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悯心里的郁气似乎有了出口,他呼吸顺畅不少。
陈员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另起话头说:“给我倒碗茶。”
杜悯抢着行动起来,他沏一碗比尿还黄的苦茶水递过去。
陈员外看了几眼,最终还是没有喝,转手递给了陈管家,这老货,今天是哑巴了?
“怎么没有功劳,我肯留下杜悯为我办事,看中的就是纸扎明器潜在的价值。”陈员外终于亲口承认了,“长安永远不缺有才学的人,杜悯在得罪我之后还能留在我身边做事,难不成是我缺人使唤?他没跟你说他信誓旦旦地保证能助我升官?他靠的是什么?不还是纸扎明器让他的笔杆子有用武之地。”
孟青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倾身询问:“大人,您今日看中纸扎明器蕴含的利处能让您升官,前些年提携杜悯是不是也有这个目的?”
陈员外猛地站起来,他厉声斥责:“你大胆!”
杜悯一惊,他看孟青一眼,她从没跟他商量过如何跟陈员外协商,没想到她竟然把这个事捅穿了。
“我随口问问,您发这么大的脾气做什么?”孟青回正身子,她正色说:“不论您是否出于这个目的,杜悯真正得到了好处,您还是于他有恩的。”
陈员外气息不定,他绷着脸扯出个笑,出声否认:“我可没这个目的,纸扎明器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它能为我带来什么好处?”
“不是能让您升官?”杜黎插话,“您亲口说的,您留下杜悯就是看中了纸扎明器,也是纸扎明器让他的笔杆子有用武之地。”
陈员外心里发恼,他瞥杜黎一眼,“好好好,你们是要逼我承认我利用了他?你们倒是说说,我利用他得到了什么好处?”
都到这一步了,他还咬死了不承认他提携杜悯是有目的的,孟青是看明白了,他坚持要披着施恩者的身份。也对,有了恩情才方便毫无顾忌地打压人。
“您误会了,我只是有这个疑惑。”孟青立马改口,她不解地说:“我认为一个无血亲关系的人平白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得太过,一定是有目的的。我是因为您的话才来到长安,可我都来半年了,也没见您让我做过什么,所以我这个猜疑不免动摇,今日您否认了,我也就不再去琢磨。看来我是商人眼光,见利忘义,一时看错了人,您是真正有大义的人。”
陈员外被她阴阳得不上不下,他气得胸闷,却说不出一句话,他在官场行走一二十年,有名声有地位,要不是顾及名声,他哪会借杜悯的名头行事,白白让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占便宜。
“我们也相识四年了,杜进士是我家大人举荐入的州府学,俗话说要做好人就要好人做到底,大人还不是想着能扒拉一把是一把,哪有什么目的。”陈管家插一句话,他责怪地瞪孟青一眼,“真是好人难做,做个好事还被你们疑心上了。”
孟青没接这话,她看向杜悯,说:“你要报恩是你自己的事,我送你到这一程也仁至义尽了,你不要再牵扯上我,我跟你二哥该回去了。”
“你们要是走了,陈员外还肯收留我?”杜悯求救似的看向陈员外。
“你回吴县做什么?”陈员外重新落座,“我去年说的话不假,我能让你在长安扬名。”
孟青摇头,“陈大人,不要怪我不相信您的话,我去年十一月底落地长安,今日是四月二十八,整整半年了,您说要我扬名,可毫无行动。”
陈员外脸上发窘,面上有些讪讪的。
“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孟青追问,“我如何扬名?您出面替我揽生意?”
陈员外可做不出这事,低门矮户他看不上,他又舍不下脸皮去跟高门贵族攀扯生意,何况圣人南巡,大多数官员都被带去东都了,长安隆重的丧事实在罕见。
“看吧,您什么打算都没有,让我耗在这里一日又一日,真是害苦了我。长安什么都贵,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要买,这半年我们天天都有不小的开支,带来的钱支撑不住了。”孟青看向坐在杜黎怀里认真听他们说话的孩子,继续说:“我的孩子一日比一日大,再有两年也该开蒙了,我要为他打算。”
陈员外听明白了,缺钱,想要钱。
“我让人给你们换个宽敞的房子,你继续做纸扎明器挣钱,让杜悯去给你揽生意。”他说。
孟青摇头,“我不做生意,我又不是商人,还是长安允许农户经商?”
“这个好办,换个名头就行了,比如说我要买纸扎明器,我给你一笔钱,让你去替我买东西制作,做好了再给你一笔赏钱。”陈员外认为这不是个事,他承诺说:“有我罩着,小官小吏不会来找你麻烦。”
孟青心想这也太不靠谱了。
“可我一个人,我也不可能在葬礼期间做好整套纸扎明器,现做现卖不实际。”她还是摇头。
陈员外不耐烦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什么都指望我给你们摆平,我还要你们做什么?杜悯?这就是你说的报恩?”
“大人,要借用纸扎明器升官的人是您啊。”孟青提醒,“这么说吧,就算您之前没有利用杜悯的目的,这次他用纸扎明器助您升官是为了您吧?你俩之间的恩怨跟我无关啊,我又不欠您的恩,我留下纯粹是为了您,您不为我摆平这些事,我得不到好处,我为什么要留下来?我可没有大义,不想当个好人。”
“你以为你想走就能走?”陈员外露出獠牙。
“终于露出你的真面目了?”孟青不惧,“我不能走出长安,可手在我身上,你还能砍下我的手去干活儿?”
“陈大人,你想做什么?”杜悯问。
杜黎站起来,他去拴上大门。
陈管家紧张起来,“你们要做什么?”
“我们是光脚的,大人,不要把人逼急了。”孟青说。
“好好好,你们好样的。”陈员外鼓掌,“都坐下吧,我们锣对锣鼓对鼓地好好谈谈。我先说了,你们不用惦记着回乡,我不可能放你们走。你们想想,什么条件才能让你们心甘情愿为我办事?”
“我们是合作关系?”孟青先把关系挑明。
陈员外沉默两瞬,合作关系?就凭她?
“我可没求着留在长安。”孟青说。
“行,合作关系。”陈员外点头,“还有呢?”
“人手问题你能帮我解决吗?”
陈员外想到少府监的工匠,可少府监的工匠也不多了,大多都被派去洛阳监造大明宫,余下的都是硬茬子,在纸扎明器没出名之前估计不肯屈就自己来学手艺。
“给你找一帮学徒如何?”他问。
“我要一个一个地教?”孟青不乐意,“再来一帮学徒,搞这么大的动静,你确定我不会因此被归为商籍?”
“这么麻烦?”陈员外叹气,他看向杜悯,“你有什么法子?”
杜悯几乎可以确定孟青的目的,她想借陈员外的手开个私塾。
“我倒是有个想法,就是不知道可不可行。在我去州府学念书之前,一直在私塾读书,私塾能开门收学生,还不算商户,我二嫂能不能借私塾这个壳子做生意?一来有个私塾可以避免被打入贱籍,二来也有收学徒的名目。”杜悯说。
孟青按耐住欣喜,她强压着唇角,佯装惊讶地说:“这倒是个法子,就是不知道可不可行。”
问题又回到陈员外这里,他觉得这个法子挺新奇,“没听说过这种私塾,不过想来问题不大。”
“有个私塾是可以收徒了,但能卖纸扎明器吗?”杜黎赶紧提出他一直以来的担忧,“毕竟教人读书的私塾是不掺和买卖的。”
陈员外被难住了,“我回头打听打听。”
“换个名目就行了,交易的时候不说买卖,想得到纸扎明器,你得给我的私塾捐几贯钱。”孟青说,“这好比佛寺的超度,我们不收钱,但你要捐香火钱。”
“这个可以,可行可行。”陈员外开眼了。
“依你这么说,可以开办个义塾收徒,如此更有受捐的理由,而且还能落个好名声。”杜悯提议。
“义塾是不是比私塾更好开办?”孟青问陈员外。
陈员外点头,“我还没见过女子开私塾的,尤其还不是教人学问。义塾的名目更适合,你收徒不收钱,没人管你是什么身份。”
“这个事您能解决吗?”孟青问。
“可以。”陈员外给出肯定的答复,“我把开办义塾的事给你解决了,你从今往后做生意都不用再受困身份,是不是要感谢我?”
“我们是合作关系,这是您该做的,谢什么?您以后要是升官了,是不是要谢我?”孟青要受不了他了。
“跟我合作?你也敢开口,我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陈员外把这句话说出来。
“不管我是什么身份,有求于我的是您啊。”孟青再次提醒他,“能替我办事的不是只有您,而能替您解决问题的只有我。”
陈员外脸色不好看,他厌恶孟青这个态度,不懂尊卑,仗着他有求于她,在他面前无法无天。他可算明白了,杜悯的转变估计也是受她影响,有点本事腰板就硬起来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陈员外瞬间冷淡下来,他指指杜悯和陈管家,“接下来的事你俩负责交接。”
杜悯想了想,他起身相送。
陈管家追出去,走时说:“我先把大人送回去再过来。”
过了一会儿,杜悯回来了,他心累地坐回去,“二嫂,你真有胆子,竟然敢把他的伪装捅穿,我之前有这个冲动,硬是没敢说。”
“你是不能说,他在你面前是恩师、恩人、上官,他看不起你还要你尊敬崇拜他,你撕破他的面具,你们两个人就彻底成仇人了。他看不起你,更看不起我,我的身份低微,我揣测他的心思好比一只蚂蚁在观望一只刺猬,他不忌惮我,我影响不了他,他恼过了,就不会再把我当回事。”孟青跟他分析。
“这么说来他还忌惮我了?”杜悯问。
“不是忌惮,他把你当作他的爪牙和信徒,在你面前,他对自己的形象有自我要求,一旦这个形象被你撕毁,他就再无顾忌了。”孟青说,“我不想再在他面前卑微讨好,也不想日后落个他关照我的恩情,索性把话说破。再则,有了今天这番争执,日后他在你面前肯定有所收敛,估计不会再理直气壮地声称自己施恩不图报。”
杜悯挪开目光看向旁处,他故作玩笑:“二嫂,你再说下去我要掉眼泪了。”
孟青探头去看,“别是已经掉眼泪了。”
“才没有。”杜悯推开她。
孟青伸手拍拍他的肩,“老三,我借他的人脉关系有了出路,接下来就看你了,争取用他的人脉拿到一个比县尉更高的官位。陈员外这个人不可怕,他要面子,自持身份爱端架子,轻视你,你用心琢磨,很好对付的,比你爹好对付多了。切记,不能跟他对着干,你要反过来利用他滋养你自己。”
第79章 青鸟纸扎义塾
望舟左右看看, “娘,你忙完了吗?”
“忙完了。”孟青坐回去,问:“你要做什么?”
望舟从杜黎腿上滑下去, 他去檐下捧来他的画, 眼巴巴地递到孟青面前。
孟青笑两声, “差点忘了正事,要教我们望舟作画, 笔拿来。”
望舟兴高采烈地捧来泥管炭笔,这是孟青来长安之后新做的,用陈管家送来的炭磨成粉混上少许糯米浆压成炭条,晾干之后裹上一层泥巴再烤干。
孟青看露出来的炭尖已经用秃了,她拿来匕首慢悠悠地削薄泥巴,望舟也不急, 他倚在她腿上安静地看着。
杜黎起身, 他拿起棒槌把晾晒的冬衣捶打蓬松。
杜悯在削泥的沙沙声和拍打的闷响声中平静下来, 他起身去灶房把茶壶里发苦的浓茶倒了,重新烧水煮茶。
鹅饿了,嘎嘎叫着跑回来,望舟立马回屋舀麦子喂它们。
鹅吃上麦子喝上水,杜悯也拎着茶壶出来沏几碗茶水,“二哥, 别忙了,来喝几口茶润润嗓子。”
“长安别的不说, 这点要比吴县好, 春天不湿,没有梅雨季,衣物被褥不发潮不长霉。”杜黎坐过来说。
孟青点头, “吴县的这个时候,又到了阴雨连绵的季节。”
“该往回捎信了。”杜悯开启话头,“二嫂,你要接我孟叔和潘婶北上吗?”
孟青摇头,“来的人多被扣下的人也多,不让他们来。长安大,居不易,想要开商铺,租金必定低不了,再加上销路还没扩展开,纸扎明器没受众,他们来了还要发愁,不如待在吴县,有我大伯罩着,他们日子过得顺心。”
“那就捎一封信回去,让他们再等个两三年。”杜悯说,“我也要往村里捎一封信,等县衙把我的五百亩地分下来,三百亩归村里,余下的二百亩,我要托大伯帮我租出去,租子估计有个十多贯,年底拿十贯给爹娘。”
孟青看向他,“你跟你爹娘达成了什么协议?一年给十贯钱?”
杜悯点头,“至于这十贯钱是落在爹手上还是大哥大嫂手上,那就不是我要操心的了。”
“噢,养老钱?我们不用给,你二哥的地不在他手上,田地的收成权当是我们这一房给的养老钱了。”孟青说。
“我还打算等我回去把我二哥的田地分出来,收成你们自己拿着。”杜悯说。
孟青摇头,“你爹娘还活着,分地分财遭人戳脊梁骨,再一个我们也不在家,管理土地要托人出面,还要欠下人情,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