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丁气得踹床,他指着她“啊啊啊”地大骂。
“老三。”孟青朝外面喊一声。
李红果深吸一口气,她请了个阎王回来?
“二弟妹,二弟妹,行了行了。”李红果推她出门,“家里的事我盯着,你们别插手,我不会让老两口死的,他们也舍不得死。”
孟青顺着她的力道走出去,出了门,她小声问:“爹娘的养老钱在你手上吧?你们一年收入不少,饭食做好点,吃好喝好,他们舍不得死的。”
李红果惊愕,她反应过来,“你是故意的?”
“爹!”杜明在屋里惊叫一声。
孟青一惊,她以为杜老丁真受不住激要寻死,一抬头看见他跑了出来,跑到杜悯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拽着他的腿砰砰磕头。
孟青下意识往外看,幸好院外没人。
其他人都震住了,一时之间没有动作。
“想让我折寿?”杜悯看明白了他的意图,他一动不动地受下这九个响头。
杜老丁转过身又朝孟青跪下磕头,孟青躲都不躲,“这是我该受的,磕吧,说实话,看你这个样子我还挺痛快。”
杜老丁动作一僵,但还是坚持磕了下去。
孟青替他数数,数够九个,她虚扶一把,说:“平身,快平身。”
第97章 钱清恩尽
杜老丁撑地改跪为坐, 在杜明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顶着额头上的挫伤和一身的灰,一脸恨意地盯孟青和杜悯两眼。
孟青身心畅快, 想要害她的人自食恶果,真是解恨。
杜悯一脸的麻木,今日一毕, 残留在心里的那点愧疚和不安似乎连根拔除了,他此刻只觉得解脱。
“家里养了我十七年六个月,我用钱最多的三年是在崇文书院,一年二十七贯左右, 余下的念书岁月, 从三贯至十五贯逐年递增, 我全按十五贯计算,我出生到没开蒙之前的六年,也按十五贯计算, 多的算利息, 连本带利总计有三百贯。明天我让我二哥代我回来一趟,把这三百贯送回来, 把你们这些年在我身上花的钱都还给你们。”杜悯平静地说, 他割舍掉最后一丝留恋,不去考虑这三百贯能不能落在他们手上,也放弃思考这笔钱会在这个家引起多少争端。
杜明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三百贯!抵老两口三十年的养老钱,这可要比按年给钱划算。
杜母不乐意, 这么一大笔钱,她保不住也用不上,还不如不要。她上前几步, 正要张嘴做口型,就听见几声干咳声。
李红果垂着眼,她捂着嘴咳了起来。
杜母回头看她一眼,放弃了动作,闭着嘴退了回去。
杜悯目睹几人之间的眉眼官司,但都选择无视,他看着杜老丁,说:“你名下的二十亩桑田和八十亩水田,也都留给老大一家,我跟二哥不要,田产和房产都是他的,他负责你跟我娘的养老和丧葬。”
杜老丁目光闪烁,牙关紧咬,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杜悯不管他和老婆子了,老大两口子对待他们老两口再无忌惮。但要他这会儿反悔,改变态度再去讨好杜悯,他也做不到。
孟青饶有兴致地打量一圈,她看热闹不嫌事大,插话说:“我代表杜黎同意放弃继承他爹娘死后留下的家产。”
杜老丁剜她一眼,他恨不得杀了她,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她进了杜家的门。
“大哥,大嫂,以后每年的养老钱我还会给,直到爹娘离世。”杜悯说,“我给钱,你们出力,各尽各的心。”
李红果唰的一下抬起眼,一下子给了三百贯,竟然还不断养老钱?用钱吊老两口的命?
“老三是该给养老钱,他爹娘尽心尽力地养了他十七年半,这份养老钱回馈的是老两口投注在他身上的爱和心意。杜黎没受过这种待遇,反而受了二十二年的亲情虐待,我们不出这份钱。”孟青开口为杜悯解释,也为杜黎发声。
杜悯没反驳,他看向杜母,说:“我会交代大伯,每年的养老钱直接给你,是自己留着还是给儿子或是儿媳,都由你。”
杜母连忙点头。
院外出现脚步声,院内的人齐齐看去。
杜黎进门的脚步一顿,他迅速扫一圈,除了他爹满身的灰,其他人都好好的。
孟青冲他摇了摇头,杜黎看见了,他咽下一肚子的疑问,说:“我回来的时候看村里人在搬桌椅,估计快开席了。”
“我先过去。”杜悯走了。
“孩子呢?”孟青也拽着杜黎走了。
李红果等说话声和脚步声都远去,她看向两个老家伙,说:“爹吃坏了肚子,今晚就待在家里,我待会儿给你熬两碗清粥。”
杜明一听,立马化身打手,押着杜老丁推回西厢,随后把门从外面锁上。
杜母看着,没有任何反应。
“娘,等老二两口子走了,你搬去南屋睡,跟我爹分开睡,免得他发疯伤了你。”李红果继续安排,“你不用担心,只要你安安分分不惹事,我会好吃好喝地待你。要我说,你跟我爹该知足了,生了杜悯这个金蛋,你跟我爹除了说不了话,过得可比村里其他老人滋润,不养蚕不织绢,也不用下地干活儿,两三天能吃顿肉,每季一身新衣裳,多好的日子,不要太贪心。”
杜母没什么反应。
“我会好好养你们的,托你们的福,我白得一个孝顺的好儿子。”李红果浑身舒爽,多好的日子啊,不下田不下地,每年不仅白得一笔钱,还落个侍奉公婆的好名声,她这三年过得比地主老爷还享福。江荷花和杜老丁可不能死,她巴不得他们长命百岁,长寿赛过王八,最好能当作传家宝传给她儿子孙子。
杜母无声地望着她得意的样子,心里的恨意滋滋生长。
西厢的门被撞得“砰”的一声响,杜明骂一声,威胁道:“又想被绑在床上了?”
此话一出,屋里立马没动静了。
杜母眼里浮现厌恶,蠢老头子,吃多少亏了,还不长记性。
“能走了吧?”杜明看向李红果。
“你先去,我换身衣裳,去桑田喊老二媳妇的时候,枣树枝把我的衣袖挂了个口子。”李红果兴冲冲地回屋挑选衣裳。
“娘,你是跟我一起去,还是等锦书娘一起?”杜明问。
杜母跟着他走了。
“快快快,要开席了。”杜大伯正要来喊人,“你爹呢?”
“吃坏肚子了,压根出不了门,他今晚不露面。”杜明面不改色地说。
杜大伯摇摇头,他意味不明地说:“真没个享福的命。”
“是啊。”杜明赞同地点头。
杜母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她不等他们,自己一个人先走了。
祠堂在三年前大修过,几乎是拆了重建,原先门外的空地变成了有围墙的院子,今晚的流水席就摆在祠院里,挤挤挨挨有十七桌,其中三桌是在祠堂里。
杜母一露面,立马有人请她去坐祠堂里的内桌,杜悯和杜黎一家都在里面,她看了一圈,无事人一般走到杜三婶旁边坐下。
“人都到齐了?上菜了啊。”杜大伯在外面吆喝一声,“小娃娃们都坐好,别挡了上菜的路。”
望舟闻言,他从外面跑进来,走到杜黎身边坐下。
“望舟,坐我旁边来。”杜悯招手。
“他坐我旁边。”杜黎替望舟拒绝,这顿饭还有外村的人在,再让望舟一个小儿坐在杜悯身边就不合适了,太招眼。
杜悯看向孟青,今晚安排座位的人有眼色,把她安排在男人一桌,还安排个妇人陪着。
孟青笑笑,说:“望舟跟我们坐一起。”
杜悯便不多说了。
开始上菜了,第一道菜端上来,李红果赶来了,她看一圈,在孟青身上顿了两瞬,随后径直走到另一桌,在杜母身边坐下。
村里今天不仅大手笔地宰了猪羊做祭品,还宰了鸡鸭鹅合计一百只,肉菜如流水般往桌上端。
杜悯偏着身子看向村长,说:“八爷,今天让族人们破费了。”
村长摆摆手,“不要说这话,值得,多少人想破费都没这个机会。”
同桌的人纷纷点头。
“杜悯是我们杜家湾头一个进士,他开了先例,日后族里再出进士,我们还按这个规格办流水席。”村长激动得跟同桌的族人说,“回去了都督促自家的孩子,用功念书,只要能取得功名,族里一定风风光光地把他迎回来。”
席上的人个个面露向往。
杜大伯进来,他走到杜悯身边,说:“阿悯,我安排族里的孩子来给你敬个酒,让他们沾沾你的喜气。你也给鼓励几句,他们都尊敬你,你一句话能顶他们老子私下念叨千百句。”
杜悯谦卑地推拒:“这不好吧?太隆重了。”
“不隆重不隆重,就听你大伯的安排。”
“对对对,让孩子们来给你敬个酒,让他们记得你今日的风光,日后念书能更用功。”
“听你大伯安排。”
“……”
祠堂里的人纷纷出声劝说。
杜悯心情好了起来,他勉为其难地点头,“行吧,听我大伯的。”
杜大伯立马出去吆喝:“我们族的孩子们,让你们爹娘给你们倒点酒,端着酒碗来给杜县令敬酒。不止你们,你们的子子孙孙往后开蒙启智都不用爹娘掏钱,这都是杜县令给的恩惠,还不快来拜谢他。”
杜悯面露笑意,他大伯真会说话。
“杜老三快要爽死了。”杜黎凑在孟青旁边说悄悄话。
孟青望着祠堂外踊跃的人头,几十个大小不等的孩子一个个满脸激动地端着酒碗面向祠堂,走进来看见杜悯的那一瞬,双眼泛光,满眼的崇敬,是她她也觉得爽。
“娘,我能去吗?”望舟也跃跃欲试。
“想去就去。”孟青把自己面前的酒碗递给他,“不要插队,去后面排队。”
望舟端着一满碗酒小心翼翼地走了,他挤出祠堂,走到队尾等着。
杜悯这会儿来者不拒,也不去想会不会醉,含着笑接过酒碗一个接一个地喝。
快轮到望舟了,他看清他三叔泛红的脸和迷糊的眼,手一歪,一整碗酒洒得只剩个底儿了。
其他人惊呼,杜悯却笑了,“真是我的亲侄子。”
望舟嘻嘻一笑,“三叔,快喝吧。”
杜悯往后看一眼,只剩两个了,他接过酒碗喝了一口,之后搂着望舟,借他遮掩着松了松腰带。
喝完最后两碗酒,杜悯强撑着清醒说:“大伯,日后村里的后辈要是有出息了,想要寻门路取试或是入仕,你写封信交给他,让他去找我,我能帮的,我尽全力帮忙。”
“好,我记住了。”杜大伯点头。
听到这个承诺的族人,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神采。
“都动筷子吧。”村长说。
这是杜悯记忆里的最后一句话,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没印象了。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胡乱吃点东西,又急匆匆赶回城去参加鹿鸣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