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浓雾持续半月后, 恐慌极速加剧。
食物,成了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国营商店的货架早已空空荡荡,每天凌晨就排起的长龙往往只能换来一点点定额配给的米面或干菜, 且分量越来越少。
流言蜚语在浓雾的掩护下疯狂滋长:哪里饿死人了,哪里发生抢粮了, 哪里开始吃树皮…人们不敢深想, 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绝望如同这雾气一般, 无孔不入。
林听淮的小院,沉默的伫立在巷子里,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三个年轻女孩独居,前阵子似乎出门采购过…这些信息在缺粮的恐慌中,被无限放大和扭曲。
这天下午,雾气格外沉滞。林听淮正和周晓梅一起,在厨房小心地处理最后一点快要发芽的土豆,将它们一一切成薄片,用炭火的余温慢慢烘干储存。
苏玉在外屋警戒的盯着大门,从大雾开始的第一周, 外面再买不到粮食开始,轮流看守警戒已是她们现在的常态。
砰!砰!砰!
粗暴的拍门声从门外骤然响起, 打破了小院多日来尽力维持的平静。
林听淮和周晓梅迅速从屋内走了出来和屋外的苏玉汇合, 她们相互间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后,走到了门后。
“谁?”苏玉走到门后,隔着门板问,声音尽量平静。
“姑娘, 开开门,行行好…”一个带着哭腔的中年女声传来,声音嘶哑。
“我们是隔壁巷子的, 家里老人孩子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实在熬不住了…听说你们这儿有粮食,匀一点给我们吧,一点点就行,救救命啊…”
声音凄切,充满了绝望。苏玉心一软,下意识就想回头看向林听淮,手指也摸到了门把手。
“别动!”林听淮低声喝止,声音不大,却异常冷硬。
她快步走到苏玉身侧,对她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刀。
她虽未经历过饥荒年代,但根据历史记载的经验里,她深知在真正的生存危机面前,同情心有时会成为最致命的弱点。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果不堪设想。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回应,哀求声更急切了:
“姑娘,我知道你们有!前阵子看你们买了好多东西进去!大家都是邻居,不能见死不救啊!就分我们一点米,一点就行!我给你们磕头了!”接着传来了清晰的、头撞在门板上的闷响。
周晓梅不忍地捂住嘴,眼圈红了。苏玉也咬紧了嘴唇,手指攥得发白。
林听淮却面沉如水,纹丝不动。她示意苏玉和周晓梅后退,自己贴近门缝,冷静地对外面说:
“大娘,我们也没多少粮食,都是按定量买的,自己勉强糊口。您去街道或者粮站问问吧,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她的话合情合理,但门外的人显然不信,或者说…绝望已经压倒了理智。
“你胡说!”那女人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带着被拒绝后的愤怒和怨毒。
“我看见了的!你们一袋一袋往家里搬!三个女人能吃多少?藏着粮食想饿死我们吗?!开门!把粮食交出来!”
哀求瞬间变成了威胁。
“砰砰砰!砰砰砰!”敲门声变成了疯狂的捶打和撞击,同时伴随着一个陌生男人粗哑的吼叫:“开门!再不开门我们砸了!”
木门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沉吟。苏玉和周晓梅脸色煞白,下意识地靠在一起,浑身发抖。
她们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门外那疯狂的恶意,透过厚厚的门板都能被清晰的感受到。
林听淮的心跳也加快了,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她迅速扫视院内,低声道:“苏玉,去把咱们劈柴用的那根粗棍子拿来。晓梅,你盯着门缝,看他们有没有工具。”
她的镇定感染了两人。苏玉一咬牙,转身跑向院子。周晓梅也压下恐惧,死死的盯住门口。
门外的撞击愈演愈烈,还夹杂着叫骂和试图攀爬墙头的窸窣声。木门剧烈震颤,门轴发出嘎吱的惨叫。
苏玉很快拿来一根结实的木棍,林听淮自己也从门后抄起一根顶门用的粗木杠。
三人紧握武器,屏息站在门内,一声不吭,用沉默对抗门外的喧嚣。
幸好,苏承许当初帮忙安置小院时,特意选了厚实的木门,门把手也是加粗的铁制,安装得极为牢固,门板虽然被拍的一直晃动,但结构依然牢固。
也许是加固起了作用,也许是门内死一般的寂静和隐约可见的抵门重物让门外的人意识到强攻代价太大,疯狂的砸门声持续了约莫十分钟后,渐渐停歇了。
门外传来不甘的咒骂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走了吗?”周晓梅声音发颤地问。
“别放松警惕。”林听淮侧耳倾听片刻。
“可能只是暂时退去。苏玉,晓梅,我们把院子里所有能移动的重物都挪到门后和墙根下,加强防御。
另外,检查所有窗户的插销,用木板从里面钉死!只留通风的小气窗。”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三人像是修筑工事的士兵,沉默而高效地将小院进一步武装起来。
将所有可能的进入点都加固或堵塞,做完这一切,三人已是精疲力竭,冷汗浸湿了内衣。
夜幕降临,浓雾让黑夜提前到来,也更添了几分恐怖。电力中断,小院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让苏玉和周晓梅根本无法独自入睡。她们抱着铺盖,不约而同地挤进了林听淮的房间。
林听淮的房间本来就不大,一下子挤了三个人,更显逼仄,但这狭小的空间和彼此的体温,却带来了些许安全感。
三人又将林听淮房里那个厚重的樟木箱子推到门后抵住,才敢稍微放松下来,和衣躺下,黑暗中,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听淮…”苏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在黑暗中响起。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问题问出了口,黑暗中却是一片更深的沉默。
周晓梅也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答案。
良久,林听淮低沉的声音才响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睡吧,保存体力。明天…或许会更难。”
按照剧情来说,这场浓雾,至少还要持续半个多月。而这,也仅仅是连环天灾的第一幕。
真正的饥荒,还在后面。
苏玉和周晓梅没有再问。她们从林听淮的沉默中,读出了令人窒息的沉重。
这一夜,三人几乎无眠,听着窗外死寂的浓雾,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哭泣还是争吵的模糊声响,紧紧靠在一起,互相汲取着微薄的温暖和勇气。
时间,在浓雾与恐惧中缓慢爬行。
一个月过去了。
双城,已然成为一座被□□笼罩的围城。政府配给名存实亡,秩序在生存本能前彻底崩溃。
砸门、破窗、明抢…为了口吃的,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暴露无遗。
哭泣、惨叫、怒吼,时常划破浓雾的死寂,又迅速被吞没。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小院里,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林听淮她们防御得更加严密。
门后的重物堆成了小山,墙上插满了尖锐的竹刺和破陶片,夜间轮流值守,绝不放松警惕。
存粮被她们小心隐藏,每日消耗精确计算,省之又省,地窖的入口更是做了巧妙的伪装。
然而,三个女性独居的肥羊形象,在日益疯狂的饥民眼中,愈发诱人。
试探和骚扰几乎没有间断过。有时是半夜扔石头,有时是白天在墙外徘徊叫骂,有时是装作街道干部敲门…她们的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状态。
这天傍晚,雾气似乎比往常更浓,几乎到了对面不见人的程度。
负责值守这一轮的林听淮,正靠在门后闭目养神,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很快,她听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声音…
不是直接的砸门或叫骂,而是许多细微的、杂乱的脚步声,正从不同方向朝着小院悄悄靠近!人数绝对不少,而且行动间带着一种刻意的压抑和包抄的意图。
她的心猛地一沉。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她们被有组织的团伙盯上了!
“苏玉!晓梅!快起来!有情况!”林听淮低声厉喝,同时迅速抓起了手边的竹竿和那把已经出鞘、磨得雪亮的柴刀。
苏玉和周晓梅瞬间惊醒,没有丝毫犹豫,抄起武器冲到门后。长期紧张的生活让她们的反应变得训练有素。
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住了,接着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然后,一个粗野的男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里面的小娘们,听着!我们知道你们有粮!识相的,自己把门打开,把粮食交出来,哥几个保证不动你们。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狰狞:“等我们砸进去,可就不光是粮食了!”
威胁,赤裸裸的,直指她们最深的恐惧。
苏玉和周晓梅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握武器的手抖得厉害。
她们不怕挨饿,不怕辛苦,但门外话语中隐含的暴力和屈辱,让她们从心底感到冰冷和绝望。
林听淮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冰冷和锐利。她知道,示弱和哀求在这种时候毫无用处,只会助长对方的嚣张气焰。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冰冷、不带一丝颤抖地传出去:
“外面的,也给我听好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镇定感,让门外的嘈杂都为之一静。
“粮食,我们有,但不多,是我们姐妹三人的命!谁想拿走,就得拿命来换!”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寒:
“这院子,我们已经做了布置。墙上有尖刺,门后有陷阱。谁第一个翻进来,我保证他这辈子再也用不着吃饭了!谁第一个撞开门,就试试我手里的柴刀,看看到底快不快!”
“我们三个女人,是没什么力气,但拼着一死,拉几个垫背的,还做得到!你们谁想当第一个替死鬼,尽管来试试!”
话音落地,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在墙内墙外。
林听淮这番话,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宣告了一种同归于尽的决心。
在疯狂的边缘,这种毫不妥协的、玉石俱焚的姿态,反而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威慑。
墙外的人群似乎起了骚动,低声的争执传来。
“大哥,这……这几个娘们好像挺硬气……”
“怕什么!她们吓唬人的!”
“可是…万一真有陷阱呢?为了点不知道有多少的粮食,把命搭上…”
…林听淮冰冷而决绝的警告穿透门板,试图用同归于尽的姿态震慑门外的不速之客。
墙外出现了片刻的寂静,似乎被这番话的狠厉震住。但很快,那粗野的男声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更多的恼羞成怒和不信邪的蛮横:
“呸!吓唬谁呢?三个小娘们,拿着烧火棍就敢充门神?还陷阱?老子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老子的拳头硬!”
他显然不相信,或者说,在极度饥饿和贪婪的驱使下,他选择不信,他回头对着身后影影绰绰的人影低吼:
“老三、老五,带两个人,从两边墙头翻进去!动作麻利点!我就不信,几个娘们能翻出天去!”
“是,大哥!”几个声音应和着,随即传来衣物摩擦和蹬踏墙根的声响。
林听淮的心猛地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对方没有被吓退,反而选择了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
她握紧了手中的柴刀,对苏玉和周晓梅低喝道:“按照我以前说过的策略!守住两边墙头!不要慌!”
幸好早在浓雾初期,察觉到可能面临的威胁,林听淮未雨绸缪。
她让苏玉和周晓梅帮忙,将小院里几个早已不用、有了裂缝的薄胎陶缸和瓦罐小心敲碎,挑出边缘锋利、大小合适的碎片。
然后,她们用当初修缮小院时剩下的半袋已经有些受潮结块、但勉强还能用的水泥,混合了泥沙和水,将这些锋利的陶片,密密麻麻地、犬牙交错地,沿着院墙内侧的顶端,糊了结实实的一圈!
水泥干了之后,这些陶片就像一道隐藏在墙头阴影下的陷阱,守护小院的安全。
“哎哟!”几乎是立刻,左侧墙头传来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惨叫!
一个试图徒手扒住墙头翻越的汉子,手掌结结实实地按在了那圈锋利的陶片上!
鲜血瞬间涌出,剧痛让他本能地松手,整个人“噗通”一声重重摔回墙外,发出沉闷的撞击和哀嚎。
“墙…墙头有东西!扎死我了!”他在地上翻滚痛呼。
“废物!”为首的男人怒骂一声,但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惊疑。
“避开墙头!用手撑着跳…啊!”右侧又一声惊呼。
另一个试图用爆发力直接跃上墙头的同伙,脚在墙头一蹬,试图借力,却感觉小腿一阵刺骨的疼痛。
裤腿被勾住,锋利的陶片划开了布料和皮肉。他身形不稳,也狼狈地摔了下去。
“妈的!邪门了!”墙外的男人气急败坏,“找东西垫脚!直接上!”
短暂的混乱后,外面传来拖动杂物的声音。显然,他们找到了什么垫脚物,试图避开墙顶的陶片直接爬上墙头。
一个黑影,借着垫高的物体,终于成功将上半身探过了墙头,双手按在了内侧墙头,眼看就要翻进来!
“就是现在!”林听淮一直死死盯着墙头的动静,见此情形,毫不迟疑!
她手中的长竹竿早已蓄势待发,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向上捅去!目标不是那人的要害,而是他扒住墙头的手臂和肩颈连接处!
“啊!”那人猝不及防,被竹竿狠狠捅中腋下和手臂,一阵酸麻剧痛,力气一泄,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落在墙外的垫脚物上,连带引起一阵惊呼和碰撞。
“她们有武器!在下面守着!”外面的人终于意识到,墙内的人并非毫无还手之力,而是在有组织地防御。
“大哥!这两个兄弟伤得不轻!这墙…她们早有准备!”有人开始动摇。
为首的男人看着捂着流血手掌和小腿、痛苦呻吟的两个手下,再看看那黑暗中沉默却仿佛带着尖刺的小院围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本以为是一次手到擒来的抢夺,没想到却碰了个硬钉子,还见了血。
墙内,林听淮紧握着竹竿,手臂因为刚才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但眼神依旧冷冽,紧紧盯着墙头。
苏玉和周晓梅也各自手持武器,守在另一边,虽然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但没有人后退一步。
林听淮刚刚成功的防御,给了她们些许信心。
墙外陷入了短暂的僵持和低声争吵。
终于,那粗野的男声再次响起,这次语气明显弱了下去,充满了不甘和怨毒,却也多了几分忌惮:
“行!算你们狠!”他啐了一口,“今天算老子倒霉!咱们走着瞧!这鬼雾总有散的一天,我就不信,你们三个娘们能一直缩在这乌龟壳里!到时候,看你们还怎么横!”
放完狠话,他似乎也不愿再逗留,怕引来更多注意或折损更多人手。
一阵杂乱的、搀扶伤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浓雾深处。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林听淮又侧耳倾听良久,才缓缓放下几乎僵直的竹竿。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
苏玉和周晓梅也几乎虚脱,互相搀扶着才没瘫倒。刚才那一瞬间的搏斗,虽然短暂,却耗尽了她们积攒的所有勇气和力气。
看着彼此苍白的脸,劫后余生的感觉让她们想哭,却又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暂时…安全了。”林听淮的声音沙哑,她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墙头的情况,确认没有人潜伏。
“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我们的防御手段也已经暴露了。”
她看了一眼墙头那些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的陶片,上面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这第一次成功的威慑,或许能换来几天的平静,但也彻底激化了矛盾,让她们成了某些人眼中必须拔掉的钉子。
“接下来,我们要更加小心。”林听淮收回目光,看向两个惊魂未定的姐妹,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轮流休息,但不能放松警戒。我们…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以应对更坏情况的发生。”
浓雾依旧,夜色如墨。小院里三个单薄的身影,在经历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短兵相接后,彼此靠得更紧。
但恐惧和困难并未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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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非常抱歉大家,可能是因为最近作者看了太多末世文,所以剧情就是…写着写着就…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但是也没什么其他想法,所以会顺着这个线继续写下去。
真的很感谢大家还在继续追更支持,但由于存稿一直背着我偷偷做0,所以一直也没做到日更[求求你了]
给大家抽个奖吧,作者…下一本书,一定好好存稿,争取做到v后猛猛更[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