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县令脸上的笑淡了下来,有杜悯对比着,他很可能不能连任,或许会被调去偏僻的县任职。
杜悯不急着索要答复,他指着河对面最热闹的地方,说:“赵县令对纸扎明器怎么看?纸扎明器在吴县、长安和河清县都很受欢迎,我听我二嫂说河阴县的百姓也时常去义塾和纸马店光顾。不如让纸扎明器来河阴县替您试试风头?”
“我听说青鸟纸扎义塾隶属礼部?”赵县令问。
“对,义塾身上背负着让纸扎明器走进千家万户的使命。”杜悯点头。
“行。”赵县令松口,“北邙山下有许多客栈和食肆,近来有一座客栈发生命案被封了,你让你二嫂来河阴县县衙拿钱买下。”
杜悯不想花钱买,他问有没有像废弃粮仓一样的地方。
赵县令打量他几眼,说:“你回去问你二嫂吧。”
杜悯过桥去问孟青,孟青十万个愿意,“北邙山山下的地盘可值钱了,要不是有你从中牵线,我求爷爷告奶奶都买不到。”
“可买下了也不是你的……”
“怎么不是我的,我用我的钱买,而非用义塾的公账买,买下就是我的产业,义塾每年还要付我的租子。”孟青笑眯眯的,“这是我光明正大借义塾赚钱的另一个路子。”
杜悯这下转过来弯了,“我在河清县也给你弄块儿地建房子,你把义塾搬过去?”
孟青不要,“以后再说吧,新建房子太费事,而且没有北邙山下的商铺值钱。”
“你二嫂不要我要。”杜黎迫不及待地插话,“三弟,我想在这附近买几亩地,但我户籍是外地的,你看我能买吗?要是买不成,租也行。”
“你要地做什么?”孟青诧异。
“我想种几亩地,再不种地,我都要忘了如何伺候庄稼。我种点地养些家禽,不为赚钱,就想有个自己的事做。等天冷了,老三要是还要下乡慰劳孤老,我也能捐粮捐肉捐菜。”杜黎兴致勃勃道。
“你不给我二嫂帮忙了?她又要办第二家义塾,你不帮忙,她一个人忙得开?”杜悯不赞成,“种地的本事忘了就忘了,你这辈子不要这个本事也不愁吃喝。”
杜黎干巴巴地笑笑,他迅速退缩:“也对,我没考虑周全。”
“没事,我现在忙得开了,不用你二哥再天天守着我。”孟青开口,“我这些天一直有个念头,我想买十来个仆从,他们全心全意跟着我学手艺,日后我去哪里都能带上他们,不愁没有帮手。”
“我们走到这一步,考虑的就不再是吃喝的问题,我喜钱,老三喜权,就连望舟也能做他喜欢的纸扎,杜黎也可以做他喜欢的事。”孟青拍拍杜黎的手,说:“你去种地养家禽吧,日后你要做善事,我也能捐给你一笔钱。”
杜黎立马抖擞起来,他剜杜悯一眼,“就会想着你二嫂,幸亏你二嫂会偏向我。”
第110章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杜悯看他这个嘚瑟的模样, 他翘了下嘴角,也就这点出息,真容易满足。
“想种地简单, 我在河清县有三百亩职田,听孙县丞说沈县令在任时是把这三百亩职田租出去了,我也打算租出去, 既然你想种地,我留几亩给你。”杜悯说。
“你在河清县还有田产?”杜黎讶异,“之前进士及第不就分了五百亩永业田给你?”
“两者不一样,职田算是我俸禄的一部分, 等我离任之后, 职田就不是我的了。”杜悯解释, “你想要种几亩地?我得提醒你一件事,河清县种的都是麦子,你没有种麦的经验, 不要贪多, 免得种毁了糟蹋地。”
杜黎伸出一只手,“五亩如何?有没有离黄河近的地方?我引黄河水种稻。”
杜悯心里一动, 这跟他给中书侍郎说的一样, 他想挖河凿水渠改造稻田,既能解决黄河水患,又能丰富河清县的庄稼种类。
“真要试种水稻?”杜悯问,“这事好解决,我可以用我的职田跟黄河附近的农田换。”
杜黎点头, “换废弃粮仓附近的农田,离义塾不远,我还能来给你二嫂帮忙。”
“行。”杜悯一口答应。
三天后, 司户佐领着杜黎在距义塾半里外的地方选中五亩种着冬小麦的农田。
“因着黄河五六月份好发大水,这块儿地一年只能种一茬麦,我听县令大人说你想改造水田,这块儿地就合适,冬小麦收了之后,黄河水患正好把水灌过来,免了你挑水灌溉育田。”司户佐说。
杜黎看他一眼,他疑惑道:“你说得挺有条理,为什么之前没有实行稻麦混种?”
司户佐抓一把土抖散,“你看。”
杜黎一看就明白了,江南地区的稻土粘性大,是黑淤泥,土肥,而这把土含沙量大,松散,肥力小。
“河清县百姓不擅长种水稻,再一个也不喜欢吃米,考虑到习性和经济,种水稻的人户少之又少。你有种水稻的经验,可以试一试。”司户佐说。
杜黎点头,“行,等冬小麦收割之后,我试试在这块儿地种上水稻。”
*
另一边,孟青带着孟春赶着驴车来到河阴县县衙,赵县令跟司户佐打过招呼,孟青说明身份,对方立马带二人去北邙山下看客栈。
越靠近北邙山,路越开阔,山道上纸钱铺路,车辙印覆着车辙印,最宽敞的地方有百步之遥,可容二十驾马车顺畅通行。路两侧有出售棺椁和雕刻石碑的作坊零星分布,也有出售明器的摊位和作坊,规模都不大,毕竟行至此地的送葬队都是备好了陪葬品和棺椁。
再往前,店肆林立,风水师的摊位随处可见。披麻戴孝的人游走在食肆、客栈和风水师的摊位之间,放眼望去,除了孝衣的白和屋脊土墙的黑黄,再无其他颜色。山里的哭丧声伴着寒鸦粗哑的叫声,为山下惨淡的景平添几分瘆人的寒意。
“就是这儿了。”司户佐压下眉眼,他拆下封条推开客栈的大门。
孟青朝两边看几眼,左边是一家食肆,右边是一家客栈,两边都有人往这里看,一个个都木着脸,眼里如浸着一汪寒潭,让人不寒而栗。
“这里的人比明器行的人还古怪。”孟春走在孟青身边嘀咕。
孟青推着他走进客栈,问:“司户佐,这家客栈里发生的命案是出于什么原因?”
“东家老年得子,高兴太过,在客栈里跟伙计说笑,笑声惹恼了一家正要入住的丧葬队,老东家被杀了,三个伙计也死了,行凶的人在杀人后也抹脖子了。”司户佐说,“你们站的地方就是老东家横尸的位置。”
孟春吓得赶忙跳开,他拽着孟青绕道走到楼梯口。
“你们做明器生意的还怕这个?”司户佐问,“你们考虑考虑,整座二层楼的客栈,后面还有个当作马厩驴棚的大院子,连带里面的用具,主家报价合计是六百贯。”
“六百贯?比我们在兴教坊买的三进大宅还贵!”孟春皱眉。
司户佐摇头,“你们要不是隔壁县杜县令的家人,我都不愿意多说。北邙山下无市集,不能建市不能建坊,店肆不超过二十家,当初想在这儿买地建房的人,为买通路子花的就有一二百贯。这也就是客栈里发生命案成了凶肆,要是在发生命案之前转手,还要贵个一百来贯。”
“多谢您指点,我们买下了。”孟青说,“我们这趟只带来了五百贯,欠下的一百贯,明天送到官府去。”
司户佐点头,“你们再看看,要是没有旁的问题,待会儿随我回县衙签契书,契书签定之后,钱货两讫,再有问题我们也不管了。”
孟青和孟春一起先上楼,楼上有十八间客房,其中上房五间,布置精巧,被面都是锦缎的,里面有屏风还有浴桶。
“五间上房我们留着自己住。”孟青说,“小弟,我把客栈辟出一半留给你,你另挂个牌子在这儿也开个纸马店。”
“黄河北岸的纸马店留给爹娘打理?”孟春问。
孟青点头,“纸扎明器在这儿肯定好卖。”
“行。”孟春听她的。
从二楼下来,姐弟俩又去看一楼的五间大通铺,地方比较大,可以拆了用作库房和作坊,二楼的十三间中房可以用来给学徒和仆役住。
至于后院的马厩和驴棚,则用来存放纸扎明器。
孟青规划好用途之后,她立马跟司户佐回河阴县县衙签契书,当场交付五百贯钱。
次日,孟青和孟春又送来一百贯钱,她拿到落在她名下的房契。
拿着房契带着衙役去揭了封条,孟青请来风水师在客栈里做一场法事,取下旧牌匾,定做新牌匾,又跟左右两家邻居打过招呼,姐弟俩就驾车回到对岸。
接下来的四个月,孟青一心投入到挑选奴仆、大量采买材料、以及教授学徒的事务上。
杜黎也在给她帮忙,夫妻俩手把手带着去年收的学徒完成扎骨架、壮膘和糊裱等一系列的工序,拉快学徒出师的进度。
至于孟青买来的十五个仆从,她给分成五组,三人一组,一组负责劈竹条,一组负责染纸、晾纸、熨纸,另外三组则分别负责扎骨、壮膘和糊裱。
到了五月,冬小麦到了收割的季节,孟青的教徒计划成功了大半。她选个开业的日子,当天就把十五个仆从转移到北邙山山下的义塾,一同运来的还有六车纸扎明器,卸车后直接摆在义塾门外。
孟春也带着他的五个奴仆跟着迁移过来了。
杜悯为给他们充门面仗人势,他当天穿着官袍大摇大摆地过来了。
天阴沉沉的,看着要下雨了,山下的送葬队急匆匆地赶路进山,脚步仓促,担子不稳,一时间,山下充斥着陶器和漆器碰撞的闷响。
杜悯背着手站在路旁望着,突然看见一队鬼鬼祟祟的人,领头举着灵幡的几个人佝着腰扭过脸,一副躲躲藏藏的模样。他走进义塾,自得道:“看来我的大名已经传到河阴县了,他们看到我就怕,难不成他们以为我还能管到河阴县的百姓?”
话音未落,杜悯察觉到不对劲,“行走在河阴县地盘上的送葬队会怕我这个隔壁县的县令?”
“会不会是他们误以为你是河阴县的县令?”孟春接话。
“河阴县县令哪有我这么年轻?再则,河阴县县令压根不管厚葬的事。”杜悯快步走出去,但那个送葬队已经不见了。
孟青走出来,说:“三弟,快要下雨了,你带人先回去。我们今晚就不回了,在这里住下。”
杜悯望一眼天,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去?望舟还在官署里,你们别在这边久住。”
“雨停就回。”孟青说。
“行。”杜悯不再磨蹭,他坐上驴车,由衙役赶车离开。
杜悯刚过河阳桥,大雨落了下来,他喊上守桥的衙役和杂役去义塾里躲雨,顺带查问一下今日守桥的战绩。
“今日过路的有三个丧葬队,两个外县的,一个本县的,三个亡人都是商人,陶制和漆器陪葬品就一车,抬夫抬的都是纸扎明器,没有违制。”衙役叙述。
“这么听话?我记得连着两个月就抓了两个违制的人?”杜悯问。
衙役点头,他拍马屁道:“在您的治理下,咱们河清县现在厚葬的风气已经没了。”
五个杂役连连点头,“大人,您有所不知,现在大伙儿都很感激您,对很多人来说,葬礼不用讲究排场,不用比较谁家准备的陪葬品多,大家都轻松了。”
“是啊,按照前些年的讲究,穷人家办一场丧事能把家底掏空,还有举债治丧的,就怕丧事不风光会被人指责不孝。现在有了纸扎明器,我们清明节、中元节、父母的忌日、寒衣节和年底祭祖,都能烧纸扎明器给亡人,算是分批把明器烧过去了。如此一来,活人不用举债也能尽孝,亡人在下面也不缺明器用。”义塾里的学徒接话,“我家四年前给我爷办丧事,还卖了十亩永业田,就为把陪葬品准备齐全,毕竟下葬之后,总不能再挖坟再添陪葬品。那时候要是有纸扎明器,哪还用得着卖地,一时不凑手,可以分几年把明器烧下去。”
其他的学徒纷纷点头,他们是底层百姓,家底不丰,最能感受到打压厚葬带来的好处。在抗拒的情绪消退之后,他们明面上随大流称杜县令为瘟神,私下一个个都感到轻松。
杜悯心里高兴,面上却不露声色,他趁机又跟他们聊家里的收成,以及分地的情况。
一直到晚上,天黑了,雨停了,杜悯才带着衙役回到官署。
孙县丞还在官署陪望舟,望舟见杜悯回来,他大叫着扑上去,“三叔,你们怎么都不回来了?我爹娘呢?”
“他们被雨绊住了,还在河阴县。”杜悯抱起望舟走到檐下,“孙大人,你有心了,还在这里陪着望舟。”
“我也被雨绊住了。”孙县丞笑笑,“雨停了,我也该回家了。”
“让衙役送你回去。”杜悯说。
孙县丞点头,“我知道,走了。”
“快下来,我抱不动了。”杜悯坚持不住了,他撕下身上的牛皮糖,说:“县衙里有值班的衙役,官署里还有四个仆从,你在家还怕?”
“天都黑了!”望舟捶他一下,“我都一天没见你们了。”
“胆小鬼。”杜悯笑他,“放心吧,我跟你爹娘还有你舅舅外婆他们,每天总会有一个回来。走,去吃饭,明天要是不下雨,你爹娘就回来了。”
第二天的晌午停雨了,孟青和杜黎抓紧时间往回赶,过桥时遇见一个寒酸的送葬队,纸扎明器没有,陶制明器只有一担。她多看了几眼,过桥后跟杜黎说杜悯的治理手段卓有成效。
但隔天上午,她去北邙山的路上又遇上了这个丧葬队,他们摇身一变多了四十抬陪葬品。
“老三,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啊,我们这边的丧葬队都是在河阴县准备好了陪葬品和抬夫,棺椁一过去,队伍立马组织起来了。”孟青傍晚回来立马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