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光你租,也给我引点其他的生意过去。”杜悯说,“纸船做得如何了?卢镇将派人把抄写的往生经送来了。”
“今晚浸泡桐油,明天下午就能糊裱,能赶在寒衣节当天下水。”孟青说。
杜悯闻言放心了。
*
临近寒衣节,家家户户都在为亡人烧寒衣,河清县上空灰蒙蒙之气久凝不散。
到了寒衣节这天,烟熏火燎之气越发浓郁,杜悯带着官差出门去迎接龙兴寺和宝峰寺僧人时,越靠近佛寺,路旁烧过的纸灰越多,风一吹,跟下雪了一样。
在杜悯离开后,孟父一家三口驱赶着三辆载满纸钱和寒衣的驴车来衙门外跟孟青汇合,杜黎也赶着三辆驴车,上面载着六艘五尺长两尺宽的佛偈纸船。
两家人赶到黄河河边时,两寺的僧人已经到了,他们正在设祭坛。
孟青看了一圈,在远处看见了杜悯,他在跟一个穿着黑色武夫袍的男人说话,她多看一会儿,看到了卢夫子,也就猜出这个武将的身份。
不多一会儿,杜悯领着卢镇将走来,他介绍说:“二嫂,这位是卢镇将,他来看看佛偈纸船。”
“见过大人。”孟青领他去看。
“河边设祭坛的人挺多啊。”杜黎走到杜悯身边说。
杜悯点头,卢氏来设祭坛,卢镇将也露面了,不管具体情况如何,在外人看来都是给他这个县令面子,王张两族自然也会露个面表个态。再加上有龙兴寺和宝峰寺出面做法事,两寺的香客追随佛祖的心意,也纷纷来黄河北岸设祭坛烧寒衣祭亡魂。
今日的寒衣节燔祭,祭坛有二十座,人数达上千,规模不小,动静颇大。
时辰到,头一祭过后,六艘佛偈纸船下水,在河水的涌动下,六艘纸船在河面浮浮沉沉。
岸上的人追着纸船跑,一捧又一捧纸钱被高高抛起,被风卷着落进黄河,跟着纸船一起在水里翻滚。
河中亡魂的亲人站在河边哀声泣泣。
在满天的纸钱和声声诵经声中,一行人跟着僧人的队伍一路往下游走。
从清早走到日暮,最后六艘纸船在浮桥附近被打捞起来,被衙役搬到青鸟纸扎义塾门前,由僧人做法事超度船上的亡魂。
“都等等。”孟青大喊一声,她看向两寺的僧人,问:“大师,佛偈纸船能渡亡魂吗?我听说人横死之后,魂魄会停留在死亡的地方,不能转世投胎。这写满往生经的纸船,能否载着亡魂上岸?”
僧人在众目睽睽下点头,如果没用,他们念了一天的往生经又有什么用?超度的又是什么?
孟青看向众人,说:“青鸟纸扎义塾和孟家纸马店接受诸位香客抄写的佛经,我们可以用你们抄写的佛经制作纸扎明器。”
第103章 杜县令,你就不死吗
“有预订的吗?”孟青开门见山地问, 毫不掩饰她的目的。
“施主。”为首的大和尚出声阻止,“该做法事了。”
孟青点头,她无视在场的异样的目光, 厚着脸皮语速飞快地说:“再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抄写佛经外加供在佛前至少需要一个月,有意向的孝子贤孙要提前准备啊, 今日过后可以提前来下定金。”
说罢,孟青冲僧人颔首,她让开位置,请僧人们作法超度船上的亡魂。
僧人叮叮当当地敲响木鱼, 各走到各自的方位盘腿坐下念经, 周围的人群相继静了下来。
老天赏脸, 突起一股大风,僧人身上的僧袍被吹得烈烈作响,一里外的河堤沿岸, 浪花猛地激荡起来, 水下如千军作战,浪鼓滔天。
夜色骤然降临, 天地间, 气氛顿时紧张肃穆下来,唯有敲木鱼声和念经声丝毫不受影响,富有节奏的铛铛声一声接一声传入人耳,此时拥有了化解恐惧的力量。
杜黎站在孟青身边悄悄拉住她的手,他目含忌惮地盯着被僧人围住的纸船, 又不时瞥一眼翻滚的河水。
孟青则目含怀疑,她瞪大眼睛紧紧盯着纸船,一直到法事结束, 也没看到什么魂什么鬼。
“点火,燔祭。”大和尚吩咐。
杜黎看向孟青,孟青看向杜悯,杜悯则看向卢镇将,他抬手说:“卢大人,功德已成,您收个尾吧。”
卢镇将看他一眼,他接过衙役递来的火把,挨个引燃并列的六艘纸船。
烈火焚烧,桐油和牛胶隔绝了纸和纸上的经文,在灼灼烈火的炙烤下,呆板的经文随着融化的牛胶鲜活起来,一个个字跳动着,掉落着,最后纸船化为灰烬,字迹也消失了。
最后一丝火光消失,四周骤然一暗,待人眼适应了黑暗,莹莹月光照亮了房屋和河面。
风停了,河水也平静了下来。
“好了,亡人可以安息了。”孟青出声打破寂静无言的气氛。
“感谢诸位高僧下山做法事,劳累一天了,我安排衙役送你们回寺。”杜悯开口。
僧人颔首。
立马有衙役举着火把去开道。
“感谢诸位今日的善举,眼下法事已成,诸位都请回家吧。”杜悯又说,“天色已黑,回去的路上小心脚下,行走离河边远点,最好结伴同行。”
围观的人群散开,但有一小撮交头接耳的人留了下来,杜悯正要问他们为何还不走,下一瞬见他们跪了下去。
“县令老爷,我代我儿给您磕几个响头。我儿两年前淹死在黄河,掉下去就没影了,尸骨都没打捞到,他今日终于能解脱了。”一个妇人悲戚又释然地高声道。
“我也代我儿给县令老爷磕几个响头。”
“我代我娘给县令老爷磕几个响头……”
“……”
一声声高呼绊住了欲离开的人群,在众人回视的目光下,跪倒在地的六七十人伏身磕头,额头跄地,声声响亮。
杜悯于暗处露出笑,他吐出一口气,快步走进人群搀扶,“快起,快起,这是本官身为父母官的责任,是我该做的。”
“我们河清县迎来好官了。”一个被杜悯搀起的老者说。
杜悯扶着老者替他紧了紧衣襟,说:“老人家,回家吧。”
“哎。”老者点头。
“都回家吧。”杜悯抬起双臂挥了挥,再次说:“都回家吧,路上慢点走,别磕着绊着。”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杜悯回到卢镇将身侧,说:“卢大人,我们先送您回去?”
卢镇将摆手,他仔细瞧杜悯几眼,提点说:“杜大人,以这种方式小火慢炖,过个几年,你的目的能达到的。”
杜悯点头,但完全没听劝,回去的路上,他坐在驴车上迫不及待地安排任务:“顾无冬,从明天起,你去县尉手下做事,跟他一起带人巡逻,留意县里的丧事。回头我给你一沓名单,这些人里但凡家中有丧事,你立马通知我上门吊唁。”
顾无冬下意识应是,领下差事后他回味过来,“您是打算亲自去葬礼上审查陪葬品?”
“对。”杜悯痛快点头,“我一个新上任的县令,光发布律令有什么用,那些人又不是不识字不懂律法,仅张贴律令可不管用。接下来我该行动了,我要亲自到场盯着,甚至跟着一起抬棺上山都行,我就不信我压不住他们。”
说罢,杜悯看向另一辆驴车上的人,说:“二嫂,我要当你们义塾头一个捐赠人,以前纸马店售卖的那种鼓鼓的纸铜钱,我要五百个。”
“行。”孟青点头。
顾无冬环顾一圈,看其他人都没意见,他咽下心里的忧虑,上人家葬礼上去找茬,这保不准要挨打啊。
*
杜悯这边的政事开展起来,孟青的义塾和孟家纸马店,在寒衣节过后也开张了,来客多是信佛的香客。这些人深受捐赠香火钱的熏陶,孟青稍稍一暗示,他们立马上道,当场掏钱资助义塾的发展。
纸马店那边是明码标价的生意,一些嫌麻烦的人,或是要提要求的人,都被孟青请去隔壁下定金。
但这种火爆的生意仅持续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杜悯先后参加了九场葬礼,从吊唁到下葬,他日日带着衙役到场。而治丧的主家从一开始的忌惮,渐渐演变为恼怒,最后对他怒而轰之,他们宁愿活人下大牢,也要让亡人享受风光大葬。
杜悯因寒衣节积攒的好名声迅速败光,并在市井里有了瘟神的坏名号。
受百姓迁怒,义塾和纸马店遭到河清县所有人的抵制,甚至有人跑到义塾和纸马店门外烧纸钱,就连他们收的学徒也被人鼓动着离开了一半。
杜悯气得嘴角起燎泡,但始终不肯示弱,闹事者通通给抓起来,白天让衙役押去挖河泥修路,晚上给关在大牢里吃牢饭。而他一如既往地带着被唾弃得抬不起头的衙役招摇过市,哪里有丧事哪里有他的身影。
“三弟,快带人跟我走。”杜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他搓着被寒风冻僵的脸,说:“有一行送葬的队伍要过河阳桥,送葬的人恐怕有二三百个,陪葬品拉了四五十车,你快去抓人。”
杜悯立马让县尉去点人,下一瞬,他看向孙县丞,“我漏了谁家的丧事?这么隆重的葬礼,我不该没听到风声,还是说下面的人隐瞒了?”
“可能是外县的送葬队伍。”孙县丞提醒,他望着手段强硬的瘟神,故意问:“外县的丧事我们也要管吗?”
杜悯思索片刻,他看向杜黎,问:“你回来报信,我二嫂知道吗?”
杜黎立马垮下脸,他面无表情地说:“……你二嫂让我回来的。”
“带人跟我走。”杜悯立马行动。
孙县丞:“……”
*
河阳桥北桥头。
孟青和孟春带着两家的学徒拦在送葬队伍前祭拜,站在他们面前的孝子贤孙一个个都阴着脸。
“这位夫人,纸钱都烧三箩筐了,你还要烧到什么时候?家父与你无亲无故,你如此虔诚地祭拜实在是古怪,有什么目的?”披麻戴孝的王大郎厉声发问。
“我昨夜做了个梦,梦里的场景就是眼前这一幕,在梦里,棺中有人说话,他让我去他棺前祭拜,必须烧够十筐纸钱。”孟青面露苦恼,“梦里我想动却动不了,惊醒之后吓个半死。本以为只是个梦,可今日我还真遇到你们送葬的队伍,棺椁的样式都跟我梦里一模一样,这让我不得不信。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令尊都入梦吩咐了,我只得来他棺前烧纸。”
“一派胡言!赶紧走开,休要挡道,耽误了上山的吉时,我要你的命。”一个男人冲上来,他厉声吩咐:“来人,把这些人乱棍打走。”
“你们不孝啊!竟然驱赶祭拜的人!有没有问过你们父亲的意见?”孟春指着棺椁发问。
“给我打!”
送葬的人一拥而上,孟青喊上人拔腿就跑,但人是往浮桥上跑,有他们在前面挡着,送葬的队伍怎么都不能如愿抵达对岸。
“大爷,官府的人追来了。”
“快!快!快加快步子,赶在他们过来之前抵达对岸河阴县的地盘。”
“把前面的人给我扛走,不识趣的都推下桥。”
“姐,怎么办?”孟春听到这话了。
“再拖一会儿,对了……”孟青站在浮桥上蹦两下,看浮桥荡起来,她带着人开始晃动浮桥。
后面的送葬队伍瞬间乱了。
官府的人上桥了。
王大郎看着前堵后追的豺狼虎豹,他双眼一闭。
“不用晃了。”孟青看见杜悯赶来,她出声吩咐。
“王乡绅?”杜悯惊讶,竟不是外县的人,这不是轰赶他的老熟人吗?他站在棺椁后望着前方披麻戴孝的人,说:“你们不是昨天就发丧了?你把你爹抬去别的地方了?又在哪儿弄了这么多的陪葬品?这对镇墓兽可不得了,三品官死后都不一定能用。”
“我跟你走,违制的陪葬品留下,你让我爹的棺椁先上山。”王大郎开口,“杜县令,送葬的队伍不走回头路,你今天要是毁了我爹的葬礼,我王家与你不死不休。”
“可。”杜悯点头,他冲前方的人做个后退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