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担心我,我闲半年了,这平淡的日子实在是乏味,有挑战的日子才有意思。”孟青推开他,“快去照顾你们家老三,我要睡了。”
杜黎去隔壁,看杜悯已经躺下了,他去摸他头发干没干,手指碰到他的额头,额头烫得吓人。他赶紧拿出治伤寒的药去灶房熬药,炉子烧着,他又进来给这个不省心的擦头发。
杜悯喝了药,却一夜高烧不退,杜黎睡睡醒醒守了他一夜,等天一亮,他立马背起杜悯出门看大夫。
杜悯心里的怒气烧了半个月,一入夜就发热,这半个月药汤就没断过,杜黎劝也劝了,骂也骂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日瘦过一日。
*
这日,大门被敲响,尹明府留在长安的仆役找上门,他通知说:“杜进士,吏部驳了我家大人的折子,说是不符合授官的流程。小的过几日要去洛阳回话,今日特意来跟您说一声。”
“杜悯估计要守选三年,这期间他能不能去洛阳在尹明府麾下做事学习?不需要官位,没有俸禄也行。”孟青说。
“这……我得回去问问我家大人,到时候给你们来信?地址写这里可以吗?”仆役问。
“算了,我们不一定还会待在长安。”杜悯出声否了孟青的提议,他递给仆役一封信,“麻烦你捎给尹明府,杜悯感谢他的赏识,他日若有机会,还望能在明府大人麾下做事。”
仆役接过信,又多看他两眼,“您保重。”
杜悯含笑道谢,他送仆役出门。
仆役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说:“杜进士,我家大人当年进士及第之后,他不想守选,又找到机会参加制科考试,成为天子门生,直接跳过守选有了官职。你也可以留意这个事,哪年圣人要举行制科,你可以去考。”
杜悯想问制科是什么,话到嘴边他咽了下去,道谢后,他一路把仆役送出安义坊。
“你有决定了?”孟青等在院外,看见杜悯回来,她直接问。
“对,我打算留在长安,我要去向陈员外求一桩不要俸禄不要官位的活儿。”杜悯泰然地点头,“我对官场上的名目一无所知,是不适合立即走马上任。”
孟青看他像看怪物,她提醒说:“你别把自己玩进去了。”
杜悯笑笑,“不会,我要是出事了,你们可怎么办。”
“行吧。”孟青长吁一口气,“你不要替我答应陈员外的任何条件,我不欠他的,他有求于我得上门给我好处。”
杜悯点头,“这两天让我二哥多去渡口转转,打听打听有没有要回吴县的船。”
孟青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立马让杜黎行动起来。
*
三天后,杜悯形容枯槁地敲开陈府的门,门房得陈员外授意不让他进去,他放弃脸面,一脸平静地守在陈府门外。从日出守到日落,等到陈员外下值回来。
陈员外看见他的模样吓了一跳,一个月前杜悯要是这个鬼样子,探花使哪轮得到他。
“大人,我知道我能为您做什么了。”杜悯平静地开口。
陈员外瞥他一眼,“进来说话。”
“说吧。”他把人领进外书房。
“尹明府想让我做的,我在长安也能做,我想为您效力,鞍前马后地为您做事。”杜悯直勾勾盯着陈员外,说:“如果能助您升官,我也还了您提携我的恩情。”
第78章 义塾
陈员外走到门口, 他朝外喊一声:“送壶热茶来。”
门外的下人应是,忙不迭地离开。
陈员外慢悠悠地取下官帽,他视杜悯如无物, 自顾自地整理官服, 待茶送进来, 他又自斟自饮喝上茶。
杜悯淡定地站在原地,他垂着眼盯着脚前的三寸地, 看得很入神,似是地砖上开了花。
“叮”的一声,茶盖落在杯盏上,杜悯抬眼看去,正好触到陈员外看过来的目光。
“你助我升官?”陈员外开口了,他讥讽一笑, “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说话的口气甚大啊, 你有什么本事能助本官升官?”
杜悯心里厌恶极了,他已经低头求饶了,这个贱人还不放弃打压贬低他。他清楚,陈员外是不满意他这个态度,他习惯了自己在他面前诚惶诚恐卑躬屈膝的样子。
他偏不。
“我也不确定我有没有这个本事,不过尹明府曾向我许诺县尉一职, 看来他认为我是有这个本事的,我姑且自不量力一回, 就看员外大人敢不敢赌一把。”杜悯神色自若, 他望着陈员外,说:“我愿意等守选,不再削尖脑袋钻营授官一事, 我不要官位不要俸禄,自掏腰包跟在大人身边做事。我若能助您升官,您赌赢了,若是我没用,您赌输了也没有损失。”
陈员外也打着这个主意,眼下他再看不惯杜悯的态度也没法开口拒绝,只能找茬说:“是在尹明府那里吃了闭门羹,才想起来投奔我?你当我这儿是什么地儿?还是认为少了你我就没人可用了?”
“这倒不是,尹明府的仆役提出我们回乡的时候路过洛阳,可以去拜访尹明府,在他麾下当个无品级的小吏,我拒绝了。”杜悯面不改色地扯谎,“我没忘您的话,受了您诸多的恩情,却没让您从我身上得到好处,我心里愧疚,想为您做事抵债。”
陈员外神色一暗,杜悯这番话没说错,他以纸扎明器扬名,带着这个名头,守选期间,他不难寻到无品级无俸禄的差事,洛阳的尹明府也乐得收下这个人。
“您看是否愿意收下我?若是不愿意,我再另寻门路,我兄嫂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去了。”杜悯再次问。
陈员外缓和了神色,“怎么?不是要报答我的恩情?这么快就要另寻门路?”
杜悯顺着台阶下,“这么说您是答应了?”
“明天是旬休的日子,你再等两天,我当值了去找人问问,看能不能让你在礼部当个流官,虽说没有品级,但能拿俸禄,日常也能在礼部行走。”陈员外松口了。
杜悯肉眼可见地松口气,“多谢您。”
陈员外起身走过来,他拍杜悯两下,“我再原谅你这一回,这次要长记性,可别吃着我这碗饭,又踮着脚往别人家的墙头看。”
杜悯羞愧地低下头,“我记下了。”
“行了,你回去吧,等事情有眉目了,我打发人去通知你。”陈员外说。
杜悯转身离开,刚走出门,他又被陈员外叫回去,“你刚刚说什么?你兄嫂急着要回乡?”
“是,他们陪我来长安赶考,如今我已进士及第,他们的目的达到,想要回吴县了。”杜悯回答。
陈员外敲敲手指,他瞥杜悯一眼,心里明白了,“你留不下你兄嫂?”
杜悯立马点头,他期盼地看着陈员外。
“你说我要你有什么用,这事还要我来解决?”陈员外嗤一声,“你先回去,我明天过去一趟。”
杜悯痛快地“哎”一声,这回他脚步轻快地走了。
听着脚步声走远,陈员外轻蔑地“呵”一声,“也就运道好一点,有什么本事。”
*
杜悯回到安义坊,正好遇上杜黎从渡口回来,二人一起回家,孟青已经做好了晚饭。
“回来了?事办成了?”孟青看向杜悯。
杜悯点头,“办成了,他打算让我当个流官,能让我在礼部行走。”
“什么是流官?”杜黎问。
“我也不知道。”杜悯叹气,“说是无品级有俸禄,可能就像官驿里的驿卒,没有朝廷任命,就是个跑腿干杂活儿的,俸禄由官驿发放。”
“也好,你在礼部行走,能接触其他官员,这也算一个机遇。”孟青说。
杜悯点头,“算是坏消息里的一个好消息。对了,你们要回乡的消息我透露出去了,他明天过来。”
“我还真在渡口打听到要去吴县的商船,过两天就发船。”杜黎出声,“我还打听了,一个人五十贯的船资,如果不自己做饭,还要另付二十贯的饭菜钱。”
“你打听这么清楚做什么?真想回吴县?你们别撇下我真走了。”杜悯情绪激动地站起来。
望舟被他吓到,差点摔了碗。
“你发什么疯?给我坐下。”杜黎皱眉,“真有心想走,我还会在你面前提这个事?”
“保不准你是故意让我放下警惕。”杜悯起了疑心病。
“对,等你睡了我们就走,你晚上别睡觉,坐我们门外守着。”孟青开口。
杜悯不吭声。
孟青给望舟挟一坨鱼肉,故意说:“长安的鱼真难吃,鱼丝粗,每次吃鱼我都想念吴县的鱼。”
“到吃鲈鱼和莼菜的季节了,你喜欢吃鲈鱼,望舟也爱吃。”杜黎接话,“望舟,你还记得鲈鱼的味道吗?”
望舟点头。
“真记得?”杜黎惊讶。
“我记得我吃过鱼肉羹。”望舟清楚地说,“我还记得外公外婆和舅舅,还有一条河,河上有好多船,还有一座桥,桥上也有好多人。”
“不吃了。”杜悯撂下碗。
除了望舟,另外两人对这话没有反应,杜黎甚至还拿走他的碗,说:“不吃了把饭倒了喂鹅,再舀一瓢麦子喂它们。”
“你们就气我吧。”杜悯咬牙切齿地端起碗扒饭。
杜黎跟孟青对视一眼,二人相视一笑,杜悯看见了又哇哇叫:“你俩就是故意的。”
望舟看不懂,他嫌吵,让他爹给他挟几筷子菜,他端出去吃。
杜悯:“……他也气我?”
“你别没事找事啊,不要找打。”杜黎警告他,“以你这副身板,我揍你的时候你毫无还手之力。”
杜悯闭嘴了。
“多吃点肉,把你身上的肉再养回来,你现在这个模样,要是让钦点你为探花使的官员看见了,他估计能悔青肠子。”孟青说,说罢,她自己都笑了。
杜悯也笑了,“行,我多吃点。”
晚饭结束,夜幕也落下来了,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说说话,等望舟困了,便各回各屋睡觉。
*
翌日。
辰时末,陈员外带着陈管家来到安义坊,他们主仆二人到的时候,杜黎在院子里晒冬日的衣裳,孟青坐在檐下陪望舟作画,无论望舟怎么乱画,她都有本事把杂乱无章的线条串起来画出各种东西。
望舟惊叫连连,他又胡乱画一团,说:“娘,该你了,你快来画。”
“你自己画,我陪陈大人说说话。”孟青去洗手,随后从灶房端出一壶热茶,“昨天听杜悯说您今日要来,我一早就把茶水煮上了。”
“茶水煮久了苦味重,我不爱喝,不必沏茶。”陈员外扫一眼拥挤的院落,他站在这里能闻到冬衣晾晒的味道,能闻到鹅毛和鹅粪的味道,还有灶房里飘出来的油烟气,实在是不好闻。
“落榜的学子差不多都离开长安了,租赁的院落都空出来了,我让人再寻个大一点的房子,过两天你们收拾东西搬过去。”陈员外说。
孟青叹气,“不用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打算回乡了,船都问好了,后天就有一艘商船发船去吴县。”
“去年我劝你来长安,当时我问你是不是打算在孟家纸马店躲躲藏藏地干一辈子,问你想不想扬名,想不想让世人知道你孟青的手艺。你没回答我,但跟我一起来长安了,我以为你已经想明白了。”陈员外说。
“不是的,我愿意拖家带口远赴千里来长安,主要是为了杜悯。”孟青摇头,她思索着说:“他口口声声说他能进士及第多亏了我,我之前也是这样认为的,尤其是我用我的手艺还给他寻到一个县尉的差事,我坚定地认为他能考上进士,我要占七成的功劳。可最后这个差事因不符合授官流程被驳回了,我当时立马就明白了,他能成为进士是靠他自己的本事,朝廷有朝廷的规章制度,哪会因为旁门左道放低门槛。”
陈员外噎住,都是杜悯的本事?这是把他的功劳也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