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孟父和孟母商量着,要以望舟的名头买下一座三进的宅子,并言明这座宅子落在望舟名下就是望舟的。
孟青不同意,“换了个地方,万事开头难,你们要买铺子要进货,可能要一两年才能把各种成本赚回来,在住的地方砸这么多钱干什么?手头余钱不吃紧?你们一共才攒了多少钱?来的时候还付了船资,难不成要把手头的钱花光?再说望舟才多大,他还没到需要置办房产的年龄,等他长大了,这房子也老了,更何况我们不可能会在河清县一直待下去。买个二进的小宅子就行,日后也方便出手。”
“我打算让孟春出钱买下这座宅子,他手上有八百多贯钱,这座宅子近五百贯,一下子能花掉他手上一半的钱。他攒的钱缩水了,我们攒的钱也都砸在商铺上,钱都没了,他才有紧迫感。”孟父说,“他就是手上钱多了,觉得赚钱容易,才生出不切实际的念头。”
孟青:“……他攒的钱分了一半给我,你们不知道?”
“那更好了,把他的钱都掏出来,不足的你补上,你俩合力给望舟买下第一座宅子。”孟父拊掌,他高兴地笑开了,“好小子,比我大方。好好好,我这个儿子养得好。”
第100章 严苛政令
孟父和孟母已经打定了主意, 这个事完全不考虑孟青的意见,他们自行去找孟春商量。
这天晚饭过后,孟父和孟母喊上孟春, 三人一起去后花园里散步。
“孟春,听你姐说你把你前几年攒的钱分了一半给她?”孟父从这点切入发问。
孟春点头。
“这么大方?就没有舍不得?”孟父又问,“分给她多少?有五百贯吗?”
孟春皱眉, 他不高兴地问:“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这是我跟我姐之间的事,又没有用你的钱,你问什么?”
“呦!你不会以为我不高兴你姐拿你的钱吧?”孟父啧啧几声,“难怪不跟我说, 是怕我阻拦?孟春啊,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你虽说是我儿子,能为我孟家传续香火,可也没有你姐重要。她虽嫁人了, 但可不是外人, 她还是我的大女儿。”
“行行行,我知道了。”孟春听他这么说也没有不高兴, 他交代说:“分给她四百三十贯, 我还留了四百三十贯,零头分给我姐夫了,他得七贯。”
孟父哈哈大笑,“你们姐弟俩一人四五百贯,就给你姐夫七贯?你就不担心你姐夫心里有想法, 这完全是把他当外人啊。”
“他高兴得很,才没有什么想法,杜老三想要我还不给呢。”孟春得意, “这是我们年轻人之间的事,少拿你们老年人眼里的世俗道理来评定我们的做法。这才是我不想跟你们说的原因,麻烦还无趣。”
“行行行,我们老年人无趣。”孟父妥协,“你觉得前天我们在兴教坊看的那座三进宅子如何?我跟你娘想买下来。”
孟母点头,“我住了宽敞的宅子,就看不惯逼仄的屋子,买个三进的宅子,我也养养花种种菜,还有个池塘能养鱼养虾,不出门都不会觉得发闷。”
“我们是商户,买房子有限制,以我们的身份,买不了那座宅子。”孟春提醒。
“以望舟的名头买,房子落在他名下,我们住,日后房子还归他。”孟父点明。
孟春瞬间明白了,“想要我出钱买房?”
“反应还挺快。”孟父点头,“你攒的钱留在手上又没用,堆在家里还担心会遭贼,不如拿去买房。”
“你不肯娶妻,哪一年能成家也没个眉目,我跟你爹商量了,留给你娶妻生子的钱就不留了,打算都给投到商铺上。”孟母接话,“我们手上的钱用来做生意,你手上的钱用来置办宅子。”
“望舟长这么大,我们也没送过他什么贵重的东西,过个几年,他娘赚大钱了,他叔当大官了,他不缺钱不缺权不缺名,我们越发拿不出他需要的东西。你作为他舅舅,趁早给他置一座宅子,言明那就是他的家,他喜欢去住,能去长住,才能跟我们有感情。”孟父说起实际的。
“行。”孟春答应,“不过我手上的钱还不够,你们给我凑五十贯。”
“缺的部分让你姐填补,这座宅子算是你跟你姐送给望舟的。”孟父说。
孟春连连点头,“这个主意好。”
孟父和孟母对视一眼,这小子是真舍得。
商定过后,第二天,孟父去牙行通知牙人,牙人带来房主,于县衙完成房契交割。
司户佐重写房契,盖章后,他把房契交给望舟,说:“这是我经手房契买卖生涯里,年纪最小的一个房主。”
望舟捧着房契看了看,他甜滋滋地说:“这要多谢我大方又有钱的舅舅。”
孟春笑了,“还是谢你娘吧,你是她的孩子才有这个待遇。”
望舟仰头看向孟青,孟青伸手弹一下他手上的契纸,说:“自己保存好,这是你名下的头一座宅子,很宝贵的。”
望舟点头,“这是娘和舅舅送我的,我一定珍藏。”
孟母摇头,这小子真会说话,人精一样。
走出县衙,一家人去铁匠铺买锁,把宅子里的旧锁通通换了,再通过牙人雇四五个短工把宅子打扫干净。
“我们一家都住二进院,这两间屋留给你们一家三口,等我们搬进来,我把床铺和用具都添置齐全,你们什么时候想搬过来都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还跟在嘉鱼坊一样。”孟母跟孟青说。
孟青点头,“搬进来之前也找僧人做场法事净宅,这事交给我,我顺道去佛寺里转转。”
“行。”孟母心知她估计要利用佛法让纸扎明器在河清县扬名。
前院忽然响起敲门声,孟母和孟青走出去,见是一个穿着文士袍的短须白面男人站在门外。
男人打量一眼二人的穿着,他谨慎地问:“请问你们是主家吗?”
“是,不知您有何事?”孟青问。
“我住在隔壁,回家经过这里发现大门敞着,前两天听我家的仆从说有牙人带客来看过这座宅子,我猜是不是有新主家入住,过来打个招呼。”男人说。
孟青点了点头,“不知您尊姓大名?我姓孟,夫家姓杜,房主是我儿子。我们一家住在县衙官署,这里只是偶尔来住,为养护房子,让我娘家人住在这里。”
“住在县衙官署?不知新上任的杜县令是你们什么人?对了,我姓卢,叫卢笛,出身范阳卢氏,在县学执教。”
“范阳卢氏?我们在长安的时候跟卢宰相有过一面之缘,你们是一族的?”孟青惊讶。
卢夫子捋一捋胡须,他骄矜道:“按辈分来说,卢宰相是我堂叔,不过他出身本家,我这一族是旁支。”
“范阳卢氏一族真是枝繁叶茂,河清县竟然也有卢氏的人。”孟青感叹不愧是世家大族,她介绍说:“杜县令是我夫家三弟,我丈夫排行老二。”
“卢某久仰杜县令大名,改日前去拜访。”卢夫子见他站了这么久也不见第三个人出来,他估摸着这位新上任的杜大人不在此,他拱手离开。
孟青回到县衙后头一件事是去找杜悯,杜悯在胥吏院和孙县丞谈事,见她来找,直接让她进来。
“二嫂,你有什么事?”
“我在兴教坊遇到范阳卢氏的人了,是我爹娘的邻居,他说改日来拜访你。”孟青看向孙县丞,问:“县丞大人,河清县范阳卢氏的人多吗?”
“不少,范阳卢氏的旁支早在二三十年前就因仕宦和迁居来到河清县,目前已经在此地扎根,县学里的夫子和学子有姓卢的,豪绅里有姓卢的,大地主也有姓卢的,南城镇将也姓卢。”杜悯接话,“除了范阳卢氏的旁支,河清县还有清河张氏和太原王氏的旁支,这些世家大族的旁支在河清县已经发展成为世家。”
“你要不要举办一场宴请,邀请他们来认识认识?或是单独宴请也可,今日那个卢夫子就是冲你来的,估计是想示好。正好你在长安跟卢宰相打过交道,用这个理由去见他既不突兀也不落身份。”孟青说。
孙县丞惊讶万分,这个妇人竟敢妄议政事,他又盯着杜悯,等他的反应。
杜悯也在留意孙县丞的反应,二人对上眼,他率先问:“孙大人,你认为我二嫂的提议如何?”
这可把孙县丞难住了,他斟酌再斟酌,说:“大人也有意探探这些世家的意思,不如就按令嫂的提议来做,以这个卢夫子为突破口,去探张氏和王氏的反应。他们若肯配合大人的主张,会主动来拜访大人。”
“听孙大人的。”杜悯点头,话是这样说,他却看向孟青,问:“二嫂,我有一计,你帮我参谋参谋。什么身份用什么等级的陪葬品在《唐律疏议》里有写明,我打算给抄录下来,令衙役带着各坊的坊正挨家挨户张贴,不识字的人家由坊正诵读讲解。此令推广下去后,葬礼再有违制者,主家及其坊正都受责罚。”
“大人,不可啊!河清县厚葬之风延续已久,非律法可禁止,此招过于严苛,恐于您名声不利。”孙县丞抢先阻止,“恕下官冒昧,您头一次任官履职,可能不了解地方官衙的情况,在世家大族和地方豪绅林立的地方,县令说话不好使,甚至行动受制。您看看前任县令的下场就知道了,他若能令行禁止,还能因为世家的葬礼累死在任上?”
杜悯暗吁一口气,万幸啊,这个孙县丞跟县令是一心的,而不是偏向地方豪绅。
“多谢孙大人规劝。”他诚恳道谢,“不过我还是决定试一试,在河清县这个地方,小火慢炖这招不管用,不如烧一把猛火看看各方的反应。”
孙县丞叹气。
“我来安排这个引子,新宅子暖居的时候你过去露个面,前一天我会给邻居下帖子,卢夫子若有意,他会上门赴宴。”孟青说,“你先试试他的态度,漏个口风出去,缓个几天再放大招,给人家一个心理准备。你看雷暴雨天,闪电惊雷劈下来之前,总有一个变天的过程。大晴天毫无征兆地落惊雷下暴雨,绝对是人人都骂贼老天。”
杜悯笑了,“行,听你的。”
“县丞大人,您之前请僧人净宅是请的哪个寺的僧人?”孟青问。
“龙兴寺,这是朝廷下令修建的佛寺。宝峰寺是民间寺庙,由商人和乡绅出资兴建的。”孙县丞回答。
孟青点头,又问:“义塾的选址有眉目了吗?”
孙县丞去找来市令,市令监督市场交易,经常行走在各个坊市,对各个地方很是熟悉。
但孟青听了市令介绍的地方都不怎么满意,她有更适合的选址,就是不知道那边能不能建义塾。
“河阳桥北桥头的空地有空闲的房子吗?那个地方是通往北邙山的必经之路,纸扎明器摆在路旁,不愁过路的人不驻足。”孟青说。
“那个地方属于南城镇将管辖,对了,这个镇将就姓卢。”孙县丞看向杜悯,意思是他可以出面周旋。
“我看河边不是还有田地和村落?”孟青问。
“那不是村落,是废弃的粮仓,这是官府的地盘,你要是拿来用作义塾而不是拆建,倒是没问题。”孙县丞说。
“为什么会废弃?房子要塌?”杜悯问。
“是因为黄河河道拓宽,河水上涨,春夏下大暴雨的时候,黄河涨水会淹到粮仓,导致官粮发霉。之后新建了粮仓,那处的粮仓就废弃了,偶尔用来囤粮草。”孙县丞说。
“我就选那处。”孟青决定了,她看向杜悯,说:“你下陪葬品规格令的时候,我趁机开始招收学徒。”
第101章 联名款法事
翌日, 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去龙兴寺,她抬出杜悯的身份,再讲明要请僧人净宅, 佛寺当即给她安排一个大和尚和十个小和尚于两日后下山做法事。
孟青在寺里逛一圈,龙兴寺不及瑞光寺规模大,但香火要更旺盛, 佛法在河清县的受众更广。
“你在打什么主意?从走进龙兴寺,你的眼珠子就没清闲过,一直骨碌碌转。”杜黎笑问。
“快到寒衣节了,我想请寺里的僧人下山做一天的法事, 但不想给香火钱。”孟青嘻嘻笑, “也不知道这个寺里的和尚佛心如何, 肯不肯做善举。”
“去哪儿做法事?为谁做法事?”杜黎问。
“孙县丞说以前黄河涨水淹过粮仓,这么大的水患肯定有百姓丧命,再者黄河横穿两县, 浪大水急, 一旦有人掉下去,存活的机会小之又小, 必定有不少意外身亡的人。我想为这些亡灵烧寒衣和纸钱, 再请僧人做一天的法事。”孟青已经有决定了,说:“让杜县令来请,官府、龙兴寺和青鸟纸扎义塾以及孟家纸马店联名做一场慈善。”
说罢,她脚步匆匆地拉着杜黎和望舟下山回城,到家就拽着杜悯坦露计划。
“纸扎明器在河清县头一次露面, 你竟然弄这么简单?只有寒衣和纸钱?不把黄铜纸马和佛偈三牲拉出来亮个相?”杜悯觉得这个排场有点小了。
“时间来不及,今天已经是初六,离寒衣节只剩九天。而且河清县占据黄河河段五十里, 总不可能只在一处两处做法事,一天走下来,就弄两匹纸马焚烧实在不够看,太小气了……有了,我可以做纸船,纸船从黄河上游顺流而下,到了河阳桥再由僧人做法事给弄起来焚烧,有个五六艘纸船就够用了。”孟青又有了新想法。
“做佛偈纸船,能跟封禅礼上的佛偈三牲扯上关系,更能扬名。”杜悯提要求,“时间来不及简单糊个两层就行,字对不齐也没关系,顺水一路流下来,只要船不毁,其他的都说得过去。”
孟青瞥他一眼,“又想把写佛经的美名留给谁?”
杜悯抿嘴一乐,“卢镇将要是识趣,这个美名就是他的,他要是不识趣,这个美名就落王张两家,这两家再不识趣,出资兴建宝峰寺的豪绅想必很乐意。”
“新瓶装旧酒啊。”杜黎这会儿听明白了,下一个许博士和郑侍郎要咬饵了。
“这一招极有用,一招吃遍天下鲜。”杜悯预感往后这招会被频繁使用。
“跟龙兴寺商量的事就交给你了啊,我这就让我爹娘着手准备剪寒衣扎纸船。”孟青说。
“行。”杜悯点头。
晚上吃完晚饭后,两家人聚在一起交流各自打探到的消息。
“明器行生意红火,没有空置的铺面租赁,也没有售卖的,就连跟明器沾边的漆器行,也没有出售的铺面。”孟父说,“牙人跟我说他再去书纸行打听打听,我们的生意跟纸沾边,看能不能在书纸行开门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