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面露羞赧,“之前没想起来这个事,最近都要出发了才想起来,尚书大人远在长安,去封信一来一回要一个月,来不及了。您要是不愿意写信,能不能借您的信鸽一用?”
郑刺史颔首,“你们尚书大人也是吝啬,连只信鸽都舍不得给你,本官好心送你一只吧。”
孟青抬眼偷觑,怎么回事?郑尚书和郑刺史有矛盾了?
“多谢您。”她道谢,“民妇告退。”
“等等,杜悯的婚事定下了?”郑刺史敲着桌问。
“是,女方是尹明府的千金,都快要下聘了。”孟青回答,她思索着难不成二郑是因为杜悯的婚事起了争执?
“退下吧。”郑刺史发话。
孟青出去了,她跟守在门外的仆从说刺史大人要赏她一只信鸽,对方领她去取鸽子。
“这只鸽子是尚书府的信鸽,给你吧,你喂个两天,把它放飞出去,它自己会飞往长安。”鸽夫取只鸽子装小笼子里递给她。
孟青连声道谢。
出了刺史府,孟青烦得连叹三声,她若是为了鸽子再在洛阳留两天,又担心鸽子回来了她还没回来,带去河清县,她又担心鸽子还没回来,她已经回洛阳了。她想了想,提着鸽笼去县衙,她写封信,随后把事情托付给尹采薇。
*
翌日,孟青坐上铺了五床芦花被的马车,带着运钱的车队前往河清县。
第三天的中午,车队抵达黄河河边,恰好遇上铺设浮桥。
五百余艘漆黑的船只并排漂浮在河面上,船上的兵卒和船夫摇着橹拽着绳索稳住船,努力让船两端的横木卡在另一艘船的嵌口里,匠人站在船舱里,抡着圆木锤哼哧哼哧地砸。
对岸的河边,大几千个役夫在裸露的河床上挖泥挑泥,昔日被水患淹没的码头前立起一道一人多高的黄泥土墙,细碎的沙粒在明媚的日光里泛着晶莹的碎光。
闲置的废弃粮仓,如今用作给役夫做饭的大灶房,穿窗而出的黄土烟囱里冒出大股大股的炊烟,炊烟借着冬风盘旋升天,崧菜鸡蛋汤饼的香味弥漫在黄河两岸。
本该清闲荒凉的冬日,眼下却热闹如夏。
第134章 望舟想你都想哭了……
“二嫂, 还真是你们回来了?”杜悯勒住马的缰绳,黑马嘶鸣着停下,他翻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孟青和杜黎回头, 二人齐齐打量着他的坐骑。
“杜三哥,你都会骑马了?”孟春走过去, 他接过马缰绳,问:“能摸吧?不踢人吧?”
“不踢人,能摸。”杜悯大步走到兄嫂身侧, 他招呼一声:“二哥。”
“你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杜黎问, “你这是从哪儿过来的?”
“北邙山。”杜悯回答,“我上午在山下值守,下午换赵县令值守,换班的时候,他说好像看见你们在河边站着,我过来看看。”
“都敢骑马狂奔了, 有点厉害啊。”孟青说, “这匹马养得挺不错,油光水滑的, 品相不错, 配得上杜大人的威势,明年迎亲的时候也骑这匹马。”
“你猜这匹马的主人是谁。”杜悯神秘一笑。
“难不成是你?”孟青面露怀疑。
“没意思,一下子就让你猜准了,这是你爹娘买来赠给我的。”杜悯笑,“望舟也有一匹,他的是小马驹,养在官署里,我这匹马是大马, 活动量大,就养在山下义塾的后院。”
这是孟青没有想到的。
杜黎出手捶他的肩,“沾你侄子的光了。”
杜悯不乏得意地点头。
几步外,孟春听到这话,面上的笑凝固了几瞬,再看眼前的马,他心情复杂地丢开马缰绳,走到一旁看河面。
“浮桥什么时候能铺好?这几车货都是我们的,过桥比较方便。”杜黎问。
杜悯看见押车的人里有衙役,猜出来车上的货是什么东西,说:“乘船过河吧,桥道连接好还要铺泥沙夯实路面,至少要半个月才能通行。”
“杜大人,是要过河吗?”一艘船靠岸,船上的衙役说:“县丞大人在对岸看见您的马,让小的过来接您。”
“二嫂,二哥,孟小兄弟,你们先过河,累了一路,早点回去休息。这边的车马我来安排。镖师们押镖的钱结了吗?”杜悯揽过事。
“结了。”杜黎点头,“那几个官差是尹明府借给我们的。”
杜悯点头表示知道了,“我会安排人过来招待,你们上船过河吧。”
“小生见过杜大人,我对杜大人的壮举闻名已久,万幸能见到您。”任问秋见这边谈话结束,他快步上前见礼。
杜悯端正神色,他抬手虚扶,“勿要多礼。”
“义塾新聘请了十位掌事人,分别前往其他州兴办义塾,这位文士是其中一个,他是怀州温县人,叫任问秋,即将和孟春一起前往温县买下纸坊,并在怀州买铺建塾。”孟青出声介绍。
杜悯颔首,“我观你是个读书人?可还奔走于功名?”
“是,之前在洛阳求学,因手头拮据,只能暂且停止学业谋求生计。”任问秋年纪跟杜悯相仿,而一个为官袍加身的县令,一个为落魄学子,他不禁面露羞愧。
“为生计蛰伏不丢人,能伸能屈,是心性坚韧之辈,来日必能有一番成就。”杜悯想到了自己的求学路,他不吝啬鼓舞:“你比我有运气,不要囿于身份,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好好干下去。”
任问秋激动得脸色赤红,他俯身行礼,“多谢您看得起。”
杜悯又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在陈明章面前的样子,他心情复杂,一时难以直视面前的人,背过身问:“二嫂,你是怎么安顿他的?让他住在客栈?”
“他跟我回去住在我家,我家里有地方住。”孟春开口,“我在河清县待个两天,就跟他一起前往温县。”
“……行。”杜悯打算这两天不往孟家去了。
“走,我们先过河。”杜黎招呼。
“我留下给杜大人帮忙吧。”任问秋讨好地看向杜悯。
杜悯没什么心情看他表现,这些招式都是他玩烂的,他拒绝道:“不用,我这儿不缺人使唤。”
任问秋只能跟孟春走了。
乘舟过河,河对岸有孙县丞在等着,他笑着跟孟青攀谈几句,安排他的车驾送她和杜黎他们回去。
“小弟,你是先跟我们回官署,还是直接回家?”孟青问。
“先去官署一趟,我有一个多月没见望舟了,还挺想他。”孟春说。
到了县衙后门,正好赶上胥吏们的孩子要进门,其中一个见到孟青和杜黎,大迈步冲进官署,“望舟——望舟——你爹娘回来了!”
“孟婶婶,你可回来了,望舟想你都想哭了。”一个小子倚着门说。
“才不是,你别胡说。”望舟的声音风一样卷了出来,尾音还没落地,人也冲出来了,他面含惊喜,眉眼却含怨,站在台阶上不肯再靠近一步,矜持地嘟囔:“你们回来啦?”
“是啊,想你了就回来了。”孟青笑眯眯的。
望舟哼一声。
“臭小子,你生气了?”孟春太了解他了,这跟他小时候看见好久没见的爹一个样子。
“才没有,舅舅,你别胡说。”望舟嘴硬,他退后一步推开门,“快进来吧。”
说罢又推他的同窗们,让他们快进去上课。
“你也去听课吧,我们这趟回来要待好久。”孟青先给他喂一颗定心丸。
望舟脸上的笑又扩大几分。
“姐,望舟要上课,我就不进去了,我先带任先生回去放行李。”孟春说。
望舟看看任问秋,他皱了皱眉,说:“舅舅,我还想去找你玩呢。”
“行啊,什么时候?我来接你。”
“我有小马驹了,我三叔有一匹大马。”望舟挤眼暗示他。
孟春愣了两瞬,他反应过来了,望舟是想把马牵去他家,关上门让他骑马。他眼睛湿润起来,扭过头眨了好几下眼,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舅舅等你的小马驹长大。”孟春不会骑马,没资格骑马,也不想偷偷尝试。
望舟幽怨地瞥他一眼,“我都琢磨好久了。”
孟春哈哈一笑,“多谢我的大外甥,不过舅舅过两天就要走了,我去给你赚钱。快进去上课吧,用功念书噢。任先生,跟我走吧。”
任问秋一头雾水地拎着包袱跟他走了。
孟青和杜黎面面相觑,不明白这舅甥俩在打什么哑谜。
“望舟,你跟你舅舅在说什么?”杜黎问。
“不告诉你。”望舟哼了哼,他昂着头扬长而去。
“不告诉你。”孟青怪声怪气地学望舟说话,她抬脚跟进去。
杜黎笑笑,他把骡车上的行李拎下来,跟车夫道声谢,也跟着走进官署。
学堂里响起朗朗读书声时,孟青擦洗干净换身里衣躺在床上了,在马车上的两天半,虽说没受到颠簸,可车轱辘转动的声音混着哒哒的马蹄声,让她也没法好好休息,是挺累。
杜黎倒水进来,看她已经睡着了,他见状又轻手轻脚地出去。
等孟青睡醒,天已经黑了,她又听见了哒哒哒的马蹄声,有一瞬间,她怀疑自己还在马车上。
“杜黎——”她喊一声。
马蹄声消失了,紧跟着,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声靠近,门推开,望舟先一步蹿进来,“大懒虫,你可算睡醒了。”
“不要乱走,我去拿蜡烛进来。”杜黎嘱咐。
望舟充耳不闻,他摸瞎子一样磕磕撞撞来到床边,“娘,你睡这么久,晚上还睡得着啊?”
“呦,不生我的气了?”孟青问。
望舟不吭声。
杜黎拿着一根蜡烛进来,他把屋里的两盏油盏都引燃,说:“起床吧,要吃饭了。”
孟青指使望舟给她拿衣裳,望舟一一照做。
穿戴整齐,一家三口走出去,孟青也看见院子里的小马驹,说小也不小了,比望舟还高一点。
“你的小马取名字了吗?”孟青问。
“取了。”
“叫什么?”
望舟支支吾吾不开口。
“叫青鸟。”杜悯走出来代答,“饭菜都摆好了,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