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母看向杜悯,其实他跟市令打个招呼,这事就解决了。
“我们明天去看看废弃的仓库。”杜悯看向孟青。
孟青点头。
孟父孟母看他不接话,二人也不提了。
*
翌日。
杜悯带上仓督和两个衙役,又喊上顾无冬,一早就和孟青一家三口坐上驴车前往河阳桥。
“望舟该上蒙学了,我昨天跟孙县丞打听了,他家的孩子曾在鸿鹄书塾开蒙,过两天把望舟送过去。”杜悯比亲爹亲娘还操心望舟开蒙的事。
“行,你安排。”孟青做甩手掌柜。
“我来准备束脩礼。”杜黎接话,他看向顾无冬,问:“你家孩子读书的事安排好了吗?”
顾无冬点头,“我家附近就有个书院,我已经带孩子去问过了,夫子也考核过了,下个月就能去读书。”
“我跟司户佐说了,你先跟着他做事,管理户籍、田亩和赋税,这些事都能上手之后,再去跟着司法佐做事,仓督、典狱和市令的职责你也要了解。这些事务你都能做到了然于心,再来我身边当师爷。”杜悯是真心为顾无冬规划。
顾无冬沉默片刻,他开口道谢,他在这个县衙学得本事,日后就算不能靠明经取试,当个师爷也能在县衙混饭吃。
小半时辰后,一车人来到河阳桥,桥南岸一里外的地方就是废弃的仓库,仓库前面是废弃的码头,石阶已经被泥土淹没了一半。
孟青用脚丈量,河堤距仓库有七百步,近两里地。她推开仓库的门走进去,墙上有水淹的痕迹,位置最高的地方在她膝盖的位置,但水印很浅,估计是五六年前留下的痕迹。再去后一排粮仓,里面堆放的都是粮草,从外墙看,后排粮仓受水淹的影响不大。
“我听仓督说,近两年春夏黄河涨水没有淹到粮仓,但只要下连阴雨,雨势持续一个月,前排的粮仓必遭水患。”杜黎来传话,“你看还要把义塾设在这里吗?”
孟青点头,“利大于弊,到时候真要涨水了,竹子和纸可以转移到后面粮仓里。”
“听你的,你去选一间吧,选定之后,我带上工具过来清扫。”这是杜黎的拿手绝活儿,他不打算雇人干活儿。
孟青没有犹豫,直接选定东边靠近河阳桥的粮仓作为义塾。
“三弟,你二嫂选好了,该回去了。”杜黎喊。
杜悯从河堤旁走过来,说:“二嫂,让孟叔来这里开纸马店,我打算把废弃的粮仓赁出去,让他先来选一间。”
仓督“啊”一声,“这……这有人租吗?”
杜悯看向孟青,只要她把义塾办起来,肯定会引来其他生意。
“租金便宜点,肯定有人来,没人来也没事,跟以前一样空着,但一旦有人来租,官衙就有收入。”杜悯已经打定主意了。
“行,大不了一年休息两三个月。”孟青是乐意的,虽然义塾和纸马店在一起会抢生意,但客源多,完全不愁抢。
回到县衙之后,杜悯立马安排市令放出招租的风声。
而杜黎则是和孟春带上工具去清扫铺面,孟父孟母带上官署的仆人去采买各种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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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孟青带着龙兴寺的僧人去兴教坊净宅,僧人做法事的时候,她拎着东西拜访左邻右舍,并透露杜县令会于后日来赴乔迁暖居宴。
杜悯在把望舟送去蒙学之后,他和孙县丞分别前往龙兴寺和宝峰寺,二人离开县衙时统一了说辞,去龙兴寺的人称宝峰寺的主持答应在寒衣节这天安排二十个僧人下山为枉死黄河里的亡灵做法事,去宝峰寺的人称龙兴寺的主持意图在寒衣节这天为枉死黄河里的亡灵做法事,两边相互蒙骗,二人各自从佛寺诓到二十个无偿做法事的僧人。
得到承诺之后,杜悯立马吩咐人放出风声:龙兴寺和宝峰寺于寒衣节这天在黄河北岸为枉死的亡灵做法事,寒衣、纸钱和纸船由青鸟纸扎义塾和孟家纸马店捐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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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孟家三口人从官署里搬了出去,杜悯带着孙县丞和顾无冬一家前去吃乔迁宴,几人刚落座,左邻右舍先后脚携礼上门了。
“三弟,这位就是卢宰相之侄,我跟你提过的,他在县学执教。”孟青介绍。
“杜大人,闻名不如见面,青年才俊啊!你竟如此年轻。”卢夫子笑盈盈道。
“你听说过我?”杜悯请人落座,问:“听何人提起过?对方又是如何评价我的?”
卢夫子一噎。
“才识兼茂明体用科甲科者,天子门生,还只有二十三岁,如你这般才华出众的人屈指可数,怎么会没有风声传来。”卢夫子含糊地一言带过,“你在长安风头甚盛,明器进士的名号如雷贯耳,稍稍一打听就知道了。”
杜悯笑笑,“我作风一向如此,这不,刚上任不足半个月又闹出了大动静,不知诸位可曾耳闻?”
左邻右舍纷纷点头,都道他牵头为枉死在黄河里的亡灵做法事是善举。
“本官来河清县的头一天就遇到一队送葬队伍,是李乡绅还是王乡绅来着,据说生前也在县学执教。一个夫子的送葬队伍都绵延二里地,陪葬品样目繁多,我身为七品县令,死后的陪葬品都不敢准备这么多,羡慕啊。”杜悯感叹,“由己及彼,我看了都艳羡,泡在黄河里的亡灵想来也羡慕不已,出于这个念头,我才生出为他们做法事的心思,可不是什么善心善举。”
第102章 寒衣节燔祭
孙县丞呛到, 他喝口水顺顺,心说有靠山的人说话就是硬气,他也羡慕啊!
卢夫子低头笑笑, 他不接前面的话,思索着说:“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行的是善事, 做的就是善举。寒衣节那天,我带上县学的学子也去黄河边烧寒衣,祭奠亡灵,跟大人一起行善。”
杜悯垂下眼, 他沉默几瞬, 说:“卢夫子是有大德的人。”
“不敢当, 大人才是有大德的人。”卢夫子摆手,他恭维道:“您一上任,黄河中的亡魂就能得以安宁, 您是真正济世爱民的父母官。”
其他人纷纷出声附和。
杜悯笑笑, 说:“我现在得一个济世爱民的美名,恐怕要不了多久, 就要成了人人喊打的狗官。”
卢夫子一滞, 他瞥杜悯一眼,心知接下来不会是他爱听的话,可身份有别,他又不能晾着杜县令。
“大人何出此言?”他艰涩地开口。
杜悯看向孙县丞,孙县丞泰然接话:“两年前沈县令为一桩丧事累死在任上, 在他出事后,圣人下旨斥责厚葬,可河清县的百姓只老实了一年, 之后厚葬之风又冒头,隐隐有愈演愈烈的势头。杜大人为除顽疾,不得不下猛药,我们商量着要大肆宣讲《大唐疏议》中对丧葬事宜的规定,一切按照律法行事,违者必罚。”
“本官初次为官,行事不知是否过于冒进。卢夫子在河清县生活已久,了解本地人的脾性,又是教书育才之辈,还是范阳卢氏之后,富有才略,不知你怎么看?能给本官指一条明路吗?”杜悯谦卑地询问。
卢夫子神色有变,他竟落入姓杜的陷阱,今日是一场鸿门宴啊。他今日但凡点一下头,或是态度模棱两可,他相信等他走出这道门,就会传出范阳卢氏支持杜县令严禁厚葬的风声。
其他人也变了脸色,就眼前来说,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丧事要办,但丧葬之事谁家都会遇上,不仅是自己,族人亲戚都会受影响。
“此举会影响大人的名声,也会动乱民心,是过于冒进,还望大人慎重。”卢夫子表明态度,他不支持杜悯的变革,丧葬之事是死者为大,葬礼只要不是过于违制,一直是民不举官不究。
杜悯明白了他的态度,他疑惑道:“本官以为你清楚圣人钦点我来河清县上任的目的。”
“能在封禅礼上用于燔祭的纸扎明器,在北邙山下必定大受欢迎,大人或许可以在这方面多下功夫,慢慢让百姓接受纸扎明器,渐渐削弱陶制明器的地位。而不是强行以逼迫的方式,强制打压陶制明器抬举纸扎明器。”卢夫子直接明说,他站起身,说:“卢某见令嫂头一面就说了,我对大人闻名已久,想要结识杜大人,也是对纸扎明器感到好奇,除此之外,再无他意。”
“大人之举不过是照章办事,一切按律法行事,何来逼迫一说,又何谈打压陶制明器?卢夫子怕是误会了。”孙县丞开口,“再则,意图违制之人才恐惧大人的纠正之举,此人合该受罚受刑。”
卢夫子充耳不闻,孙县丞压根不入他的眼,他世家大族之辈肯搭理杜悯一个寒门官员,只不过是给他背后之人的面子,杜悯充其量就是荥阳郑氏的一条狗,竟把自己当主人了?
“卢某还有事在身,恕不能久陪,先告辞了。”卢夫子抬脚离开。
“卢夫子,不是对纸扎明器好奇?还没了解就走了?”杜悯受过的羞辱太多,压根不把卢夫子的冷落当回事,他气定神闲地说:“圣人封禅礼上的佛偈三牲,佛偈由郑尚书亲自动笔,我欲在寒衣节上请佛偈纸船渡水,听闻卢镇将也是信佛之人,不知他是否有意送上抄写的经文制作佛偈纸船。”
卢夫子慢下步子。
孟青走出来,她递给卢夫子一张纸,说:“这是抄写经文的要求,劳卢夫子递给卢镇将。寒衣节为孤魂做法事是积德行善之举,佛偈纸船能渡亡灵上岸,与法器无异,谁抄录往生经,功德在谁身上。”
卢夫子面露正色,“行,我会亲手交给他。”
孟青送他出门。
卢夫子离开后,余下的三个邻居也各有托词,他们陆续离开。
“大人,推行法令的举措恐有阻碍啊!”孙县丞说。
“越是有阻碍越要推行。”杜悯的决心没有因卢夫子的举动而动摇。
吃过这顿饭,杜悯带走孙县丞和顾无冬,余下的人也没在家里久待,雇上一辆驴车,一同前往粮仓去干活儿。
*
两日后,杜悯派出衙门里八成的衙役,差使他们手拿抄录的法令前往各个坊市张贴,并责令坊正给坊民讲解法令。
孟青得知后,她连夜写出二十张收徒告示,托衙役一并张贴在各个坊市。
河清县一夕之间喧闹起来了。
“坊正,这张新贴的告示又写着什么?”
“青鸟纸扎义塾和孟家纸马店收徒,不要学费,包吃包住,包教包会,要求是要干满三年。”石盘坊的坊正口干舌燥地对着纸念,“青鸟纸扎义塾隶属礼部,是官塾,曾为圣人的封禅礼制作纸扎的三牲祭品。义塾收徒对学徒户籍没要求,商籍、匠籍、农籍都可前往报名,学成之后也可留在义塾当师傅教学徒,不影响户籍变更。孟家纸马店收徒则是只收商籍、匠籍的学徒,学成之后也可在纸马店当师傅教授学徒。”
“包吃包住?不要学费?还不影响户籍变更?”石盘坊的坊民激动起来,这意味着农家子也可以去学门手艺,学成之后若是能留在义塾里,就不用在田地里刨食,不用再看天吃饭了。
坊正再看一遍告示,说:“没错,是这个意思,义塾在河阳桥东侧的废弃粮仓。”
有意向的坊民纷纷跑去报名。
而县学附近的宣教坊、集贤坊,以及县衙附近的正平坊、道木坊和尚贤坊,这两张贴在一起的告示无人问津,甚至还被人泼了泔水。
“大人,不好了,外面的人都在骂您,经我观察,是有人故意在引导风向。”顾无冬行色匆匆地走进县衙,他跟杜悯禀报情况,“属下说话有口音,打听不到是哪方人在故意引人骂您,您可以安排官署里的下人去打听。”
“打听到了又如何?”杜悯摆手,“随他们去吧,他们不就是打算用民众舆论来压制我?这说明他们怕了,证明我行动的方向是对的。不说这个,我二嫂那边的情况如何?”
孟青的义塾里,收徒活动很是火爆,主要是义塾隶属礼部,属于是官塾,还不挑学徒的户籍、学识和性别,报名者涵盖乞丐、脚夫、农人、商人和匠人,甚至还有人来应聘账房和厨子。
跟义塾相邻的孟家纸马店,有义塾当招牌,进门询问者不少,因只收十个学徒,还先义塾一步收够学徒。
“五十个学徒收够了,今年不再收徒了,余下的人请回吧。”杜黎走出去赶人。
“这么快就收够了?我才赶过来。”一个腿上的泥还没来得及洗干净的少年垮了脸,“大哥,再多收一个吧,我手脚很勤快的。”
“明年再来,明年还收徒的。”杜黎摆手。
“明年什么时候?”有人追问。
“到时候还会贴收徒告示的,具体时间我也不清楚。”杜黎说,“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说罢,他走进粮仓。
孟青在跟五十个新学徒说话,见他进来瞥了一眼,继续说:“寒衣节之后,你们带上铺盖卷和户籍过来,住的地方就在旁边的空粮仓,男人住一间,女人住一间。住下后,每人来我这儿领五十文去买木板,你们自己搭床。家住得离这儿近的学徒,不想在这儿吃睡,每人每月可领一百文伙食费。”
五十个学徒立马躁动起来,纸扎明器他们看都没看过,大部分人问都不问就急匆匆来拜师,主要是图包吃包住这个条件,没想到一文学费不交,还能倒领伙食费。
“先安静,听我说,包吃包住主要是方便上工,回家吃住的人要是影响了上工,一律赶出去,绝不留情。并且没在义塾待满三个月的,你从我这儿拿走的钱,走时全部归还。”孟青继续说,“好了,离寒衣节还有两天,你们回去好好考虑。”
“散了啊,赶紧回去,天要黑了,不要在这儿多耽误。”杜黎高声吆喝。
在五十个学徒都离开之后,孟青和杜黎跟孟父他们坐上驴车离开。
回到县衙,孟青和杜黎下车,孟父一家三口继续坐车回兴教坊。
“娘!爹!”望舟从县衙里冲出来,他递出两只手,“你们可算回来了。”
孟青和杜黎各牵住他一只手,没走几步迎上杜悯,孟青打个响指,说:“杜县令,我再租两间废弃的粮仓,年底付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