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路。”杜悯吩咐,等送葬队伍离开后,他吩咐五名衙役守在桥头,“等送葬队伍下山,你们把楼司马及那个朝本官动手的人带去县衙。”
“侍郎大人,赵大人,请移步县衙说话。”杜悯又忙着请突然冒出来的两位同僚。
中书侍郎打量他两眼,他点头跟着离开。
热闹散尽,看客们还没散,上场帮忙打架的几十个看客堵着孟青急着拿钱。
“劳你们帮我把前方穿褐色袄黑色裤的五个男人拦下。”孟青说,“一人再加二十文。”
闻言立马冲出去十几个人,稍转几瞬的功夫,五个带头拦路闹事的人被抓了回来,孟青招手喊来两个衙役,说:“把人捆了先关进县衙大牢,等杜大人闲下来再审他们。”
“你凭什么关我们?你又是谁?我要报官告你。”被抓住的男人虚张声势地大叫。
“我说错话了,是请你们回去受嘉奖。”孟青轻轻拍一下嘴,她高声道:“今日要不是你们做好人好事拦下外县的送葬队,杜大人也来不及赶来抓人,你们是河清县百姓的榜样,让杜大人为你们扬名,号召大家向你们学习。”
衙役一听就明白了,这五人八成是受人指使来找事的,两个衙役把他们押走了。
孟青吁一口气,她带着一帮人去义塾发赏钱,除了杜黎和孟春,只有三人身上有伤,上场帮忙的人包含学徒一共有六十个,她发出去六十六贯钱。
“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吗?我们去医馆看看。”孟青走到杜黎和孟春身边蹲下。
杜黎摆手,“没多大的事,就背上被杵了几拳,养两天就好了。”
孟青在他嘴角按一下,他疼得大叫一声。
“爹,娘,你俩守铺子,我带他俩去医馆看伤。”孟青说。
孟父点头,“去吧,你们回去了就不用来了,这儿有我们盯着。”
等三人离开,孟母才叹出一口气,“才消停多久,又出事了。”
“应该不会有事,那个什么侍郎看样子是个大官,有他给杜悯撑腰,这县里县外不服气的人也都该消停了。”孟父说。
*
“堂哥,楼刺史的送葬队伍都被杜悯扣下了一半,他谁的面子都不给,你还是认栽吧,一切按律令规定的准备,葬礼别违制了。你要是嫌排场小,可以多准备几车纸扎明器。”卢夫子又回到南城镇将府当说客。
卢镇将没给他好脸色,“不是不让你过来?你怎么又来了?”
卢夫子不吭声。
“赶紧走吧。”卢镇将再次赶人,他索性把话说明白:“我的事不需要你插手,我没找你,你就不要来找我。”
卢夫子面色难堪,他起身迅速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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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里。
杜悯换掉一身带血的衣裳,他走进外书房,诚恳道:“今日多亏有侍郎大人出面,不然楼司马不会善罢甘休。”
李侍郎看他头上旧伤未愈,脸上又添新伤,他摇摇头,说:“本官是受郑尚书所托,来给你仗个势,免得你把自己的小命搭在河清县了。你上任后治事态度一向如此?跟人硬碰硬?”
杜悯苦笑,“下官倒是想来软的,可也得有人买面子才行。”
“杜大人上任不足半年,我在河阴县已经听闻大人的威名,大人手段着实厉害,我敬佩不已。”赵县令搭话。
杜悯笑两声,“赵大人,你确定是威名而不是瘟名?”
赵县令失笑。
“手段可以强硬,但不能一直强硬,要张弛有度,免得有人狗急跳墙害你性命。”李侍郎简单提醒一句,他说起他来此地的主要目的:“黄河汛期要到了,你的精力要着重放在水患一事上。杜大人,赵大人,你们对黄河水患有什么看法?”
赵县令垂眸,一脸的沉思。
“下官近来日日带着衙役在黄河北岸巡逻,一是驱赶靠近黄河的百姓和牲畜,二是留意黄河水位。下官查看近五年关于黄河水患的记载,无一例外,只要上游有超过一个月的大暴雨,此处必有水患,每次退水,黄河河床都会上抬。下官认为在黄河枯水季清理两岸的淤泥,是不功不过的举措,解决不了问题,想要解决水患可以另掘支流,在黄河丰水期引水入渠。
大人,您可曾去过吴县?吴县城中的河道星罗棋布,民居傍河而生,但吴县少有水患。吴县城外有外护城河,城墙内有内护城河,外护城河涨水,有内护城河分流,内护城河的水再涌入城内的数百条河道,层层分担压力,故而吴县哪怕有梅雨季也不会有水患。”杜悯侃侃而谈,“河清县乃至黄河两岸的州县都可以仿照吴县的布局,掘支流挖河道,再凿水渠,此举既能解决水患,还能解决百姓的灌溉难题,甚至能在中原腹地上打造水田。”
“你可知道吴县有多少人?河清县又有多少人?杜县令,你还没主持分地吧?男丁满二十一岁分一百亩地,近几年整个洛州都没地可分了。你还想占百姓的耕地挖河凿渠?你要是真有这个计划,可真要埋骨在这里了。”李侍郎摇头,他心想这个县令真是年少轻狂。
杜悯脸上一僵,他的确疏忽了这个问题。
“按你说的,这个计划估计要实施十年之久,你能保证每一任县令都能接受前任撂下的摊子?”李侍郎继续质疑,“想法是好的,但几乎不可能实施。”
“是下官欠考虑了。”杜悯灰心丧气地说。
书房的门被敲响,孟青探头,“三弟,酒菜已备好,我让下人送进来?已经快要过晌了。”
“行。”杜悯收了话头,“侍郎大人,赵大人,我们边吃边聊。”
李侍郎点头。
杜悯出去唤人送水,他趁机回到官署,问:“二嫂,我二哥呢?孟春呢?他们身上的伤怎么样?看大夫了吗?”
“去了,大夫说都是淤伤,内脏和骨头没问题。”孟青小声回答,她朝屋室扬一下下巴,“你二哥和我小弟都在床上躺着,望舟在照顾。”
杜悯纳闷,怎么还躺在床上了?他去望舟屋里看一眼,正好撞上杜黎恬不知耻地装病骗望舟给他喂水。
望舟握着木勺小心谨慎地给他爹喂一勺水,喂完还轻轻给他爹擦擦嘴。
“大外甥,我胳膊有点发麻。”孟春躺在床里侧跷着腿喊。
“我喝饱了。”杜黎看见杜悯,他不自在地推开勺子。
望舟立马放下碗爬上床去给他舅舅捏胳膊。
杜悯冷眼看着,“你俩也好意思。”
“你的客人走了?”杜黎回避他的话,他打发道:“你二嫂还给你抓了五个闹事的人,你闲了快去审案。”
杜悯回神,他快步往外走。
孟青跟了上去,“三弟,我想在河阴县再开个义塾,你探探河阴县县令的态度。”
杜悯侧目,“这么快就要再开第二家义塾。”
“对,托你的福,纸扎明器的名声已经打响了,可以趁机开第二家第三家。”
杜悯点头,“你下午还出门吗?”
“我留在官署,他要是肯见我,你派人来喊我。”
“行。”
靠近外书房,孟青停下步子,她走到胥吏院外坐下,正好遇上孙县丞带着典狱长过来。
“孙大人,典狱长大人,二位用过午饭了?”孟青打招呼。
孙县丞点头,“大人还在招待贵客?”
“对。”孟青看向典狱长,问:“上午抓回来的五个人审问过了?背后主使是谁?”
典狱长看孙县丞一眼,见对方含着笑面无异色,他顺从地回答:“是王昆仑家的仆人,受王二郎指使。孟娘子,对方现在一口咬定他们是效仿你的举措,是为杜县令当马前卒……”
“噢?他们要让我也被关进去?”孟青问。
“是。”典狱长点头,“王昆仑家的管家来讨人了,我是来跟孙大人商量是否要放人。”
“放吧,背后的主使供出来了,大人心里有个底就行了。”孙县丞说。
“慢着,我有个法子。”孟青开口阻止,她挑眼笑道:“上午抓人回来的两个衙役不会办事,听话都听不明白,我明明白白说要请这五位好心人回来受嘉奖,怎么给关进大牢了?”
“这……”典狱长皱眉。
“孙大人,你代杜大人张榜一封文书,另制一个旌旗,褒扬王氏及其府上的下人迷途知返,积极维护朝廷的政令。”孟青憋着一肚子的坏水,她坏笑道:“典狱长大人,快把牢里的义士请回前衙,管事也别给放走了,好茶好饭伺候着。县尉大人在衙门里吗?安排他组织一个仪仗队,要敲锣打鼓地捧着旌旗为这几个义士洗刷污名,亲自把他们送回王家。”
孙县丞背过身笑了,“你这是要把王氏一族气死。”
“这五个下人是奴籍,还是王家雇的下人?”孟青又问。
“都是奴籍。”典狱长回答。
“这等义士为奴为婢屈就了,不如放归从良,衙门赏他们一门生计,聘为县衙的杂役,令他们守在河阳桥桥头检查过路的送葬队。”孟青出主意。
“高,实在是高。”孙县丞笑着拱手,“孟娘子的高招,孙某佩服。”
“大人,下官这就去安排?”典狱长问。
孙县丞挥手,“安排去吧,我这就着手写旌善榜。”
孟青品咂着她的损招,想到背后主使听到这个好消息的模样,她忍不住乐出声。
外书房门打开,杜悯和赵县令跟着中书侍郎走出来,他去前衙点几个衙役,跟中书侍郎一起出门去黄河边巡查。
孟青看他们走了,她也不用等了,回到官署把孟春和杜黎从床上拽起来,三个人带着望舟一起出门看热闹。
不知是孙县丞嘱咐的,还是县尉自己的主意,他捧着旌善榜领着王家的管家和五个下人在河清县绕城半圈,帮王氏一族把善名和义名宣扬得满城皆知,才在日暮时分抵达王氏一族群居的尚贤坊。
旌善榜送到王二郎手中,县尉出面要来五个下人的身契。
身契销毁,五个下人放归为良民,并聘为县衙的杂役,这个消息一出,五人如被天降馅饼砸中,乐得险些发癫,当场指天发誓终生死守河阳桥。
王二郎气得晕厥,在家里大骂一夜,次日悄悄出门前往南城镇将府。
*
楼氏送葬队于三日后从北邙山上下来,过桥时正好遇上中书侍郎在杜悯和赵县令的作陪下巡视河阳桥。
中书侍郎想到北桥桥头守着的衙役和杂役,他出声询问:“杜大人,你打算如何处置楼司马?”
杜悯闻弦知意,“侍郎大人有何高见?”
“他守孝前是洛州司马,而河清县归洛州刺史管辖,洛州刺史若是问你要人,你给还是不给?”中书侍郎问。
“给。”杜悯再强硬也惜命,楼氏一族是当地延续了三朝的土龙,楼司马可不是王昆仑那个无官无品的乡绅,他把人关起来,可就不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家主上门找他要人了。
“你把人交给我,我带去洛州,让洛州刺史申斥一番,你们两方各退一步,此事就算了。”中书侍郎说。
杜悯答应。
于是楼司马及其二子在河清县大牢住了两天,就跟中书侍郎一起离开了。
杜悯带着衙役一路相送,把中书侍郎送过河阳桥。
“杜大人,留步。”中书侍郎坐上留在河阴县的马车,“赵大人,你也不用送了。”
马车离开,杜悯和赵县令驻足目送。
“杜大人,可要去我的县衙里坐坐?”赵县令客套道。
“我对河阴县通往北邙山的进山大道有兴趣,赵大人能否陪我去看看?”杜悯问。
赵县令眯眼,他玩笑道:“难不成河清县的政务还不够杜大人忙的?杜大人还想整治河阴县的厚葬之风?”
“那要看赵大人是否肯与我联手。”杜悯背手望着远处的群山,说:“我也是为赵大人着想,河清县与河阴县只隔一条黄河,年末考核时,吏部难免会把我们两县搁在一起比较,以河清县目前的发展势头来说,赵大人若无为而治,恐怕考核只能得个中下。您在河阴县任职已有四年了吧?明年若不能升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