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悯抬头看一眼,他察觉到陈员外的态度不对劲,这一眼也证实了他的猜测。
“是还有一喜,洛阳令有意让我去洛阳县县衙当个县尉,我不用等待守选了,今年应该就能授官。”杜悯交代,他猜陈员外是听到风声了,直言打听:“您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洛阳令什么时候跟你联系的?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还在四处托人为你筹谋出路,外人要是知晓了,背后可要笑我是个傻的,你这是在打我的脸啊。”陈员外冷脸,“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在防着我?”
杜悯心里一抖,他暗暗攥紧手,正色道:“大人误会了,我在元月底才见洛阳令一面,一来我不确定他的身份,二来我不确定这个事能不能成,三来我一心赴考,没把这个事放在心上,毕竟我得先进士及第,才有后续的事。我是在放榜之后,洛阳令的仆从去安义坊告知我折子已经递上去了,才确定这件天降喜事是真的。”
陈员外冷眼盯着,他讥讽道:“有长进,不再是冷汗涔涔地跪地认错。”
杜悯被刺得脸色发红,他脸上卑微的表情绷不住了,赶忙低下头。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左右逢源的人没有好下场?”陈员外问,“还记得我是在哪里跟你说的吗?”
杜悯沉默几瞬,他干哑地回答:“记得,瑞光寺佛塔。”
陈员外哼一声。
“大人,无论杜悯身在何地,我都不会忘记您对我的恩情,是您提携了我,领着我走到长安,我才有机会走向四方。”杜悯扑通一声跪地,他直着身子望向陈员外,说:“左右逢源是意味着我将背叛您,这点您放心,杜悯永远不会做出这等忘恩负义的事。我也不认为我是左右逢源,洛阳令可能是我的另一个贵人,我也该走下一程路了。”
陈员外看着他,只觉得是自己养的一只狗在能看家护院的时候要弃主了,他哪能甘心。
“行吧,我不阻拦你投靠下一个贵人。”陈员外嗤笑,“回去等着吧,看这个贵人靠不靠谱。”
第77章 引蛇入宅
杜悯听了这话, 他满心的不安,如果他没会错意,尹明府的折子估计出岔子了。
“大人, 尹明府是改变主意了吗?”他厚着脸皮继续问。
“你问我?”陈员外佯装惊讶, “我连尹明府是高是矮都不知道, 怎么会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杜悯明白他是故意误解他的意思,他硬着头皮问:“您是不是在吏部听到了什么消息?”
“你是用什么身份在问我?我又凭什么告诉你?”陈员外端起桌上的茶盏朝他砸去, 他气愤地拍桌,“杜悯,你向我索取是不是太理所当然了?你哪来的底气?我是拿了你什么好处,还是我对你有亏欠?我俩在四年前素不相识,我却举荐你入州府学,授意许博士指点你诗赋文章, 为你解决你惹下的烂摊子, 带你来长安, 又为你引见吏部侍郎,你给了我什么?我什么都没问你要吧?你还防着我,一边防着我,一边还要借我打听消息。你当你是谁?你哪来的脸?你怎么好意思的?”
杜悯匍匐在地,他盯着一地的碎瓷,气得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他倒是想揭穿他伪善的面目,可心里清楚, 他只要把话说出来了, 就彻底把陈员外得罪了。他只能忍,咬着牙一声不吭,拼尽全力平息身体里急蹿的愤怒, 最后还要看着这张伪善又可恶的脸,逼着自己说:“大人见谅,是杜悯忘了自己的身份,是我得寸进尺。”
“滚!”陈员外怒喝。
杜悯起身,他认真地问:“大人,我能为您做什么?”
陈员外挥手,示意他快滚出去。
杜悯视若不见,他再次问:“换句话说,如果我拒绝尹明府的邀请,我留在您身边能为您做些什么?”
陈员外嗤一声,“你觉得你能为我做什么?我又需要你做什么?”
“我回去好好想想,要是想出来了,我再来回答您。”杜悯说罢,他带着一身褐色茶汤开门出去。
陈善候在外面小心翼翼地瞥他一眼,都是新科进士了,在陈员外面前还要被当作狗训斥。
杜悯无视下人的目光,他挺直腰背走出陈府。
走出陈府,杜悯快步跑出崇仁坊,他寻一个偏僻的小巷钻了进去,没人再看着,他不再压抑自己,平静的五官变得扭曲,他佝着腰抓着脸急促地喘息。
“贱人!”他抬脚大力踹墙,腿踹在墙上震得发疼,他彻底崩溃,对着面前的土墙发疯了地踹,摔倒了躺在地上还要踹。
“哪来的疯子,快给老子滚。”屋主跑出来,“再踹老子砍了你的腿。”
“来砍,你来砍,你砍死我。”杜悯叫嚣。
“你等着,我去报官。”
杜悯猛地醒神,他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顺着巷子的另一边跑了。
走出巷子,杜悯看一圈也不知道这是在哪儿,正好他也不想回去,索性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乱走。
*
傍晚降临,杜黎看天上乌云密布,眼瞅着就要下雨了,他走出门往坊外看,还不见杜悯回来。
“老三还没回来?”孟青也走出来,“不该啊,再有一个时辰就宵禁了,下午就变天了,老三应该不会留在陈府吃晚饭。”
“我去陈府一趟。”杜黎说。
孟青心下不安,她看他一眼,说:“那你跑快点,要是实在不能赶在宵禁前回来,你找陈管家,让他安排你在陈府过一夜。”
杜黎点头,他回屋拿上雨具,疾步跑出安义坊。
孟青回到家,她把大门从里面拴上,喊望舟先来吃饭。
母子俩刚端上碗,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了,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屋外变得漆黑。
望舟有点害怕,“娘,我爹呢?”
“他找你三叔去了。”孟青心里发慌,面上保持着镇定自若的表情,说:“快吃饭,吃完饭娘去看你画的画。”
望舟点头,“我画了大鹅,还画了花。”
孟青点头,她担忧地望着门外,天色这么暗,不该让杜黎出去的,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半道再拐回来。
墙角拴的鹅突然大叫起来,孟青立马走出灶房,她探头盯着大门,下一瞬听见杜黎的声音。
她冒雨打开门,见门外只有杜黎一个人。
“天黑得太快,我担心你们,半道又回来了。”杜黎关上门,问:“老三还没回来?”
“没有。”
“再等等,可能歇在陈府了。”杜黎操心地叹口气。
只能这样了,孟青跟他一起返回灶房。
晚饭吃完,杜黎洗碗的时候,鹅又叫了,他立马跑出灶房,隔着雨幕高声问:“是老三回来了吗?”
“是我,开门。”杜悯像个水鬼一样站在门外。
孟青和望舟走出卧房,母子俩站在檐下,看着一团黑影一趔一滑地走进院子,她出声问:“出事了?”
杜悯一怔,他强撑的精神气瞬间坍塌,身上所剩不多的力气迅速流失,他放任自己瘫倒在地,躺在泥地里放声大哭。
“二嫂,要完了……”杜悯哭着说。
孟青心里咯噔一声,她有一瞬间的失声。
杜黎要拽起杜悯,“你先起来。”
杜悯摆手,他淋了一路的雨,料峭春天,他浑身冻得发抖,但还是执意要躺在泥地里,这样他能舒服些。
“你进士的身份被取消了?”孟青终于找回声音。
“没有,是授官出现问题了,陈员外从中作梗,我应该要守选了。”杜悯虚脱地说出这番话,“二嫂,我对不住你,你为我筹谋这么多,我却无力让你如愿。我对不住你,我没脸见你。”
孟青如遭雷击,她长吐几口气,说:“你先起来,好歹进士的身份还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再另寻法子。”
“三叔快起来。”望舟喊,“你快起来。”
杜黎俯身去拉他,“起来吧,官路不顺,你再把自己折磨病了,人受罪,钱也受损。”
杜悯摆手,“你别碰我,我身上脏。”
“我陪你淋雨,身上也湿透了。”杜黎递给他一只手,“快起来。”
杜悯躺在地上又哭几声,在挨了一脚后,才伸手抓住递到他眼前的手。
杜黎摸到他的手凉得跟死人的手一样,他顿感不妙,杜悯明天准生病。
“你俩回屋,我带他去洗个热水澡。”杜黎跟孟青说。
孟青扒拉出所剩不多的炭,她生个炭盆,待会儿让那兄弟俩烤头发。
一个时辰后,杜黎和杜悯从灶房出来,二人走进杜悯的卧房,孟青跟了进去。
望舟还强撑着没有睡,他在孟青出门后,自己爬下床穿上鞋也跟去隔壁。
“你怎么也来了?”孟青问,“你不是睡了?”
“没睡。”望舟朝床上看,“三叔还哭吗?”
“看,望舟都担心你。”杜黎抱起望舟,把他塞进杜悯的被窝,“帮你三叔捂着,他要冻死了。”
杜悯抱住望舟,小孩身上是暖和,跟个火炉一样。
“我来说吧,洗澡的时候他都跟我说了。”杜黎开口,“陈员外声称他也在托人给杜悯找门路让他能早点授官,而杜悯有了门路有了下家却瞒着他,让他在同僚面前丢脸,指责杜悯左右逢源。”
“他说左右逢源没有好下场,最后让我回来等着,让我看看尹明府这个门路靠不靠谱。”杜悯接话,“他能这么说,说明这个门路已经被他毁了。”
孟青点头,“八九不离十。”
室内出现一阵沉默。
“就因为他认为你左右逢源,所以要从中作梗?”孟青打破沉默,“他真的在为你寻找门路让你早日授官?”
“不可能。”杜悯一口否认,“就像他说的,他一没收我的好处,二不亏欠我,我哪值得他费这么大的人情。”
“他图什么?”杜黎思索,“他要阻拦你去洛阳当县尉,却没毁了你进士的身份,你就是再等三年,还是可以去外县当县尉。他耽误你三年,就为出这口气?”
“我试探过了,他还要用我为他做事。”杜悯讥讽地开口,“他一直强调我得了他的好却毫无报偿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他对在我们身上获得的好处不满足。我问他我能为他做什么,他让我自己想我能为他做什么。”
“他想升官,踩着纸扎明器升官。”孟青顿时明了,“这才是你说对不住我的原因吧。”
杜悯低下头,他沉默下来。
“可惜尹明府已经回洛阳了,他要是还在长安,或许我们还有不受陈员外拿捏的希望。”孟青叹气,她不抱希望地问:“你还有其他法子吗?”
“回吴县,我们都回吴县,你俩继续在纸马店做事,我去私塾任聘夫子,等吏部授官。”杜悯开口。
孟青摇头,“朝廷年年有新科进士,永远不缺任职的人,又有陈员外这个拦路虎在,你要等到什么时候,等个七八年,再打发你去个偏僻的地方当个县尉,那是真完了。”
杜悯不甘心,他呼吸粗重地大骂:“他该死,我的官路被他砍了,他还想让我助他升官,白日做梦。”
孟青不想再说什么,“再等等吧,尹明府那边总会有个结果。”
三人都清楚这个结果无望,但都不甘心。
杜黎摸着他的头发擦得差不多干了,他起身说:“夜深了,先睡觉吧。”
他把望舟抱回去,跟孟青说:“我今晚在隔壁睡,老三夜里肯定要发热。”
“行,你照顾好他,他心气强,肯定咽不下这口气,病一场把气发出来也好。”孟青说。
杜黎心口一酸,他俯身抱住她,“你也不要多想,我们不会一直受人欺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