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地方住,晚了就不走了。”李红果接话,“巧妹睡的屋我给收拾出来了,就是以前三弟的书房,你今晚睡那间屋。”
“老二,你跟二弟妹之前住的南屋,我让你大哥又找木匠新打了一张床放进去,你俩今晚也有地方睡,就别走了。”李红果继续说,“待会儿祭猪祭羊都炖好了,有流水席,多热闹,你们也去看看。”
孟青点头,“大嫂是都准备好了,我都睡一觉了。”
杜黎不可思议地看李红果几眼,这还是她吗?态度变化这么大?
杜悯觉得舒心,他开口说:“大嫂都准备妥了,你们就留下吧,我们明天一起走。”
杜黎看向孟青,孟青点头,“不能辜负大嫂的一片心意。”
“那就明天走。”杜黎松口。
“今晚还是我俩挤一张床。”孟春跟杜悯说,他刚刚见过巧妹,八九岁的姑娘了,他不适合睡她的屋。
“行。”杜悯点头,“你们还去桑田里转转吗?”
孟青的目光掠过坐在檐下的老两口,她点头说:“去,望舟,你拿个篮子,我们去桑田里摘枣子。”
“锦书,巧妹,你俩也去。”李红果要把她的两个孩子打发走。
锦书不愿意,他谄媚地说:“我好几年没见我三叔了,我在家陪他。”
李红果拉下脸瞪他。
“我陪你爷奶说说话,不需要你陪。”杜悯挥了下手。
“快去!”李红果催促。
锦书不高兴地跑了,巧妹忙跟上。
杜悯也不再装了,他推门走进西厢,翻开老两口的衣箱和装被褥的木箱,把冬衣和冬被都倒出来翻看。
杜母和杜老丁没看出他的意图,杜老丁还举着手跑进去打他,张着嘴“啊啊啊”地骂。
李红果嘲讽地勾起嘴角,随即又迅速压下嘴角,她抱臂说:“爹,你有什么好东西值得你小儿子惦记的?他不是要找什么东西,是看我有没有亏待你们。”
杜老丁动作一僵。
杜悯不受影响,他指着几件没有补丁的芦花袄裤问:“娘,这些是你们的吗?”
杜母面无表情地点头。
“村里芦花荡子多,我们又不缺芦花,我何必亏待他们,你想多了。”李红果说。
“看来我爹娘挺听话,没惹你不痛快。”杜悯看向她,又看一眼站在她身后的杜明。
“娘挺老实,不惹事,也勤快。你爹不行,前年还想让锦书教他认字,我发现之后饿了他三天,他老实了一年,去年又被我发现他要跟村里的小孩学认字,我关了他半个月。”李红果一五一十地交代,她盯着杜悯说:“你爹还挺恨你。”
杜悯看向杜老丁,杜老丁露出一口黑牙冲他恶意地笑,他比划着自己的脖子,嘴一张一合地蠕动着。
“他说他到死都不会放过你。”李红果跟一对哑巴同吃同喝三四年,仅凭老两口的动作和嘴型就能把他们的意思猜出七七八八。
“我要当县令了,你不为我高兴?”杜悯问。
杜老丁愤怒地挪开眼,他都成村里的笑话了,高兴什么?杜悯有再大的成就,荣光都与他无关,甚至村里的人还会因为捧杜悯来踩他。最初还有人可怜他,当着他的面说杜悯不孝,为他鸣不平。后来杜悯进士及第的消息传来,官府送来进士及第的匾额和刻有名字的杆子,这种声音就彻底消失了,嘲笑和谩骂的声音在那天之后多了起来。
心毒、眼瞎、活该、愚蠢、唯一的作用就是活着、没福的命……村里的族人仗着他说不出话,当着他的面肆无忌惮地辱骂他,甚至村里的小孩还会朝他扔泥巴丢石头,喊他老哑巴。
杜老丁流出两行眼泪,他昨天得知杜悯回乡的消息,昨夜一晚没睡,他没别的想法,只希望杜悯能在村里人面前给他一个好脸色,让村里人顾及他的态度能收敛一下丑恶的嘴脸。他天不亮就去渡口等着,可杜悯下船后压根没跟他说一句话,吃饭的时候也不顾及他,把一个贱女人捧在头顶,把亲爹踩在脚下。
杜老丁猛地抄起一把剪子,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朝杜悯刺了过去。
“老三!小心!”李红果吓得大叫。
杜悯站在杜老丁和杜母中间,他压根来不及躲,只能往床上一扑,抓起床上的芦花袄朝杜老丁扔去。
杜老丁扑了个空,他一脸狰狞地握着剪子往床上戳,杜悯只能贴着墙往墙角躲,趁着杜母抱住杜老丁的机会,他跨过床从床尾翻了出去。
杜明这才跑进来夺走他爹手上的剪子,“你疯了?”
杜悯后怕地喘几口气,他走过去拽开杜母,一把掐着杜老丁的脖子给压在床上,“想杀了我?你竟然想杀了我?”
杜老丁呼哧呼哧喘气,他盯着杜悯的脸狠狠呸一口,继而放弃挣扎,他鼓着充血的眼珠子大笑,挑衅地说:你敢掐死我吗?
杜悯看懂了,他勾起一个笑,五指收紧。
“老三,你不要犯浑。”李红果见事态不对,她去推杜悯,喊:“杜明,把你三弟拽开。”
“不要动我。”杜悯暴戾地吼一声,他盯着杜老丁说:“拿你的命威胁我?你今晚要是死了,你猜村里的人会不会配合我秘不发丧?”
杜老丁听懂了他的意思,吓得大力挣扎起来。
“老、老三,你再不松手,我去喊你二嫂了。”李红果也害怕了,她再胆大也受不住这个场面,亲爹要戳死儿子,儿子要掐死亲爹,这一家人太可怕了。
“老三,松手!”杜明动手掰杜悯的手指。
杜母也去拉杜悯。
“我去喊孟青回来。”李红果看杜老丁死不了,她逃了出去。
“站住!回来!”杜悯松手,他快步走了出去。
李红果当做没听见,她逃命似的疾步飞蹿出去,生怕慢一步就要被杜悯抓回去往她手里塞一把刀,威胁她去宰了杜老丁。
杜悯追出去,李红果都快跑出村了。
祠堂那边帮忙的人听到动静走过来,问:“杜县令,出什么事了?你大嫂跑那么快做什么?喊她她也没应。”
“她去喊锦书和巧妹回来,我说不急,她非要让两个孩子立马回来。”杜悯言辞含糊地说。
对方一听就明白了,估计是杜悯要给孩子送什么东西。
“流水席快做好了吗?”杜悯问,“要早点开席,外村的人早点吃完早点回去,免得路上出事。”
“不会,路都是熟路,哪会出事。你回屋歇着吧,席面做好了来喊你。”
杜悯道声劳烦,他转身走进院子,回到西厢。
杜老丁躺在床上刚顺过气,见杜悯进来,他一激灵坐了起来。
杜明咽一下口水,他拦在中间说:“老三,你再动手我可要喊人了。”
杜悯扯了扯发皱的衣裳,说:“你倒是向着他。”
“我是向着你的,但我向着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掐死他,他好歹是我爹。”杜明看着杜悯,压根看不出他生不生气,他这会儿宁愿杜悯生气地骂几声。
杜母冲杜悯摆手,她指指自己的嘴,说:你走吧,别回来了。
杜悯看着她,杜母以为他没看懂,她又说一遍,一手指门让他离开。
杜悯撇开眼,他看向杜老丁,再次问:“你今夜要是死了,你觉得村里人会不会连夜挖坑把你埋了?让你的死讯出不了村。”
会,杜老丁心知肚明,只要杜悯再次许下重利,他就能悄无声息地死了。
杜母害怕杜悯真动手,她推他出去,让他现在就走。
杜悯顺着她的力道走出去,走出院子,他扶着她的肩膀说:“我吓唬他的,不让他害怕,他会害死你。”
杜母僵住。
“他要害我却奈何不了我,只能通过让我守孝的法子阻碍我,但他对自己动不了手,只能对你下手。”杜悯把话说明白,他试探地问:“要不你跟我走?我带你去河清县。”
杜母挣开他的手,她冷漠地盯着他,不明白他怎么有脸在她面前假惺惺地说出这种话,他以为她会原谅他?
“你也恨我?”杜悯问。
杜母转身走了,她恨不得没生下他,但又舍不得他死。
杜悯沉默地站在院外。
“阿悯,你怎么站在这儿?”杜大伯来了。
“我爹在屋里发脾气,我出来躲一躲。”杜悯苦笑。
“不用搭理他,他就安分不了,再过几年老得折腾不动就好了。”杜大伯嫌弃地说,“你什么时候走?”
“马县令为我准备了鹿鸣宴,我明天去露个面,后天就走。”杜悯说,“怎么?你们不会要去渡口送我吧?”
杜大伯笑两声,“是有这个打算,能不能去?”
“估计天一亮就要发船,你们要是赶去,还要提前一晚在城里住下。没必要,别费这个事,我记得族人的心意就好了。”杜悯拒绝。
“你这一走,不知道又要多少年才能回来一趟,这趟也赶得紧,就在家待了一天。”杜大伯叹气。
“以后有的是日子,我爹娘要是去世了,我能回村待六年。”杜悯不假思索地说。
杜大伯:“……”
杜悯看见他两个嫂子的身影出现在村尾,他正色道:“大伯,你是有事找我吧?要说什么?”
“村长的人选……你觉得我合适吗?”杜大伯不再兜圈子。
杜悯点头,“八爷老了,太迂腐了。”
“你今晚能说说吗?你说的话,村里的人肯定听。”杜大伯打着这个目的。
“大伯,这事不该由我出面,我要是开口了,村里人要诟病你得位不正,到时候有矛盾了,肯定有人指着你骂“没有你侄子你能当上村长”的话,你说憋不憋屈?”杜悯再次拒绝,“你其实有能力,我又在背后支持你,你只要拿住八爷的错处,就可以开口拉他下马,顺利地当上村长。”
杜大伯思索着,“行,我试试。”
“大伯,你们在商量事啊?”孟青走近喊一声。
杜大伯摆手,他背着手走了。
孟青看杜悯一眼,“怎么回事?”
“就那回事,是大嫂小题大做。”杜悯抬脚进院,再次走进西厢。
杜明还在屋里守着,见他进来,说:“老三,今天的事就算了吧,你走了就不常回来了,爹伤不了你。”
杜悯盯杜母一眼,说:“我跟大伯说好了,不管爹和娘哪个死了,你们先去跟他报信,剩下的事他会安排好。”
杜母抬头看他一眼,又看向杜老丁,他脸上的嚣张劲没了。
“我娘要是死了,不等我回来,你也跟着死了,我三年守两孝,耽误得起。”杜悯跟杜老丁说,“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要是哪天想不开了,先拿剪子戳了自己的脖子,这样我能多守一个孝。”
杜老丁眼里的恨意能化成汁。
杜悯无视,他走了出去。
“活得好好的,寻什么死?老三是能受你们威胁的?”孟青开口,“你俩要是死了,老三一年还省十贯养老钱,他是痛快了,也省事了。”
杜老丁抄起一个枕头朝她砸去,要不是这个贱妇挑唆,老三怎么可能跟他反目。
孟青轻轻松松避开,她冲他笑笑,下一瞬就变了脸,说:“想死赶紧死,趁这几年纸扎明器的风头还在,我想法子让杜悯夺情起复,不会让他受守孝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