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多浪大,河里浪花飞溅,水流挤压,甲板下的水声响如竹鞭爆破,日夜不歇。不仅孟青一行人在船舱里待不下去,陈员外一家也坐不住了, 纷纷换上冬衣戴上防风帽走上甲板, 借观船转移注意力。
杜悯前去问候一次, 但风浪太大,他的声音淹没在浪花声里,陈员外精神也不好,直接让陈管家通知他不要再来叨扰。
一船两户人占据船头船尾两端,各自苦苦煎熬。
十天后,船抵达汴州, 陈员外头一次吩咐要停船歇两天。
船靠岸,陈员外带着家人和仆役前往官驿, 杜悯沾他的光, 在官驿分到一间九品官员才能入住的驿房。
“这可怎么住?要不你住在这儿,我跟你二嫂带着望舟去住邸店。”杜黎说。
“安全吗?”杜悯担心安全问题,“我们好久没能踏踏实实睡一觉了, 这一觉睡过去,屋里进贼了估计都醒不过来。何况你们还带个小孩,又是外地口音,多惹眼。”
“你能跟望舟睡一张床吗?”孟青问。
杜悯惊愕,“你不会要把望舟撂给我,你俩出去住邸店?不行不行,他夜里闹起来我可哄不了。”
“你二哥也跟你一起住,你俩带着望舟睡一间屋,我去找陈管家,看能不能跟他家的女眷挤一挤。”孟青说。
杜黎皱眉,“她们估计睡大通铺,而且人家一家人都在,你一个外人挤进去,不受冷落?”
“没事,迟早要打交道的,我这会儿趁机去混个脸熟,摸摸她们的性情。这会儿嫌受冷落,以后去了长安想找人家,递钱都不一定能见到。”孟青说。
杜悯叹服,在船上待了近两个月,尤其是楚州通往汴州这一段,把他磋磨个半死,一路混混沌沌的,书上的字都是飘的。他这么能钻营的人,这会儿什么心思都没了,她还有精神去跟陈府的下人打交道。
孟青把她的包袱提起来,望舟从下船的那一刻就闭眼睡着了,她也不用跟他打招呼,这会儿能直接走。
“照顾好望舟啊,夜里注意着点。”她跟杜黎交代一句,提着包袱走了。
杜黎把望舟放床上,交代杜悯在屋里守着,“我去看看你二嫂,她找到地方住我再回来。”
而他离开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回来了,看杜悯惊讶,他露出个笑:“我追上去的时候,你二嫂已经遇到陈管家的媳妇,她找到睡觉的地方了。”
杜悯放下一桩心事,他踢掉鞋倒在床上,掀开被子盖在身上,一闭眼就睡过去了。
杜黎也撑不住了,他躺在杜悯脚头,侧过身把望舟护在怀里,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从日落黄昏睡到次日的日上三竿,杜黎和杜悯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快晌午了,起来吃饭。”孟青在门外喊。
杜黎应一声,他看向望舟,望舟睁着眼睛,虽然看着蔫蔫的,但神色是清醒的,一看就不是刚醒。
“你醒多久了?”杜黎问。
“刚醒。”杜悯打个哈欠,“我还没睡够,太累了,比我在贡院里考三天还累。”
“没问你。”杜黎坐起来,他抱着望舟坐他怀里,一手摸裆一手摸头,“没尿床,也没发热,走,我们起床吃饭。”
杜悯:“……”
“我不想起。”望舟缩进被窝里,他蔫蔫地说:“我还想睡。”
“吃了饭再睡,你不饿?”杜黎先下床去开门,门一开,一股干冷的寒风吹进来,他被激得打个哆嗦。
“算了,不起就不起吧。”杜黎立马改口,他跟孟青说:“望舟有些发蔫,他还想睡,不想起,我把饭端来,让他在床上吃。”
“没生病吧?”孟青探头往屋里看,“老三呢?也还在床上?”
杜悯“嗯”一声。
孟青骂声懒货,他还在床上,她就不方便进去,只能高声跟望舟说话,通过他的声音判断精神如何。
“估计是睡软了骨头,浑身没劲,没有生病。”杜黎说。
孟青把端来的热水递进去,“你们三个先洗漱,我去大厨房端饭菜,我托李婶从外面买了两只鸡,让厨子炖了一罐鸡汤,我们都补补。”
杜黎进去,他掀了杜悯身上的被子,“快起来。”
杜悯懒散地“哎呦”一声,“真不想起,也不想吃饭。”
“你二嫂马上来了,你不要脸就继续躺着。”杜黎抱起望舟给他擦脸。
杜悯坐起来看着,说:“望舟瘦了不少。”
杜黎“嗯”一声,“这话在你二嫂面前可别提,她有点自责带望舟出来,望舟在船上睡不好哭闹的时候,她也跟着掉眼泪。”
杜悯沉默,他有点想象不来孟青掉眼泪的样子,她竟然也有哭的时候。
给望舟擦洗好,杜黎抱他出去撒尿,再进来,杜悯已经把床铺收拾好了。
“还要躺在床上吗?靠我怀里行不行?”杜黎低头问望舟。
望舟点头。
“小望舟,打起精神来,我们待会儿出去玩。”杜悯擦罢脸,他伸手要抱望舟,“来,三叔抱,让你爹去洗脸。”
“鸡汤来了,都让让,别撞上了。”孟青端来香气扑鼻的陶罐。
杜黎顺势把孩子递出去,他接过陶罐放在木箱上,孟青甩着手看看望舟,确定他没生病,她又转身出去,去大厨房端米饭。
待一家人坐一起吃饭时,日头已升到头顶,孟青挟个大鸡腿放碗里,吹凉了递给望舟,“拿着啃,大口大口地吃。”
“你昨晚睡得咋样?怎么起这么早?”杜黎给她舀汤,也给她挟一个大鸡腿。
“我跟李婶和她两个儿媳妇外加一个孙女一起睡,她们婆媳三个负责陈员外一家的饭食,天不亮就强撑着起床了,我跟她的小孙女睡到天大亮才醒。”孟青笑笑,“早饭还是她二儿媳给我端去的,我沾小姑娘的光,我俩吃饱了又睡一个多时辰才起床。”
“她们人还挺好。”杜黎说。
孟青点头,“跟陈管家一样,都是和善人。望舟,喝口汤,鸡汤不烫了。”
望舟凑过去喝几口,他自己抱着一个鸡腿把鸡腿啃干净,说:“我吃饱了,要出去玩。”
“行,待会儿出去玩。”孟青见他有精神了,她高兴起来,“你先在门口转转,不要走远,我们吃完就陪你出门。”
杜黎给望舟擦干净嘴和手,“就在门口晒晒太阳,不要走远。”
杜悯默默旁观,看望舟出去了,孟青和杜黎的心神也跟了出去,他情不自禁地再次感叹:“望舟能当你俩的孩子,真是好命,当个宝贝养着。”
孟青看他一眼,“又羡慕了?”
杜悯哈哈一笑,不承认也不反驳。
三个人把剩下的鸡肉和鸡汤全分吃了,孟青去大厨房送碗和罐,杜黎和杜悯牵着望舟跟上,跟到大厨房,又一起往外走,快要出门时遇上陈员外,他正在跟两个穿着红色官服的男人说话。
杜悯瞬间眼睛放光,他正琢磨着用什么理由上前拜会,下一瞬,陈员外看见他了。
“杜悯,过来。”陈员外招手。
杜悯快步过去,“悯见过大人,大人也要出门观赏汴州的风采?”
陈员外颔首,他介绍道:“这位是岭南道广州中都督府的尹长吏,这一位是苏州刺史麾下的杜司马,还不快见礼。”
“苏州吴县学子杜悯见过尹长吏,学生见过杜司马。”杜悯虔诚地行礼。
杜司马伸手扶起他,他看向陈员外,继续之前的话:“我想起来了,吴县大兴的纸扎明器是不是就是渡口船上的那些?”
陈员外点头,“大人好记性,正是。吴县的纸扎明器跟杜悯还有关系,他写了一篇明器赋,把纸扎明器推广到全吴县,让纸扎明器在吴县大兴,隐隐有压倒陶制明器的趋势。”
“我只听过,还没见过。”杜司马转头看向尹长吏,问:“长吏大人,可要一起去渡口看看?”
“请。”尹长吏说着,他先行一步。
“跟上。”陈员外吩咐杜悯。
杜悯落后几步,他跟杜黎交代:“二哥,你回屋打开我的书箱,把我的那叠策论拿来,送去渡口—交给我。”
杜黎点头,“你快跟上。”
“我回屋拿,你跟望舟在这儿等着。”孟青开口,杜黎不识字,她担心他拿错了。
一盏茶后,孟青拿来杜悯新作的词赋和策论,她和杜黎带着望舟赶往渡口,由杜黎上船把东西交给杜悯。
半个时辰后,陈员外吩咐船工抬下一匹黄铜纸马,并亲手接过一柄火把,从马嘴引燃,火苗从马舌一路窜进马腹,火焰越烧越大,马皮由深琥珀色转为金黄。
由于里层有白矾纸隔绝火焰,外层的马皮二十息内融而不毁,隔着马皮能看见里面的牛胶融化,如铜水掉进熔岩,又如天马焚骨坠肉。
“噗”的一下,火焰灼穿马皮,接二连三的,黄铜马浑身窜出火焰,桐油纸加剧火势,火焰窜起一丈多高,唬得旁观的人下意识后仰着身子退两步。
十息后,整匹黄铜纸马焚烧殆尽,尹长吏鼓掌,他走到陈员外身边,拿走杜悯手上的策论仔细阅读一遍,在看见佛法支撑的论据时,他开口说:“广州多天竺人,天竺人崇尚死后火葬,纸扎明器若是被带往广州,必能大卖。”
杜悯心里一喜,然而不等他开口,陈员外摇头说:“天竺人信佛,佛教推崇死后诵经、布施、超度,并不看重死后的祭品。”
“世人都有贪欲,并非人人都能成为高僧,我认为还是可以教化的。”尹长吏不赞同,但他看穿了陈员外的意图,这个叫杜悯的学子是陈员外招揽的人,看样子对方并不愿意放手。
“罢了,君子不夺人所好。”他留着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杜司马在一旁淡淡一笑,他透露说:“我听到消息,历阳郡公之子独孤卿云旧伤复发死于龟玆都护府,运送遗体回长安应该会是在深秋或是初冬。”
陈员外心里一动,若是赶得巧,他们回到长安或许能赶上独孤家办丧事。
杜司马看他意会到了,他笑笑离开。
“大人,司马大人走了。”杜悯提醒。
陈员外回过神,他追上去道谢,随后回转过来,跟杜悯说:“独孤卿云之父是凌烟阁功臣,封为历阳郡公,尚高祖之女安—康公主,家世赫赫。他自己也是灵州都督,在他的葬礼上,纸扎明器更能扬名。你不要目光短浅,广州远在岭南,回京一趟要半年,你没看广州都督都不回京述职,派个长吏赶回来。你要是去了,一辈子就待在那里了。”
杜悯被看破心思,他羞愧地说:“是我目光短浅,多谢大人替我拿主意,悯往后都听大人的。”
陈员外颔首,“你的心思先放在省试上,其余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再做什么。”
“是。”
“不要在外面闲逛了,回去早点歇着,我们明日午后启程,接下来一路不歇了,早点赶往长安。”陈员外吩咐。
杜悯跟着陈员外回官驿,他回到他睡觉的房间,发现孟青和杜黎已经回来了,二人坐在门外搓洗衣裳。
“这么快就回来了?”孟青讶异,“我跟你二哥还以为你晚上会有应酬。”
“明日午后就要启程,陈员外让我早点回来歇着。”杜悯兴奋地凑过去,“历阳郡公之子独孤卿云死在龟玆,遗体要运回长安,陈员外急着赶回长安借他的葬礼扬名。”
孟青一噎,“难不成我们以后一听到哪个高官显贵咽气了,先拍手叫好?”
杜悯哈哈一笑,“这有什么,我们又不认识他,伤心痛苦才是虚伪。我们毕竟是靠丧事求财求名,有财有名就值得高兴。”
“不道德。”孟青摇头。
“不说这个,你们怎么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在外面闲逛。”杜悯转移话题。
“望舟要睡觉,我们就回来了。”杜黎端起盆里的脏水倒了,再继续清洗衣裳。
“那两个穿红色官服的大人是几品官?”孟青问。
杜悯摇头,“一个是广州都督麾下的长吏,一个是苏州刺史麾下的司马,具体几品官我不知道,只知道穿红色官服的是四品和五品官。”
“苏州刺史?前年除夕上我们画舫的那个刺史?”孟青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