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悯的日子却不是很舒心,望舟虽然被他扣押在官署,但叔侄俩的日子跟以前二人独住官署时完全不一样。他从前衙回来,迎上来的是一个不知心的女人,她样样都好,他也得装得样样都好,装得他自己都对自己感到陌生。他的样子让望舟都避之不及,叔侄俩同处一个屋檐下,却只能在书房里相遇了才能随意地说几句话。
“三叔,我想回去了。”这日早上,望舟在书房跟杜悯一起早读的时候,他说起这句话。
杜悯沉默一会儿,“回?这儿不就是你的家?”
“兴教坊那里也是我的家,那座宅子还是我的呢。”望舟狡辩。
“待在这儿不好?”杜悯问,“哪儿不好?”
“我想我爹娘了。”
“你爹娘都不想你,这都七天了,也没人来看过你。”杜悯恶毒地说。
望舟剜他一眼,回击道:“他们是不想见你。”
杜悯撸袖子,“你想挨打是不是?”
“你敢打,我就敢喊我三婶。”望舟得意。
杜悯停下动作,他疲惫地叹一声。
望舟靠近他,他探究道:“三叔,你怕我三婶?”
“我是担心她怕我。”杜悯又叹一声,“傍晚散学了你去找你狠心的爹娘吧。”
“你去吗?”望舟问。
杜悯摇头,“他们狠心,我也狠心,谁都没有我狠心。”
望舟只觉得他幽怨极了,但他没理会,他能离开这里是很高兴的,这里不是杜县令的官署了,是尹明府的官署。
这日早饭,尹采薇看出来望舟很快活,她吃过饭后好奇地问:“望舟,今天遇到什么喜事了?这么高兴。”
“我今天晚上能回家了,三婶,我们明早见。”
尹采薇看杜悯一眼,见他没反对,她笑了笑,说:“代我跟你娘问好,改日我去找她说话。”
“好嘞。”望舟点头,“三叔,三婶,我去上课了。”
“我也要出门了。”杜悯放下筷子,“我晌午不回来吃饭,赵县令要找我谈成立百善会的事,他晌午请客。”
尹采薇应好。
等杜悯傍晚回来,望舟已经走了,不用顾忌孩子探究的目光,他自在了些。
在有这个感觉时,他顿住了,这一刻才领会到他二嫂的好意。
*
翌日傍晚。
望舟散学跑出官署,一出门看见他三叔堵在门外,他瞬间苦了脸。
杜悯要被他气死了,“你什么态度?”
“三叔,又不让我回家了?”望舟苦着脸问。
“天晚了,我送你回去。”杜悯说。
望舟也不戳破他的拙计,他递出一只手。
杜悯好气又好笑,他拽住他的手狠狠捏一下,在望舟的尖叫声中牵着他离开。
叔侄俩走到半道,遇上杜黎和孟青在路旁晃悠,夫妻俩探着头看趴在地上的三个孩子斗蛐蛐。
杜悯拽着望舟大摇大摆地路过,望舟使坏,他紧闭着嘴不吭声,跟着杜悯径直错过二人,最后来到通往兴教坊的巷口才停下脚。
“杜望舟,你变了,一点都不可爱了。”杜悯恨恨地说。
望舟哼一声,谁没变?他不也变了。
“哎?这是谁呀?”孟青看见杜悯了,“这不是我那个狠心的小叔子吗?”
杜悯气得翻白眼,他掐望舟一把,“你这张嘴什么都说是吧?”
杜黎快走几步拍掉他的手,“没轻没重的。”
杜悯懒得理他,他借口说:“我帮你们养了七天的儿子,今晚请我吃饭。”
“行,走吧。”孟青说,“就你俩来的?采薇呢?待会儿让人去叫她。”
“得了,你别当好嫂子上瘾了。”杜悯不高兴,“她不露面的时候,我在你们这儿还讨不到一口饭?”
“你怎么不知好歹?”孟青骂他,“今天不喊她,你痛快了,我跟她要不合了。”
“我去喊。”杜黎说,“望舟跟我一起。”
望舟挣脱杜悯的手跟着他爹跑了。
“怎么这么麻烦?”杜悯叹气,“二嫂,你怵她做什么?我可没见你怵过大嫂。”
“爱屋及乌,怵屋及乌。”孟青回答。
杜悯被一句爱屋及乌哄好了,他假笑两声,“我可不知道你怵我。”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孟青拍门,“小栗子,来开门。”
一个小姑娘快步跑来开门,孟青跟杜悯介绍:“这是陈管事的大孙女。”
杜悯点点头,他瞥一眼关在圈里的鹅,踏实地进门了。
一柱香后,尹采薇带着孙妈妈提着礼品来了。
孟母试着把杜悯当作自己的大外孙,说:“他三婶,你脸皮可太薄了,他三叔来了这么多次就带着一张嘴上门,你一来就把他欠下的礼数都补齐了。都是一家人,下次可别带什么礼了,家里不缺什么,再带礼可不让你进门。”
“听潘婶的。”杜悯说。
第150章 尹采薇笑笑,她看了……
尹采薇笑笑, 她看了一圈,选择在杜悯身侧落座。
人来齐了,孟母出门让仆妇上菜。
“他三叔, 喝点酒?”孟父问。
杜悯摆手,“不喝, 天热, 喝酒躁得慌。”
孟父看向杜黎, 杜黎也拒绝, “之前老三成亲,我喝了不少, 这些日子闻到酒味就难受,我觉得我两三年内是不会再沾酒了。”
“那就都不喝了, 你娘也不让我沾酒。”孟父放弃了。
饭菜端上桌,孟母也跟着入座, 她看看尹采薇,想要拉几句家常,又被她满头的珠翠和身后的仆妇吓退,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采薇,我们家的饭食偏江南风味, 你尝尝看吃不吃得惯。这几道是从食肆买来的,可能更合你的口味,你多吃点。”孟青隔空指着桌上的菜说。
“二嫂费心了。”尹采薇道谢。
“不必客气。”孟青看向站在尹采薇身后的孙妈妈,问:“要不要让孙妈妈也坐下用饭?我们家不讲究这些。”
“谢二娘子的好意, 不过主子是主子,下人是下人,没有主仆共坐一席的规矩。”孙妈妈开口拒绝。
“这儿不用你伺候,下去跟其他人一起用饭吧。”杜悯开口。
孙妈妈没动, 她看向尹采薇。
尹采薇点头,“去吧。”
孙妈妈这才出门离开。
“挟菜,都动筷子挟菜。”孟父出声招呼,“他三叔,你照顾着他三婶。”
杜悯点头,他挟两筷子菜放尹采薇面前的碗里,嘱咐她想吃什么自己挟。
这是一顿略显沉默的晚饭,用过饭后,桌上换上茶水,这才开始聊天。
杜黎谈起他的稻田,“以前在吴县的时候,你二嫂提过用死鱼堆肥的法子,我今年有空,用四筐死鱼掺上土和草灰养了三个月,前几天扒开一看,土黑得发亮。我打算等放水犁田的时候,先撒两筐肥土再插秧苗,稻子扬花的时候再撒两筐肥土,结穗的时候再撒两筐,今年的稻子收成肯定要比去年的好。”
“你那五亩地种冬麦了吗?”杜悯问。
说起这个,杜黎埋怨地瞪他一眼,“你说呢?去年深秋,你只安排衙役帮忙收稻子,田没犁,土没松,我回来都年底了,还如何种冬麦?”
“忙忘了。”杜悯说,“对了,二嫂,过几天河阴县估计有人来找你,不是赵县令就是明器行的会长。昨天赵县令请我吃饭,询问关于成立百善会的事宜。”
孟青一听就明白了,“想让义塾给河阴县的百善会捐款?”
杜悯点头,“你捐不捐?”
“捐肯定是要捐的,至于捐多少,到时候再说吧。”孟青坐累了,她站起来走走。
杜悯瞥尹采薇一眼,起身说:“天晚了,你们早点休息,我们回了。”
“行。”杜黎巴不得,他起身说:“我送你们出去。”
孟父孟母和望舟在前院喂马,听到动静,三人一道出门相送。
“他三叔,他三婶,日后得空常过来吃饭。”孟母客气道。
“我二嫂和我二哥住在这儿,我肯定是要常来的。”杜悯不客气地说,他还点上菜了:“潘婶,今晚那道椒油拌鸡丝的味道很好,我明晚再来还要吃这个。”
“……行。”孟母默念这是大外孙,她在心理上占了便宜,顿时能对杜悯包容许多,“他三婶,你有没有爱吃的菜?明天我提前准备,免得你吃不饱。”
“婶子,今晚的菜我都爱吃,什么菜都行,不用特意为我准备。”尹采薇客气地说。
“再来别带东西了,家里什么都不缺。”孟母再一次叮嘱。
尹采薇为难,“让我空手上门,我不好意思。”
“在街上买一包果脯,或是去茶寮买两包茶点都行,药材什么的别拿了。”孟青开口。
“听二嫂的。”杜悯说,他推着尹采薇的肩膀走出门,“不说了,我们走,你们也赶紧进去,屋外蚊虫多。”
目送主仆三人拎着灯笼离开,孟家人关上门,各自准备回屋休息。
“杜老三娶了媳妇也有个人样了,看着长大了几岁。”孟母点评。
“外婆,不要在背后议人是非。”望舟皱眉。
“……我在夸你三叔。”孟母说。
望舟不听她狡辩,“你明天当他的面夸。”
“你三叔要是一个人来,我还真敢当他的面夸,有你三婶在不行,她是个端庄的,我在她面前不敢多说话。”孟母心情微黯,她不避讳地说:“青娘,你们一家三口隔三差五回官署吃顿饭吧,免得他们两口子过来。有他们在,我跟你爹拘束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