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下意识看向杜悯,杜悯也不是抢占下属功劳的人,是她误会他了。
“事情就这么商定了?”杜悯开口,“若是没有其他变动,我这就把信和公文递交给驿丞了。”
孟青掏出她写好的信递过去,她写了五张纸,信封都撑得鼓起来了。
杜悯接过去,起身欲出门。
孟青跟尹明府也没什么好聊的了,她喝尽茶盏里的茶,说:“尹叔,我还没去拜见婶子,得去陪婶子唠唠嗑,您自便啊。”
尹明府也跟着起身,“我去看看修的堤防和水渠。”
尹采薇的大哥跟着起身,三人一道出门。
尹采薇和其母在后院竹林里乘凉,杜黎抱着孩子在一旁作陪,孟青过去接过孩子,让他陪尹明府父子俩去黄河边看堤防。
*
衙门里,杜悯把两封封口的信和一封公文交给孙县丞,说:“你亲自替我跑一趟,把这些东西交到驿丞手里,让他安排驿卒尽快送出去。”
“是。”孙县丞应下,他瞥一眼公文,打探道:“大人,是很紧急的事吗?”
“你自己看。”杜悯含笑,说:“我承诺过,待我升迁离开,会让你接手我的位置。”
孙县丞展开公文,他寻找到跟他有关的字眼,喜不自禁地躬身拜谢,激动得都说不出话了。
“我应该是明年正月离开,趁着我还在,你逐步把我手上的事接过去,有什么拿不准的再来问我。”杜悯拍拍他的肩膀,“孙大人,我信任你,才肯放心把河清县交给你,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河清县的厚葬之风不能反扑,堤防水渠的方方面面都不能掺假。”
“属下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和赏识。”孙县丞言辞坚定地说。
杜悯颔首,“去送信吧。”
孙县丞对他又是一拜,这才拿着公文和信出门。
杜悯返回官署,听下人说他岳父和舅兄出门看堤防去了,他看了看天上斜挂的日头,这天能把人晒得冒油,既然有他二哥代为作陪,他就不去了。
听到后院有说笑声,杜悯过去陪坐一会儿,之后回到书房铺纸写信,接下来一两年会是授官的好时机,相应的,科举试中录取的人数也会增加。跟他同出一个师门的吴县学子、与之有约的顾无冬、还有怀州温县的任问秋,他们若是抓住这个机会能榜上有名,他既还了人情,也能收买人心。
等杜悯从书房里出来,晚霞代替了烈日,他把一沓信交给衙役,这才出门寻找他岳父和舅兄。
尹明府还有公务在身,不能在河清县久留,他在官署住了一夜,隔天就带着妻儿返回洛阳。
尹采薇倒是也想跟着一起回去,但她爹娘都不允许,只因女婿有出息,二人都让女儿留在他身边多培养感情。
能做的事都做了,接下来的日子,杜悯和尹明府都耐心地等待回信。
八月初六,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河清县官署的屋脊上,杜悯撒米引信鸽下来,他取走信筒里的信,看过后说:“二嫂,郑尚书让你我去洛州刺史府一趟。”
第162章 原地倒戈
在接到信后, 孟青和杜悯立马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望川要吃奶,他得跟孟青一起去, 杜黎作为带孩子的主要成员,他也得一同前往, 尹采薇见状也要跟着一起回洛阳回娘家。
最后, 只剩望舟一个人被撇下了, 他最近尚学之心高涨, 对爹娘叔婶的离开反应不大,送走车马, 立马转身回到书房背书。
孟青带着一个小奶娃,天气又热, 路上不敢赶急路,走走停停, 在第四天傍晚才抵达洛阳,五个人直接住进洛阳县衙的官署。
尹明府得知情况后,打发下人去刺史府送拜帖。
翌日, 杜悯和孟青前往刺史府,郑刺史已经在等着了。
“这是胡先生, 他是尚书府的幕僚。”郑刺史介绍书房里的另一个人,“胡先生得郑尚书授意,从长安远道而来,昨天傍晚才抵达洛阳。”
“胡先生走的旱路?”杜悯问, “我在四天前才收到郑尚书遣信鸽送来的信,您若跟信鸽同时出发,得一路纵马疾行。”
胡先生点头,“我比信鸽早出发三天, 恐误了事,日夜不歇才于昨日傍晚赶到。”
杜悯道一声辛苦。
“我收到了郑尚书的信,你们二人的信也夹在其中,我已经了解到事情的缘由,郑尚书也采纳了你们的计谋,他托我负责跟你们对接。闲话暂不多说,孟娘子,你在信里提到的两个法子是什么?什么法子能让纸扎明器在半年内盈利倍增?”郑刺史打断闲聊的话,他看向孟青。
“其一,义塾和当地的佛寺联手,请佛寺里的高僧教义塾里的学徒念往生经……”
“这我知道,白马寺有个外来的僧人早几个月隔三差五在寺里办法会,信众就是洛阳县和河南县四个义塾的学徒。”郑刺史打断她的话,这个法子的确有用,前段时间去世的老侯爷就是信佛之人,他的葬礼上出现了许多纸扎明器,上门祭拜的宾客,但凡是信佛之人,都带着纸扎明器去灵堂祭拜。
“对,那个僧人法号空慧,也来自吴县,是吴县瑞光寺的高僧,幼时因长得有佛缘被僧人看中,三岁时便入了佛门。”孟青趁机介绍。
郑刺史一听就明白了,“你认识?”
“我爹是他的俗家兄弟。”孟青回答。
郑刺史惊讶,“亲兄弟?”
“是,但二人不相像,您若见过空慧大师就明白了,他天生一对佛耳,不似俗世人。”孟青说。
“改日我去白马寺瞻仰一番。”郑刺史记下了,“回归正题,另一个法子是什么?”
“造势。”孟青回答,她看向胡先生,问:“胡先生是怎么打算的?是亲自前往荆州、鄂州等地,还是飞鸽传信通知散布在各地的门生和族人帮忙宣传生意?”
“后者。”胡先生回答,“如何造势?”
“一日,一人在义塾捐赠一笔钱,获赠一头纸牛,他当即烧给亡母。过了几日,亡母来到他梦里哭诉天天放牛的日子苦累,梦醒后,他又去义塾捐一笔钱,指定要一个牛倌。牛倌烧过去了,当晚他又做个梦,梦里亡母骂他给她烧来一个瘸子,她白天放牛,晚上还要回去做饭给瘸子吃,更累了。他这才想起来搬牛倌去坟前的路上不小心弄折了牛倌的腿,天亮后,他又去义塾捐一笔钱,这回指定要一个厨娘一个大夫和一个梳头的丫鬟。当晚亡母没入梦,过了三日,他梦到亡母在丫鬟的伺候下起床吃早饭,牛倌的腿好了,牵着牛出门放牛,大夫骑在牛背上要出门行医赚钱。”孟青说。【1】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二嫂,这个主意你该早点拿出来的,这个传闻一传开,再有佛教往生经的加持,义塾何愁在外地立不住脚。”杜悯说。
“现在也不晚。”孟青以前没想过用这种旁门左道,“刺史大人,胡先生,这个法子可行吗?”
“行。”胡先生点头,“我这就派人先去东都附近的州县联络人,其他的地方要依靠传信,我自己也是要去的。孟娘子,你给我一个名单,目前义塾散布在哪些地方,以及掌事人是谁。你们之间有没有联系的暗语?如何让他们相信我派去的人。”
孟青想了想,说:“我跟他们约定,义塾每年有个冬集比试,以盈利为标准,前三名分别获得三百贯、二百贯、一百贯的奖金。这虽然不是秘密,但知情的人不多。”
“好,我知道了。”胡先生起身离开。
孟青吁一口气,有人接手了后续的事,她不用再操心,浑身轻快。
“你们挺有能耐啊!”郑刺史的脸色阴郁下来,他昨晚看了郑尚书写给他的信,一夜都没睡好,早上也没胃口用饭,他是越想越悔,早知道把杜悯收为女婿算了。
杜悯叹一声,“有时候有能耐也不是个好事,下官被巡抚使调去怀州任长史,何不是能耐害的?大人,我可愁死了,怀州那是什么情况,泥龙落地都要陷进去,何况我这个小虫。我都想好要去尚书大人麾下做事了,突来变故!晴天霹雳不为过啊!”
“我也没料到,之前还有等你任满后调你来给我当长史的想法,奈何有人下手早。”郑刺史摇头,他瞥杜悯一眼,挑唆道:“巡抚使也是害人,你是我见过的寒门士子中官途最顺的一个,你岳父都不及你,可惜被他挥刀一斩,日后可不好说了。”
杜悯垂眼,他面上装出一副气愤无奈又认命的表情,心里则是嘀咕他有一条更光明的路,若武皇后能成事,过个上百年,他杜家也成世家了。
孟青左右觑一眼,她也垂眼不吭声。
“罢了罢了,不戳你的伤心事。”郑刺史埋下刺,又引诱道:“以后有难事还去寻你们的尚书大人,别闷着头一个劲死扛,一条道走不通就再换一条道。”
杜悯看他两眼,低声应是。
“出去吧,本官还有公务要忙。”郑刺史端茶送客。
杜悯和孟青走出刺史府,走远了,他回头看一眼,“二嫂,我明白了,世家看不上寒门官员,但也见不得寒门官员为圣人所用,所以世家对寒门是打压的态度。我是机缘巧合撞开了世家的门,先是纸扎明器,后是给郑尚书递去扳倒卢宰相的刀子,利在郑氏,所以稀里糊涂的成为一个被世家罩着的寒门官员。想来圣人早就注意到我了,估计巡抚使来到河清县也不是因为从项谒者嘴里听说了我的事,应该是早有预谋。唉!我这个寒门官员早晚要跟世家分割开的,圣人开科举是为皇权选拔拥护者,拥护者若是倒戈世家,还不如死了。”
“是了。”孟青也清醒过来,“之前我都没想到这个方面。”
“还有你没想到的事?”杜悯打趣。
“你出生在乡野,我出生在市井,我俩一样,脑子再聪明,对没见识过的东西哪能有明确的认知,朝堂上的势力我也看不清。”孟青无奈摊手,“好在我们误打误撞一路走过来没出什么岔子,每一条路都选对了,而且还都是利好于你,朝堂上估计找不出第二个跟你一样和世家交好的寒门官员。有义塾的功绩在,郑尚书占了大便宜,他当上宰相后也不会对付你,由着他们在朝堂上龙虎相斗吧,你在地方上一步步往上爬。”
“等上面的人斗倒了,该我走进去说话了。”杜悯哈哈一笑。
孟青笑着点头,“我们的前景辉煌啊!”
回到县衙,孟青给望川喂奶,杜黎坐在一旁给孟青扇扇子,说:“婶子提议给望川请个奶娘,我想了想,要不请一个吧?有个奶娘,你行走坐卧都自在许多。”
“再等等吧,等我跟着运钱的队伍进京时再请奶娘。”孟青自有考量,“望川和望舟出生的年景不同,我如今的心思只有一部分放在家里,再不给孩子喂奶,我担心会忽略望川。这是给你我加的缰绳,我负责喂养,你负责抚养。”
“望舟小时候你照顾的多,轮到望川,该我多出力了,你别觉得对不住望川,从这方面来讲,我俩一人照顾一个才是公平的。”杜黎说。
孟青笑笑,“对你对我公平,对孩子不公平,我该做的都要做。不说这个了,你去找贺卞,让他把账本给我送来。还有纸马店、染坊和竹坊,你都去巡视一趟,账本也给我拿来。”
尹采薇要在娘家多住几日,杜悯也不急着回河清县,孟青顺势在洛阳多留几日,她忙着看账本,也没让杜悯闲着,还有杜黎,没事的时候都来帮她看账本。
孟青三月初离开洛阳,当时河南县两个义塾刚开业,四个义塾合起来账面上只有八千贯的盈利。五个月过去了,账本上盈利合起来有四万四千七百余贯。
“不得了啊!”杜悯震惊,“这到年底,二十多个义塾的盈利合起来能有五十万贯吧?”
孟青摇头,“其他地方的义塾没有这么多的盈利,尤其是远离东都的,没有彩色纸扎明器做饵,销路不会有多好。接下来要看荥阳郑氏发力了,他们的门生和姻亲如果愿意多捐钱,五十万贯说不定还真能凑齐。”
杜悯搓了搓下巴,他不怀好意地说:“二嫂,要不要给女圣人透露个风声?她在朝堂上给郑尚书使个绊子,给他增加一个劲敌,郑尚书为了抢到那个位置,肯定要往里面多搭钱。”
作者有话说:【1】造势的情节借鉴短视频里的故事
第163章 书房陪读
孟青停下手上的动作, 她看他一眼,说:“按说是该透露个风声,这也算是投名状, 让女圣人知道你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杜悯见她赞成,他眉飞色舞起来, “我这就着手安排?”
“如何安排?在你之上, 只有尹明府能给你帮这个忙, 你在圣人身边压根没有信任的人, 如何递话?先不说尹明府对你的倒戈之举会不会有看法,一旦走漏了风声, 郑尚书知道了,你岂不是在跟他交恶?你俩之间的情分就此烟消云散, 甚至连累尹明府升迁。”孟青反问。
杜悯犹豫起来,他想了想, 说:“那就算了,风险太大了。”
孟青赞成,“你官位太低, 还没资格跟郑尚书打对台戏,也还没到受女圣人倚重的地步, 你递交投名状的收益远远低于得罪郑尚书带来的损失,不划算。”
杜悯打消了念头,“可惜了。”
孟青摇摇头,她提醒道:“你低调点, 踏实点,本分点,这个时候还不是在女圣人面前露脸的好时机,我们对朝堂上的势力不清楚, 冲上去小心被误伤。”
杜悯瞥她一眼,说是对朝堂上的势力不清楚,但他总觉得她似乎成竹在胸,心里明白什么时候是好时机。
“看什么?”孟青疑惑,“你有别的想法?”
“没有。”杜悯缓缓摇头,“二嫂说的对,我再观望观望。”
“观望你岳父吧,你看他是如何选择的。如果他选择给圣人传递消息,你跟着上一本奏折,只讲述前因后果,不要献计给郑尚书使绊子。”孟青说,“你岳父估计比你纠结,他也拿不准要不要往上传递消息。这个消息传递上去,几乎是整个朝堂上的人都知道了,礼部和吏部会成为一个人人争抢的好去处,他就失了先机,能不能任吏部考功侍郎只能赌圣人是否愿意重用他。”
杜悯想了想,的确是这样,但他岳丈必须上报,否则等钱运进长安,女圣人才知道这个事,恐会恼尹明府知情不报。
“我去跟我岳父聊聊。”他说。
拉来的一车账本已经看完了,孟青爽快地放他离开,在他离开前,她交代:“跟你媳妇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过两天离开,她要是还想在娘家多住一段日子,我们先回去。”
“好,我去问她。”杜悯走出跨院,出门遇上杜黎抱着望川遛弯回来,他冲望川打个响指。
“账看完了?”杜黎问。
“看完了,可算看完了,我这几天做梦都在打算盘。”杜悯长吐一口气,“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