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喝。”杜悯一口气把一碗凉茶喝尽了, 却浇不灭心里的亢奋,他心里鼓噪着, 一团气在胸腔里四处急蹿,如何都排不出去压不下去, 他在凉亭里快步走了几圈,最后放任自己大笑出声。
团在土坑里休憩的鹅受惊, 纷纷大叫起来。
李婶的两个小孙子蹬蹬跑来前院查看情况。
不一会儿,李婶也抱着望川过来了,“娘子, 小郎君饿了。”
孟青走下凉亭,交代说:“你多坐一会儿, 我待会儿再过来。”
“行。”杜悯点头,他需要独自一人平静平静。
孟青接过孩子回跨院喂奶,一柱香后,她把吃饱的孩子交给李婶, 又返回前院。
杜悯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两颗崧菜,他蹲在湖边拿着崧菜叶喂鹅,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一眼, 把余下的崧菜都丢给鹅,起身走进凉亭。
“二嫂,我考虑好了,明天就给吏部递折子,提前告诉吏部我要在今年冬集回京述职,同时举荐孙县丞任河清县县令。孙县丞性子圆滑,有一定的能力,关键是心里有数,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碰,河清县的这个摊子留给他我放心。”杜悯说,“最重要的是他上面没人,可以说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日后会是我的人。”
孟青不插手这些事,“你自己决定。”
“河清县的县务有人接手,我不操心了,接下来就是处理上头的事,一是怀州的情况我不了解,别驾是何人,刺史又是出自哪个世家,不过这些打探关系摸清门路的事不紧急,我可以通过我岳父、郑刺史以及郑尚书来了解。最关键的事是在郑尚书那儿,我要升为怀州长史的消息瞒不了他,也不能瞒,我要提前告诉他。不仅要告知他,还要让他明白我并非自愿,且极不情愿。二嫂,我这个时候是不是要把你的谋算告诉他?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是真正无意怀州长史一职。”杜悯极有条理地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孟青点头,“之前商量的是等你一两年,等堤防竣工了再谋求这个事,如今不用等你了,这个计划也就不用再推迟。我需要在今年多赚钱,二十多个义塾盈利越多越好,目前打开销路我有两个办法,但鄂州、荆州等地离洛阳太远,我使不上力,也无人可用。郑尚书不一样,他不仅有人可用,背后还有一个强大的家族,我把这个计划事先透露给他,他能发力,年底义塾的账目肯定很好看。”
“我这就写信?”杜悯问。
孟青点头,“你写一封,我也该写一封。”
杜悯看她两眼,问:“要跟我岳父通个气吗?”
“当然,时间改了,他的行动也该提前了,不知道他想去吏部还是礼部,他想搭上这趟车,现在就要找门路,要赶在钱运进长安之前先把调令拿到手。一旦这个事在朝堂上说开了,礼部和吏部好的官职可轮不上他了。”孟青说。
“我还没从他手上得到好处,他先从我身上尝到甜头了。”杜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你可真大方。”
“你岳父若能行走在御前,有你得便宜的时候。”孟青笑一声,“眼光放长远些,你和他的关系可比跟郑尚书之间的关系牢靠,离了郑尚书,你岳父就是你的靠山了。你最好是用郑尚书对你的怜悯和情分,先帮你岳父一把,把他推上他想要的位置。”
“是,我知道了。”杜悯不情不愿地应下,“二嫂,过两天你跟我去洛阳一趟,这番话你在他面前再说一遍,让他承你的情。对了,二嫂,你想要什么?你在这件事中想获得什么好处?”
“我想要穿锦衣。”孟青低头看向自己的衣着,赚了钱,她把一家人的衣裳都换成葛布面料的,今日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缀白边的衣裙。她一年四季的衣裳,多数都是这个色,余下的就是黑白配色。
“我想要穿红色紫色和绿色,想要穿缎子缝制的衣裳,想要珠玉金钗头上簪。”孟青补充,“再不打扮我都老了。”
杜悯不意外,商人的执念就是入仕,女子入不了仕,渴望的就是如士人一样的待遇,后代能读书入仕、住大屋、骑大马、坐大轿、穿锦衣冠金簪。
“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主要是看圣人肯不肯特赐。能穿朱紫的妇人不是内庭娘娘就是二品夫人,没有品级的平民穿锦衣华服,这个需要圣人特赐,如果圣人肯点头,你也算是大唐第一人了。”杜悯说,他琢磨了一会儿,说:“圣人要是肯给你一个封赏就好了。”
“你觉得有可能吗?”孟青心里躁动。
杜悯不清楚,他对皇城内的人和事都不了解,没有依据不敢评判。
“过个三五年,青鸟纸扎义塾遍布在大唐疆土上,它们能为朝廷带来千万贯的盈利,上千个无官进士能得到安置,到了那一天,若是有个说话有分量的人为你请封,估计是可行的。”杜悯斟酌着说,“二嫂,等我靠自己的本事走进圣人眼里,我的话有分量了,我来给你请封。”
孟青微微一笑,“行。”
不过她暂且不把希望放在他身上,尹明府比杜悯更适合。
“二嫂,还有事吗?”杜悯问,“要是没事了,我这就回官府写公文。”
孟青摇头,“去吧。”
杜悯大步走下凉亭,四只鹅嘎嘎几声,这次没有追着噆他。
杜悯离开没多久,杜黎回来了,身上带着泥土味和稻苗的清香气,卷起裤子冲洗腿时,腿上还有稻叶剌的血痕。
孟青坐在凉亭里,目光跟着他移动,见他捋着胳膊上的水珠走进凉亭,问:“下田了?”
“嗯,稻田里长草了,我下去给拔了。”杜黎看桌上摆着两个碗,他端起孟青面前的碗,把剩余的凉茶喝了,“老三来了?”
“一猜就准。”孟青点头,“让他下午来,他上午就迫不及待地来了,刚走没一会儿。”
“看来是把他说服了,让我再猜猜,他是迫不及待地来,又迫不及待地离开。”杜黎说,“他要是不痛快,晌午会赖在这儿吃饭。”
孟青笑几声,“你还真是了解他,那你再猜猜,我是怎么说服他的?”
“猜不到,也不猜。”杜黎摇头,他看一眼天,说:“不早了,我去做饭。”
“你不想知道?”孟青问。
“听不听都行,这些事还挺累心的,你再说一遍也费神,还是不说了吧。”杜黎不怎么关心,“我在稻田里干活儿的时候,突然想吃鳝鱼了,你想不想吃?要是也想吃,我们去鱼市转一圈。”
“走。”孟青起身,“我去跟李婶说一声,她看着孩子,午饭不用她准备,我们要是回来晚了,从食肆买菜回来吃。”
杜黎闻言,他去后院跑腿通知,顺便看一眼他的小儿子。
夫妻俩拎个空水桶手挽手出门,去鱼市溜达一圈,买到了鳝鱼,回来时去兴教坊附近的食肆端几个菜,到家的时候,孟父孟母已经回来了,老两口围着望川逗他笑。
“瞧瞧,是谁回来了。”孟母抱着望川,让他面向着大门。
望川一见爹娘,立马笑了起来。
孟青冲他“嘚嘚”两声,端着菜绕路去了厨房。
“鳝鱼晚上吃,先吃午饭吧。”杜黎跟进去说,“爹娘估计饿了。”
“呀!望舟也来了。”孟父在外面喊。
孟青和杜黎闻声走出去,看见望舟被他的鹅友围着,头上戴的帷帽都要被鹅扯掉了。
“去去去,不要挡道。”望舟像提裙子一样捏着帽帘往上举。
孟父过去拿走他的帷帽,望舟扒开鹅冲进厅堂摆脱它们。
“你怎么也来了?”孟青问,“你在官署吃饭,吃过饭还能好好睡一觉,跑这儿来吃饭,都睡不了多久。”
“我三婶的爹娘和大哥来了,他们一家其乐融融的,我想了想,还是不打扰为好。”望舟说,“我跟我三叔说了一声,就过来了。”
孟青闻言就知道尹明府估计是为杜悯升迁一事赶来的,估计午后杜悯要派人来请她过去。
不出她所料,孟青刚用过饭,一个衙役来传话:“孟娘子,大人让小的来传个话,尹明府来了,晚上官署有家宴,让您早些回去。”
孟青道一声知道了,她和杜黎回屋小憩一会儿,跟望舟一起回官署。
杜悯和尹明府在书房说话,尹夫人和尹采薇在卧房里说话,两方人听到动静,杜悯和尹采薇都走了出来。
“二嫂,进来坐坐吧,我娘听说你对我照顾颇多,想亲自感谢你。”尹采薇说。
“私事稍后再叙,二嫂,你来书房。”杜悯抢人。
“我先去书房一趟。”孟青跟尹采薇说。
尹采薇点头,她又跟杜黎说:“二哥,我爹娘给望舟和望川带了礼,你稍等,我拿给你。”
孟青走进书房,外面的话听不清了,她看见尹明府,亲近又随意地说:“尹叔,为了女婿,这大热的天大老远地跑来,不嫌累吧?”
尹明府哈哈一笑,“累还是累的,要是早知道你能劝服他,我就不来这一趟了。”
孟青看杜悯一眼,又颔首跟采薇的大哥打招呼。
“我收到信就担心他想不开,担心他不服气,唯恐一封信不能劝住他,我安排好公务,就和他岳母和大哥过来了。”尹明府解释,“他陪采薇回门时跟我说了你的谋算,我琢磨着礼部不是他的好去处,范阳卢氏的人集中在长安,他扳倒了卢宰相,卢氏一族都跟他有仇,他去了无异于狼入虎穴。但又考虑到郑尚书是他的靠山,或许也能搏一搏。正犹豫不定时,我收到了他的信,怀州长史一职对他来说是个好去处。怀州刺史是许宰相之子,他们父子二人都是女圣人的人,杜悯去了怀州刺史府不会受上司打压。”
孟青看向杜悯,果然如他说的,打探关系的事不用他费心。
“只是有一点,许宰相巨贪,在钱财一事上声名狼藉,他两个女儿的婚事都被他拿来换钱了,这一点一直受人鄙薄。其子也不逊于他,我得提醒你们,你们的计划得提前,要赶在杜悯上任前,把义塾的账目交出去。”尹明府跟孟青说。
“我跟杜悯也有这个打算,我们还想着过两天去洛阳跟您商量。”孟青说,“尹叔,你是想进礼部还是吏部?我借这个事推您一把。”
第161章 尹明府听了这话,……
尹明府听了这话, 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下来,他在给杜悯回信之后,心里隐隐忧虑孟青会因杜悯的变动改变计划。
“我想去吏部。”尹明府不假思索地回答, 义塾隶属礼部,礼部会落到一笔丰厚的钱财, 钱多惹人妒, 其他五部会想方设法瓜分这笔钱, 这笔钱烫手, 握着这笔钱的人也容易遭来祸患。
“我看中了吏部考功侍郎一职。”尹明府补充,“具体如何运转我自己想办法, 你只需要在跟郑尚书谈论时稍稍提及我,让他知道我们是姻亲关系, 方便我日后上门拜访。”
孟青点头,“行, 我知道了。”
尹明府脸上露出笑,“不论能否事成,我都欠你一个人情, 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不论对象是谁, 只要是你开口,我都尽力帮忙。”
“尹叔,您有这个心意,我就不客气, 还真有需要您帮忙的。”孟青说。
“你说。”尹明府对这种直来直往的交易感到轻松,免得他还背负过重的人情。
“尹叔,我想借献计之功得圣人特赐,让我无品级也能穿朱紫冠金玉, 这是我想在这件事中得到的好处。”孟青说。
尹明府诧异地看她一眼,他不知道该说她不贪还是见识浅薄,费了这么大的劲,就要了这点虚头巴脑的东西。
“郑尚书若能借此计荣登宰相之位,他不会拒绝我这个请求,由他亲自出面请封,圣人应该不会驳回。但我心贪,希冀着万一圣人一高兴,封我个什么夫人之类的。”孟青面露不好意思,“不过我心里有数,计划伊始,在还没见到丰厚的盈利时,我的希冀有些异想天开。但过个两三年,青鸟纸扎义塾达到盈利高峰时,功臣轮不到我来当,我这个献策之人会沦为边缘人物,无人提及。到了那时,希望尹叔能在圣人面前提一提我的名字,给我请个封赏。”
孟青不藏着掖着,她当场说明意图,免得日后还要为此事登门,届时还得做出一副求人办事的低微姿态。
尹明府笑了,这才是对的,“你考虑得周到,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做一回狮子大开口的人,你直接跟郑尚书说你想穿朱紫冠金玉,不要说什么有品级无品级的话。他的能耐是你我都想象不到的,说不准他就能给你请封到一个什么夫人的赏赐。如果请封没能得到批准,你也没损失什么,过个几年,我再给你请封。”
孟青不是很赞同,她摇头说:“我携带着二十万贯钱财和一个计策上京,最多只能得一个五品夫人的封赏吧?甚至会更低,也可能什么都得不到。我心贪,图谋不小,一件事只能得一个封赏,我不如搏一搏,先索要一个无关紧要的荣誉,等到事情发展到极盛之时再请封,到了那时,我已经穿上了朱紫,若是封个低品级的夫人,难不成还要收回上一个赏赐,让我脱下朱紫?”
尹明府面露惊叹,他想了想,按照孟青的设想,保不准真能得偿所愿,哪怕到时候不能封个高品夫人,低品级的夫人还是能封到的,殊途同归,不过是晚了几年罢了。
“是我短见了。”他说。
杜悯面上含笑,他心里得意死了,看吧,他二嫂的谋算不输任何人。
孟青谦虚一笑,“日后尹叔为我请封时,还请不要吝啬赞美之词。”
“一定。”尹明府答应,“这样吧,你在跟郑尚书交谈时,若是有合适的时机,也请替我美言几句。我这才反应过来,郑尚书肯将他升迁的梯子交由你掌控,必是十分信任你,你在他面前一句话能抵我十句话。”
孟青笑了,“尹叔,您太看得起我了,也是小瞧了郑尚书,我能掌控义塾只能说明义塾和纸扎明器只是郑尚书升迁之路上的一块垫脚石,这种垫脚石对他来说有很多,只是我有运道,让我手里握着的垫脚石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尹明府不听,“反正你替我多美言几句。”
孟青笑着应下,“说来我有这个主意也是受尹长史启发,当时想着如果所有州县的县令都能如他一样主动把纸扎明器和义塾带回当地,我就不愁义塾的发展了。由此才想到让各地等待铨选授官的进士来负责这个事,进士能有个地方磨练自己,义塾和纸扎明器能迅速发展,朝廷还不愁发放俸禄,这是一桩三全其美的事。噢,对了,还有一美,纸扎明器还能引入佛教的教义,助推佛法的传播。女圣人崇尚佛法,对此应该是喜闻乐见的。”
尹明府捋了捋胡须,面上露出思索之色。
“爹,您受圣人看重,何不在圣人面前下功夫?您任吏部考功侍郎,应该合圣人的心意吧?”杜悯一听到女圣人这三个字,浑身的皮都绷紧了,他不由打探起他岳父的立场,圣人是分男女的。
“我任洛阳明府六年,无过也无功,何谈升迁?何况吏部考功侍郎一职还是个香饽饽,我没有争抢的本事。”尹明府面露窘迫,但也说出了实话。
“尹叔,您之前说的其他门路就是女圣人吧?”孟青问得具体,“您也别瞒我们,我们什么都跟您说了,您也得跟我们交个底,我们相互了解,才能在关键的时候借力打力。”
“是,你们在这个事里提起我的名字,算是让我分了一份功劳,我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才能让圣人提拔。”尹明府交代,“你们在郑尚书那儿替我美言,算是替我过了个明路。”
“尹叔品德高尚,如此良机,您都没有将我们的计谋自行上报。”孟青佩服,这要是换成杜悯,事情估计另有发展。
尹明府摇头,“这不是为官之道,这等做派的人是无能庸官,我连下属的功劳都不侵占,哪会做出抢女婿机缘的下作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