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悯点头,“这个司马跟我们同姓,也姓杜。”
孟青撇嘴,“跟你同姓还让你骄傲上了。”
“那倒不是,就是觉得亲近,我们姓杜的也有有出息的。”杜悯深吸一口气,他遥望道:“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当上杜司马的一天。”
“能,我保你当上刺史。”孟青信口胡说。
杜悯立马扶起孟青,他躬身长拜:“杜悯拜见禄神官,求神官保佑我官运亨通。”
孟青笑得合不拢嘴,“贡品呢?”
杜悯指向杜黎,“我选择人贡,这是我二哥,他是我的贡品。”
杜黎打量二人两眼,他郑重点头,“我自愿献祭。”
此话一出,孟青和杜悯捧腹大笑,杜黎也低头失笑。
“嘎吱”一声,望舟光着脚绷着小脸拉开门,他生气地盯着门外的人。
第73章 扬名的幌子—押货游街……
“吵醒你了?”杜悯的手是干净的, 他过去一把抱起望舟,“还睡吗?我给你穿鞋行不行?”
望舟斜着眼,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谁问都不吭声。
杜悯还是头一次给小孩穿鞋, 他握着鞋怎么都穿不进去, 捣鼓好半天才发现是望舟在作怪。
“脚软下来。”杜悯拍他脚后跟,“再别着脚脖子, 我可不管你了。你别不知道享福,能让你三叔蹲下来伺候的人,眼下就你一个。你要是得寸进尺,今天就是最后一回。”
望舟不听,偏要别着脚脖子。
杜悯耐心不多,他立马起身换杜黎过来伺候这位小爷。
“这是随了谁?这么犟。”杜悯嘀咕。
“没睡舒坦, 心里不高兴, 这不叫犟。真正犟的人是你, 你这种性子才叫犟。”孟青说。
杜悯有点高兴,他看望舟在他爹怀里还臭着一张脸,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他笑着说:“看来望舟有点像我,有脾气的人才有大才,脾气平和的人很多时候都是在忍气吞声。”
杜黎“嘶”一声, 这话怎么像是在踩他?不过仔细想想也没错,他无法反驳。
孟青把一家人换洗的里衣都拧干搭在外面, 说:“我去帮李婶做饭, 你俩带望舟去官驿外面走走。”
望舟出去转一圈,没睡好的憋闷也消失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又高高兴兴的, 还跟孟青讲他看见活的大黑马了。
孟青陪他说话哄他睡觉,等他睡着了,她让杜黎送她去仆役房,她到了他再回去。
又踏踏实实睡一觉,睡醒后吃顿饭就搬上行李上船,船再次开拔。
十月二十一离开汴州,由通济渠转入黄河,黄河段清淤的役夫比淮河段清淤的役夫消瘦干枯,且越往西北越消瘦。
逆水行舟,船行得慢,八日后才抵达洛阳。
“这就是北邙山。”杜悯指着黄河南侧的山峦,说:“翻过北邙山就是皇城了,长安有朱雀大街,洛阳有天街,天街的起点就是北邙山上的翠云峰。”
但船不在洛阳停留,孟青只能与洛阳皇城失之交臂。
过了黄河入广通渠,又行大半月,于十一月二十抵达西京长安。船靠近渡口已是午后,杜悯、杜黎和孟青还在遥望长安城的辉煌时,陈员外急切地打发人去雇车。
“长安的晚上有宵禁,过了一更之后,行人不能在外面行走,今天来不及给你们找地方住,你们今晚在我家住一宿。”陈员外跟杜悯说。
“都听大人的,这一路多谢大人照拂,杜悯能遇到您,真是命好。”杜悯得承认,陈员外谋算的再多,这一路要是没他引路打点,他不可能这么轻松地抵达长安。
陈员外看他几眼,他真心地说:“你能有今天也不容易,这趟来长安可不能落空,今年要是没考中,以后可就难了。”
他几乎能确定,杜悯今年若不能榜上有名,此生与官场无缘了,能遇上他出手提携,真是杜悯这辈子命好。
杜悯心里也有数,错过陈员外这个贵人,再遇上下一个贵人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年了。
“大人,马车雇来了。”陈员外的小厮前来禀报。
“他姓赵,是我的小厮,你俩互认个脸,在长安我要是想找你,会派他跑腿。”陈员外说。
“赵哥,我叫杜悯。”杜悯立马认哥。
“不敢当,我在家排行第五,就叫小五,大人赐字武功的武,改名叫赵兴武,你喊我小五或是兴武都行。”赵兴武说。
杜悯立马明白,赐姓的陈管家是陈老太爷的心腹,这个赐名的赵兴武是陈员外的心腹,他尊敬地唤一声:“兴武哥,我们一家在长安要麻烦你照顾了。”
“行了,我先走了,你们再等一会儿。”陈员外打断他俩的话,他吩咐道:“兴武,你留下跟他们一起同行,别让他们出岔子了。”
“是。”
杜悯一开始还没明白过来,过了一会儿,他看陈员外把船上的仆役都带走了,行李也都卸船装车走了,而他和他兄嫂还留在船上。他渐渐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他们一家不能跟仆役们一起走?
“兴武哥,是驴车不够了?还是对我们一家另有安排?”杜悯找到赵兴武问。
“噢,大人没跟你们说?你们要跟那艘船上的纸扎明器一起走。”赵兴武随口说。
杜悯莫名的有点心慌,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
“大人要帮你造势,既然你要借纸扎明器扬名,一开始就要把动静闹大一点。”赵兴武解释。
杜悯缓缓点头,“你说的是。”
他转过身走到孟青和杜黎身边,脸色有些难看。
“都走到这一步了,就别在乎面子了,我们的面子不值钱。”孟青也听到他们的对话了,她宽慰道:“你在吴县不也乘坐画舫游河了,都是一个用意,达到目的就好。”
“哪能一样,我们又不是货物。”杜悯望着拉载纸扎明器的驴车,他忐忑地说:“我担心经此一遭,往后我的名声不好听。别的进士靠诗靠赋靠才学扬美名,我靠纸扎明器扬名,在这之后,我在考场上有再出众的才学也被掩盖了。”
“你想的太多了,你出身下等田,能长出庄稼能丰收就行了,管他浇了多少粪淋了多少尿。”杜黎嫌他贪得太多。
杜悯被他恶心得够呛,“你、你……你真恶心。”
孟青笑出声,“你二哥话虽糙,但没说错,果子先摘下来再说,甜的还是酸的那是后话,酸果拌糖吃,总比没得吃,馋别人手里的果子馋得掉口水要好。”
杜悯被膈应得捶两下胸口,他无奈失笑,“他糙,你也没雅到哪里去。”
“杜学子,该走了。”赵兴武喊。
“好,来了。”杜悯带着笑意应一声,“二嫂,二哥,走吧,我们一起游街,你们陪我一起丢脸。”
拉纸扎明器的驴车有十三驾,还有两驾空车,人坐一驾,行李和四只鹅坐一驾。
杜悯看见抻着脖子大叫的鹅,他沉默一瞬,“难为员外大人想这么周到。”
鹅一路叫回去,不用人吆喝也不怕路上的人注意不到他们。
人上驴车,赵兴武挥一鞭子,驴叫一声,拉着车慢吞吞地走了起来。
“嘎嘎嘎——”鹅叫了起来。
望舟回头张望,孟青扶正他的头。
“他在打我的鹅。”望舟告状。
“你看那个小丫头,她是红头发。”孟青转移他的注意力。
望舟立马去看,他在看红头发的胡人小姑娘,小姑娘则是在看驴车上拉的黄铜纸马。
停船的地方在春明门码头,靠近东市,东市商货转运都途径此地,此时正逢东市开集,街市上人影幢幢,驴车、骡车、牛车、马车络绎不绝,街上不乏有吵架骂街的,掺在叫卖声中尤为热闹。
但在载着纸扎明器的车队路过时,所到之处,无不安静下来,地上站的人仰头观望,楼上站的人低头打量。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马?黄铜打造的?不对,要是黄铜马,十头驴子也拉不动。”
“又是胡人带来的新奇玩意儿?”
“噢,不是我们,我在西域也没见过。是汉人,打头的驴车上坐着你们汉人。”
“哎!赶车的,你们拉的是什么?”酒寮二楼有人喊。
“是纸扎明器,在江南一带十分盛行。”赵兴武高声说,“这是江南苏州吴县学子杜悯带来的。”
杜悯坐直了,他红着脸冲四方行人颔首。
“明器?真奇怪,江南盛行这种明器?”有人说。
不过一个时辰,风声就传开了,来自江南的其他学子一个个满头雾水,他们压根不知道什么是纸扎明器,纷纷辟谣江南没有这东西。
此时,陈员外已到家,他立马打发家里的下人带着陈管家一家出去宣扬纸扎明器的由来和用途,要借着这股风把纸扎明器介绍出去。
酉时初,车队走出拥挤的东市,再慢吞吞地途径三公九卿居住的盛业坊,正好赶上官员下值,纸扎明器又引发一波热闹。
嘎嘎大叫的鹅,跟明器有关的纸扎,来自江南吴县的学子,还有一个服阙回来的陈员外,四个不相关的人、家禽和东西却凑在一起了,怎么看怎么荒诞和莫名。
赵兴武一路走走停停,最后踩着夜色来到崇仁坊,引着一波看热闹的人来到陈府。
“到了,下来吧。”赵兴武走出一身的热汗,他疲累地说。
杜悯已经坐僵了,脸也僵了,下车看见陈员外出来,他僵了许久才喊出一声“大人”。
“进来吧。”陈员外没有解释,“让赵兴武带你们去安置。”
杜悯拎上两个包袱,牵着望舟先一步进去。
杜黎挑上两筐鹅,他担心不带走会被陈府的下人宰了。
孟青留在后面,她看见陈管家一家从另一边回来,央他找几个下人帮忙把车上的行李送进去。
之后的事,孟青和杜悯几人就不知道了,他们一家在第二天一早被送了出去,陈员外在靠近东市的安义坊租了个小院给他们住。
而陈员外则在家笑容满面地迎接宾客,家里的宴席连着七日不歇,但没有引来独孤氏的人。
第74章 孟青献计
“明章。”
“卢大哥。”陈员外闻声, 他赶忙起身相迎,“卢大哥,屋里请。”
“我就不进去了, 今天天阴, 看着是要下雪了, 我要早点回去,免得困在路上。”卢寺正在檐下驻足, 他的目光越过围墙,一墙之隔的跨院摆满了纸扎明器。
“我托人打听到独孤瑛的口风,他瞧不上纸扎明器,称这些东西是乡野之物,配不上他父亲的身份。”卢寺正透露。
陈员外面色一黯,他强撑着笑两声, “独孤都督乃郡公之子, 家世显赫, 血脉贵重,听说陪葬品里有青铜礼器和彩陶,瞧不上纸扎明器实属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