻。
我们资源评价工作不能只停留在‘有什么’‘要什么’阶段的思考,更要思考怎么用。我希望你能把对育种的视角带进来,在鉴定过程中,多思考材料未来的利用途径和价值。”
“我明白的,方老师,我会尽力。”林听淮郑重承诺。
方黎明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好,走了,我带你去看看咱们工作的主战场--种质资源库。”
种质资源库位于主楼后侧的一栋独立建筑内,需要穿过一道连廊,连廊两侧的玻璃窗上凝着水雾,方黎明在厚重的金属大门前停下,输入密码,又让林听淮在访客登记本上详细填写了信息。
“这里的管理很严格,以后来也需要提前申请权限。”
大门无声划开,一股凉气扑面而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监控室,两名工作人员正盯着满墙的仪表盘和监控屏幕,见方黎明进来,两人都连忙站起身。
“方老师。”
“方老师…”
“这是新来的林听淮同志,参与新资源评估项目。”方研究员简单介绍。
“小刘,今天库内情况怎么样?”
“一切正常,方老师,1号库温度-18.2度,湿度…,液氮长期库补充液氮记录在这里。”
方黎明仔细检查后,才带着林听淮继续往里走。穿过第二道门,眼前的景象让林听淮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充满未来感的银白色空间,高高的天花板下,一排排金属货架整齐排列,每个货架上都密密麻麻摆着统一的白色种子盒,冷白色的灯光均匀洒下,整个空间一尘不染,安静地只能听到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声。
空气中弥漫着特殊干燥清洁的气息,湿度明显低于外界,林听淮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这里是中期保存库,温度常年维持在-18+2度,相对湿度低于50%。”方黎明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格外清晰。
“这里保存了超过八万份活跃的种质资源,每一份都有独立编号和详细档案。”
他走到货架前,随手抽出一个种子盒打开,里面是几十个小小的牛皮纸袋,每个袋上都用工整的字迹,写着编号名称、来源和入库时间等信息。
“保存永远不是目的,利用才是。”方黎明小心地拿起一个纸袋。
“每隔几年我们就会取出部分种质进行发芽率检测,活力下降的要及时繁衍更新,同时根据研究需要随时调取,用于鉴定、评价或育种。”
他将纸袋放回盒子,动作轻柔地像对待小婴儿一般。
继续往里走,经过更厚实的门,进入另一个区域,温度更低,林听淮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几个巨大的银色液氮罐伫立在中央,罐体上结着薄霜。
“这是长期库,-196度液氮气相保存,主要用于核心资源和珍稀材料的备份。
这里保存的种子理论上可以维持活力上百年甚至更久,是我们的战略储备,是国家粮食安全的基因保障。”方黎明的语气中带着自豪。
林听淮望着那些沉默的液氮罐,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敬畏感,这里沉睡着的不仅是种质,更是无数育种家前辈的心血,是国家应对未来挑战的底气,是这片土地上作物演化的历史与未来。
“走吧,我们去看看你未来几个月要工作的地方。”方黎明说完,便带着她离开了低温区。
鉴定评价实验室在种质库二楼,是一个面积很大的开放式空间,被玻璃隔断,分成几个功能区。
此时正是下午工作时段,实验室里有十几个人在忙碌,有人在显微镜前观察,有人在记录数据,有人在操作培养皿,也有人争论什么。
见到方黎明进来,大家停下工作,纷纷上前打招呼:
“方老师来了。”
“方老师好。”
“方老师,关于那批抗旱材料的数据,我…?”
方黎明一一回应,态度温和而高效,显然,他在这里深受尊重。
“大家停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事,这位是林听淮同志,来自双省农研院,在抗病育种方面很有建树,接下来会加入我们的新资源评估项目。”
方黎明拍了拍手,实验室里安静了下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林听淮的身上,有好奇,有打量,有善意的微笑,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
“具体的工作安排,我会和各小组负责人沟通,大家继续忙吧,抓紧时间,月底就要进行第一阶段的汇报了。”
闻言,人群重新散开,恢复到了工作状态。方黎明则转向林听淮压低声音:
“我带你去见三位组长,这次评估的三个组各有特点,你要心里有数。”方黎明领着林听淮来到实验室一侧的独立办公区,这里有三个用玻璃隔出的小办公室。
第一个办公室的门敞开着,一位看起来四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伏案疾书。
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衬衫,手腕上还戴着一块半旧的横琴表。
“老陈忙着呢。”方黎明敲了敲敞开的门,男人立刻抬起头,脸上堆起热情笑容,站起身迎过来。
“方老师,你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叫我过去就行。”他声音洪亮,笑容可掬,眼睛眯成一条缝,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给你带了个得力干将。”方黎明侧身介绍。
“林听淮同志,这是第一组的组长,陈继平,陈研究员,主要负责国际引进材料的初步筛选和重点性状鉴定。老陈经验丰富,做事严谨,你在他的组里也能学到更多。”
“陈组长好。”林听淮礼貌地问好。
陈继平笑容满面地伸出手:“欢迎林听淮同志,久仰大名。方老师在我这儿可没少夸你,在桥梁材料上的思路让人耳目一新,我们组就缺你这样有创新思维的年轻人。”
他握手有力,语气热情,每句话都表达出欢迎和赞赏。但…林听淮注意到,他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又清醒,与表面的热情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寒暄完,方黎明又带着林听淮来到第二个办公室,门关着,方黎明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声。
“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布置明显比陈研究员办公室更讲究,窗台上摆放几盆名贵兰花,墙上挂着装饰画,书桌崭新,上面摆着一台罕见的英文打字机。
一个不到三十岁,烫着时髦卷发,穿着年轻的女同志正对着小镜子整理头发。
“小孙,这位是林听淮同志,新来的。”
“这是第二组组长孙丽华同志,主要负责国内特殊生态区材料的整理和初步鉴定。”
孙丽华放下镜子,懒洋洋地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几眼林听淮,淡淡地说:
“哦,欢迎,坐吧,随便坐。”
还没等别人回应,她就先率先坐下,没有起身握手的意思。
方黎明似乎习以为常,继续介绍着:“小孙这主要负责山地和部分高原收集的材料,这些材料适应特殊环境,可能有独特的抗逆性。”
“嗯,知道了。”孙丽华拿着桌上的一份文件随意翻着,林听淮在一旁默默观察。
看样子,孙老师的背景好像不简单啊…
从第二个办公室离开后,他们走向了走廊最里面的办公室,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激烈争论声。
“这种野路子出来能有什么系统性?不过是碰巧有些想法,搞科研还是要扎扎实实地。”
“张组长,方老师说,她在实际育种中确实做出了成绩。”
“在省里做出成绩算什么?放到国家层面,标准不一样,我们这是严谨的科学研究,不是田间地头的经验总结。”
方黎明皱了皱眉,敲了敲门,门内的争论声戛然而止。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面容严肃的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沾着墨水渍。
他看到方黎明,愣了一下:“方老师,你怎么来了?”
“老张,又在教育年轻人呢。”方黎明半开玩笑地说。
办公室里还有一位年轻的男研究员站在一旁,脸色尴尬,见到方黎明进来,立马如蒙大赦地退到了一边。
“来介绍一下,这是第三小组的组长张广林研究员,是我们所的资深专家,科班出身,理论基础非常扎实。”
“老张,这是林听淮同志,从双省农研院调来参加项目的。”
张广林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林听淮身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审视和评估。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秒后,才缓缓开口:
“林听淮同志?听说你是知青出身,靠自学进的农研院?”语气里充满的质疑和优越感,让空气瞬间僵硬起来。
林听淮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张组长,我在下乡期间自学了农学知识,通过了省农研院的统一招考。”
“自学?”张广林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表情。
“勇气可嘉。不过…国家级科研工作和省里的要求又不一样,理论基础、实验规范、数据分析都需要严格的科班训练,又一个野路子呦。”
他就差指着林听淮鼻子说“你不专业”了。旁边的年轻研究员都不禁替林听淮感到尴尬。
方黎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稳:
“老张,小林同志在抗病育种上的思路和实践是经过验证的,这次让她来,是希望不同背景的思维能碰撞出新火花来,你们组负责抗旱耐盐材料的鉴定,正好可以多交流。”
张广林不可置否地应了一声,转身坐回座位,拿起了一份材料看了起来,摆明了送客的态度。
从第三个办公室出来,方黎明轻轻地叹了口气,在走廊上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林听淮:
“小林啊,情况你也看到了,三位组长…情况各不相同,但能力方面都没话说。
我把你安排在老陈那一组,一方面,国际引进的新材料是你最可能接触到前沿基因的方向,另一方面,老陈虽然要求高,但只要你展现出真本事,他就能给你最大的支持空间。
至于老张那边,你别往心里去,做好自己的工作,用事实说话。”
“我明白,方老师。”林听淮点了点头。
她早有心理准备,国家级平台,人际关系和学术派系必然更加复杂。
“那我就把你交给老陈了。”方黎明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里满是信任和鼓励。
“放开手脚干,有困难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步履匆匆,显然还有一堆事务要处理。
林听淮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
“唉,看来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