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兄,我很早之前就在劝你,可你不听,你为一己之私劫囚杜大人,害得我们一族受你连累,你罪不可恕。”卢笛偏头看向他,“你做错事合该受律法的惩罚,不要再挣扎了,认罪吧。家里的事你放心,堂嫂和侄儿,族里会帮你照顾的。”
卢湛脱力,他垂着头不吭声。
杜悯睁开眼,他兴致勃勃地看着,真是好一出大戏。
郑刺史拿起惊堂木一拍,再次问:“犯人卢湛,你是否认罪?”
“……认罪。”卢湛不再挣扎,他艰涩地开口。
“犯人卢湛犯劫囚罪,流三千里,终身不得入仕。”郑刺史抽出一枚令签扔出去,“先看押在县衙大牢,等刑部复审后,若无异议,秋后流放。”
典狱长押着卢湛离开公堂。
“犯人薛荣几经悔供,蔑视公堂,笞六十;参与劫囚杜大人一案,从犯无疑,但因受上官命令,有情可原,免流刑,徒五年。”郑刺史又掷下一枚令签。
衙役立马押人下去行刑。
“疑犯卢笛,知情不报,也为从犯,但碍于亲亲相隐的律令规定,不予追究刑责,当堂释放。”郑刺史看向杜悯,“杜大人有疑虑吗?”
“无。”杜悯回答。
卢笛暗吐一口气,他起身面朝杜悯长鞠一躬,随后离开公堂,身着一身囚服走出衙门。
杜悯扶着孙县丞站起身,“刺史大人,恕下官不能多陪,下官头晕目眩,撑不住了,要先行回屋躺着。”
郑刺史起身,“审理从犯的事情交给孙县丞,本官扶你回官署休息。”
杜悯料到他有话要说,他招来一个衙役扶着他,说:“大人请先行。”
一扇门后,孟青脚步飞快地离开了。
“娘——”望舟握着木铲跑过来,“劫走我三叔的坏蛋认罪了吗?”
“认罪了。”孟青竖起食指在嘴边一晃,提醒他不要多问,她牵着他来到杜黎身边,“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柱香前。”杜黎望向门口,身着紫色官袍的男人走了进来。
郑刺史驻足,他看向孟青,“你跑什么?有什么不敢见人的?”
孟青垂下头,她恭敬地回答:“民妇担心偷听审案会惹得您不悦。”
杜悯加快步子走进来,他跟着找茬:“郑大人,容下官冒犯地问一句,您为何试图帮卢湛脱罪?明眼人都清楚薛荣一开始悔供就是在为卢湛顶罪,您却相信了。”
郑刺史转过身,“杜悯,你还想得罪多少人?”
杜悯垂眸,他适可而止地不吭声了,毕竟他的考核还捏在郑刺史手里。
但郑刺史不罢休,他挥手示意衙役离开,直白地问:“得罪范阳卢氏,于你有何好处?你是看不出本官的好意?范阳卢氏已给出诚意,让卢湛引咎辞官,此生永不回官场,你还不满意?非要给他定罪?你除了出一口气,还能得到什么好处?”
“下官得不到什么好处,得罪人能有什么好处?但我谨记我是受郑尚书提拔才有今日的权势和地位,我得为他效命。刺史大人,郑尚书知道这个案子吗?”杜悯脑子飞速开动,“敢问刺史大人,您和礼部郑尚书的关系可亲近?”
“他矮我一辈,是我族兄之子。”郑刺史回答。
“你们关系亲近,同出荥阳郑氏,应当不存在敌对关系,下官也就不隐瞒了,免得您对我心存不满。我想着尚书大人再升迁就是宰相一职,可上面的几位宰相不腾位置,他就是熬到头发花白也只能干看着。”杜悯捋顺了思绪,他挺直腰背,饶有道理地解释:“大人,您助卢湛脱罪,可能是出于郑卢两族同为世家的交情,恐圣人会借这个机会朝世家下手,有唇亡齿寒的担忧。可下官是想给尚书大人递一把刀,世交当宰相,终究不如自己坐上那个位置稳当。您说呢?”
郑刺史沉默,他探究地盯着杜悯,一脸的沉思。
孟青暗暗为杜悯鼓掌,厉害了,一举把荥阳郑氏拉到他这边来了。
“郑尚书是否不知情?”杜悯又问,“下官被劫囚后,浮桥又断了,两县不通路,我们无法向长安传递消息。”
“我待会儿用飞鸽传书通知他。”郑刺史倒戈了,“浮桥断裂一事,本官在奏折里会向圣人说明,免去你的责任。”
杜悯脸上露出笑,“多谢大人。”
“回屋休息去吧。”郑刺史和颜悦色道。
杜悯虚弱地靠在杜黎身上,由他送回屋。
郑刺史侧过身看向孟青,问:“义塾开几家了?”
“两家,一家在河阳桥北岸,因水患暂时关门了,学徒都转移到北邙山山下的义塾,那家义塾不受水患的影响,目前由我娘家爹娘和兄弟守着。”孟青回答,“大人,您知晓我啊?”
“有所耳闻。”郑刺史点头,“你准备准备,等卢湛劫囚杜大人一案传开,你去洛阳再开几家义塾。”
“是。”孟青应下,她本也有此打算。
脚步声传来,是孙县丞来了,他看到郑刺史,说:“大人,犯人陈勇和犯人许茂已收监,下官来归还杜大人的无事牌。”
孟青走过去接走东西,说:“孙大人,快晌午了,您安排一桌席面请刺史大人和吴镇将留下用饭。杜大人身体有恙不能作陪,您代他招待好二位大人。”
孙县丞看郑刺史一眼,见他没有反对,反而一脸的悦色,他心里大吃一惊,卢氏的靠山怎么又倒向杜大人了?
“下官这就去安排。”孙县丞迅速离开。
“杜大人的书房是哪一间?”郑刺史问。
孟青带他去,出来后招呼仆妇送热茶进去。
“三弟,你感觉怎么样?”孟青走进主屋,“要不要请大夫再来看看?”
杜悯动都不敢动,他闭着眼说:“算了,我二哥给我端药去了,我喝了药待会儿睡一觉。二嫂,你帮我招呼好郑刺史。”
“行。”孟青看向跟杜悯躺在一起的望舟,说:“不要打扰你三叔噢。”
“知道。”望舟点头,“我守着我三叔。”
孟青出去了,出门正好遇上郑刺史从书房里出来,他掏出个铜哨子吹响,不多一会儿,一只鸽子飞过来,盘旋着落在他肩上。
郑刺史把信塞进信筒,手臂一抬,鸽子飞出去了。
而他也在用过午饭后也离开了。
在这之后,郑刺史没再来过河清县,但派人给杜悯送过一回补品。
*
两个月后,卢湛劫囚杜县令一案的复审结果送来了,由流三千里改为流五千里。
同一时间,卢宰相以治家不严无颜治国为由递交辞官养老的折子,圣人阅后没挽留,直接批准了。
一时间,杜悯名声大噪。
第117章 这个人质留给我吧……
跟着刑部复核的官牒一起来到河清县的还有四个解差, 杜悯带着四名解差走进大牢,“卢湛,押送你上路的官差来了, 流放五千里,前往西域守边疆。”
卢湛在大牢里关押了两个月, 头发白了一半,人也消瘦了许多。他没看杜悯,牢门打开, 他径直走向四名解差, 等着他们给他上木枷。
木枷铐上,卢湛跟着解差走出大牢,走出大牢的那一瞬,他被耀眼的光刺得睁不开眼,耳朵先眼睛一步察觉到周围密密麻麻的目光。
“杜大人,您若没有吩咐, 我们这就动身了。”解差说。
杜悯颔首, 他看向县衙外指指点点的看客,说:“我送你们前往河阳桥渡口。”
解差押着卢湛走在前, 杜悯落在后面, 从县衙到河阳桥渡口,一路接受看客的围观。他在人群里看到卢氏的人,也有王氏、张氏等当地豪绅,他们隐在人群后面,甚至不敢走上前,看向他的目光只剩忌惮,再无恨意。
行至河阳桥,由于黄河还没进入枯水期, 浮桥还未重建,目前过河的载具是五艘系着绳索的运粮船,由沙城兵将负责在两岸收放绳索。
吴镇将被贬为副将,沙城又来了一位新的镇将,姓齐,他远远看到押送前南城镇将的队伍,提前上船去了对岸,避开了。
吴副将等押送犯人的解差上船了,他走到杜悯身边,“杜大人,他流放到何地?”
“西域。”
“这是真正死后不入祖坟了。”吴副将说。
杜悯笑了一声,他看向路旁堆的十来担陶制明器,问:“今日又有外县送葬队过河?”
“是,只有两队,一队来自魏州,一队来自相州,距河清县远,没听说过杜县令的威名,还敢大摇大摆带着违制的陪葬品渡河,被你们县衙的衙役拦下了。”吴副将调侃,“我昨日在对岸遇到赵县令,他庆幸地说受你影响,近些日子,河阴县的风气也好了不少。”
杜悯笑笑,他望着河面,问:“重建浮桥栈道的船只准备得如何了?”
吴副将脸上的笑没有了,“这事我不敢过问,你得问我们齐镇将。”
“他人呢?”
“看你们过来,他先去对岸了,估计是不忍心看见卢湛那个模样。”吴副将直言直语的。
杜悯在岸边等了半柱香的功夫,等不来齐镇将,他就回县衙了。
“大人。”典狱长守在胥吏院,看见杜悯回来,他赶忙小跑过去。
杜悯站住脚,“你怎么又来了?”
“大人,下官知错了,以后绝不再犯,您让我回来吧。”典狱长哈着腰小心翼翼地央求,“我家里还有个近八十岁的老母,下面有四个孩子,我兄长重病,他那一家也指望我养着,我身上担子重,手头紧,这才昧着良心收了卢家塞的钱。”
当时薛荣在公堂上悔供,是典狱长收了卢家塞的钱,偷偷摸摸带着卢家的人进大牢传递长安卢氏的口信,并利诱薛荣悔供顶罪。
杜悯摇头,“你若真的悔过了,再回来任职,那点俸禄也还是不够你养家糊口,最后还是会克制不住贪欲,再次受贿。你的罢免文书已经递交到刺史府了,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答复。不要再来纠缠,我没有收缴你收受的贿赂,已经是体谅你养家糊口不易。”
孙县丞从值房里走出来,“钱大哥,大人已经给你留足了体面,回去吧,不要再纠缠了。”
钱鱼脸色灰败,“我都要四十了,离开县衙还能去哪儿找到赚钱的活路?孙大人,你是了解我家情况的,我的孩子和我大哥大嫂的孩子,合起来有八个,我大哥那个病秧子隔三差五还要吃药,这么多的嘴,就指望我拿钱回去吃饭续命。”
孙县丞当然了解,要不是了解,他也不会放他进胥吏院。
“我的义塾又要收徒了,本来今年收徒是要收学费的,看在我们打过交道的份上,能留三个免费的名额给你,你送三个孩子去义塾学做纸扎,吃住我包,三年后出师,他们留在义塾当师傅拿工钱,还不影响户籍。”孟青从外面回来,她给出解决的办法,“至于你,公差就别想了,薛荣悔供顶罪,差点让罪魁祸首逃脱责罚,没判你徒三年都是杜大人仁义。”
钱鱼没脸再叫苦了。
“你回去想想吧,要是决定让你的孩子去学纸扎,五天内去河阳桥渡口的义塾报名。”孟青安排。
“是。”钱鱼垂头丧气地走了。
“孟娘子,河阳桥渡口的义塾又要开张了?”孙县丞问。
“对,我去看了,水退了不少,码头已经露出水面,粮仓里的地面和墙体也干得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学徒们搬回来就能开业了。”孟青说。
“你今天也在河阳桥渡口?我过去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杜悯问。
孟青抬一下脚,示意他看她脚上的泥,“我是从你二哥的稻田里回来的,义塾是昨天去看的。走,回官署,我跟你说个事。”
杜悯跟她一起走了。
“娘,三叔,你们回来了啊。”望舟在檐下教他的同窗用麦秆编蛐蛐。
“杜大人好,孟婶婶好。”
八个跟望舟差不多大的小子纷纷问好。
“杜大人。”新来的夫子忙起身,他紧张道:“一堂课刚结束,小公子他们在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