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挥手示意婢女退下去,她又站一会儿,走进屋说:“夫君,你逃回长安吧。”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崔瑾吓了一跳。
“这种日子你没过够吗?我过够了。”王夫人平静地说,她有预感,此次崔瑾若是再度被许昂镇压,他不会再有反抗的心气,会彻底沦为一个贪图享乐的行尸走肉,最后沦为许昂的替死鬼。
“你逃回长安,揭发许昂贪污赈灾款,行贿官员,拉他下马,为自己报仇。”王夫人盯着他的眼睛鼓动道,“夫君,有郑宰相,有博陵崔氏一族,还有我太原王氏,有三个世家为你陈情辩解,你不会有多重的责罚,而他是要被砍头的。”
崔瑾目光闪躲,他不会有多重的责罚,可他会名誉扫地,此生与官场无缘,沦为家族的耻辱。
王夫人眼含失望,她喃喃道:“我恨怀州这个地方,我的夫君死在了这个地方。”
“杜悯回来了吗?”崔瑾当作没听见。
“没有。”王夫人走向内室。
崔瑾望着她的背影,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他转身看向门外,静静地看着庭院里的阴影越扩越大,暮色悄悄地来了。
婢女持着烛台走进来,猛地看见一道僵直的人影吓了一跳,“郎君,要摆饭吗?夫人呢?还在睡觉吗?”
“摆饭吧,只摆夫人的饭菜,我今晚不在家里用饭。”崔瑾做出决定。
内室猛地响起哭声。
崔瑾脚步一顿,但还是走了。
*
刺史府里,府门大敞,前院却没有一个守卫,崔瑾走进去,偌大的府院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绕过影壁,他看见他的公房里灯火通明,走近了,听见隐隐的交谈声。
崔瑾揣着震耳的心跳声一步步走进去,屋内的人一个个抬起头。
“崔大人来了?等你好久了。”李司马开口打招呼,“入席吧。”
在座一共有八个人,六曹参军、李司马、刺史府的守官,跟五年前那场宴席上的客人一模一样,一个不差,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阴谋不再掩藏,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崔瑾绷着脸入座。
“崔大人还是来了,我等还以为你不怕呢。”何参军开口,“你今日有没有想起什么?是不是想念五年前的那场盛宴?今日刺史大人又赐一桌席面给你,我等特意来作陪。”
崔瑾下意识推开守官递过来的酒水,“我不喝。”
“你必须喝,只有喝了,你才能老实点。”守官道,“给,喝吧。”
“喝吧,别不识抬举,你今晚过来不是知道要做什么?”李司马开口。
“许刺史呢?”崔瑾站了起来,“我不喝,我都交代,我再也不多事了。”
守官不跟他啰嗦,他按下崔瑾,拎着酒壶往他嘴里灌酒。
崔瑾被迫咽下酒水,他吓得大力推开守官,起身冲了出去。
李司马要去追,被守官拦住了,“不用追,酒里没东西,就是吓他的。”
今日这场下马威只是许刺史布下的一个局,如果崔瑾肯来,就意味着他认命了,没必要再施压。如果不肯来,崔瑾离死不远了。
崔瑾迅速跑回家,他回到后院,王夫人还在等他,见他一身的酒味,满脸的仓惶,她走出去,“我知道你会回来,来吧。”
崔瑾摆手,“不对劲,等一会儿,酒里好似没有东西。”
王夫人站在一旁看着他,看他渐渐放松下来,脸上渐渐凝出喜意,她心里沉甸甸的。
“夫人,前五年的日子不是挺好的?之前的话别说了,我们安安分分地留在怀州,你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崔瑾说。
“好。”王夫人答应,她拎起茶壶倒一杯水递过去,“多喝点水,一嘴的酒味。”
崔别驾接过水喝了,一觉睡到第二天的下午。
此时,王夫人乘坐的船只已开往并州。
第195章 逃与追
崔瑾睡得太久, 醒来昏昏沉沉的,见屋里光线暗淡,还以为天刚亮。他披上衣裳去开门, 喊婢女送水送饭。
洗漱过后,崔瑾问:“夫人呢?她一大早去哪儿了?喊她来用早饭。”
婢女笑着说:“郎君, 这都午后了, 再有两个时辰, 天都要黑了。”
“什么?”崔瑾大惊, 他走出去,天色阴沉, 看着要下雨。
“半夜突然起风了,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太阳, 天色暗,这会儿看着是像早上的天色。”婢女解释。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也没人喊我?夫人呢?”崔瑾问。
“夫人一早就出门了, 去慈恩寺上香礼佛,估计也快回来了。”婢女没察觉到府中的不对劲,她解释说:“夫人离开时交代, 您昨晚喝多了酒,半夜未眠, 让我们不要惊扰您,由着您睡。”
崔瑾心里一咯噔,他昨夜……他想起来了,他昨晚喝了水之后突然很困, 来不及洗漱就睡下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心底涌现的猜测带来的恐慌几乎要淹没他,他吓得腿软,踉跄着退回屋内。
“郎君, 您怎么了?”婢女忙上前搀扶。
“出去。”崔瑾大声呵斥。
婢女吓跑了。
崔瑾抬头看一圈,看到桌上的水壶,他快步过去拿起水壶,里面还有水,揭开壶盖,看见壶底沉淀着少许白色的粉末,他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云容,你要做什么?”崔瑾喃喃自语,他放下水壶,放眼在屋内寻找,最终在内室的梳妆镜前发现一个信封。
信封上无落笔,封口敞着,崔瑾倒出里面的信,入眼是一行决绝的字:
君辱名门骨,枉为世家郎,妾甚失望,难与君同林。
尔已被阴谋诡计摧毁胆量和气魄,奢靡颓唐粉碎汝心智与心胸,罪人有名,实渐不缺。
过往糜日不终好,难再续,尔终日沉迷养鸟,又何尝不是金笼里任他人调教的鸟雀?自砍爪牙,自断翅羽,自束枷镣,自取灭亡。
妾与君夫妻一场,同荣共辱,君惧罪名,妾不惧,尔不听劝,妾自赴长安。
君若怜妾与二子,切勿声张,勿追勿阻。
余途劝君多谨慎,或病或逃,且听长安鸣天鼓响。
王夫人逃了,她要代夫回长安请罪,彻底结束自己一家步步妥协,与狼为伴,为虎作伥的日子。
崔瑾垂下手,他看向铜镜,铜镜上似乎虚空出现一行字:君辱名门骨,枉为世家郎。
最后一个陪伴他的人也弃他而去了。
父弃,母怨,妻离,子泣,崔瑾羞愧掩面,他拿起妆奁砸向铜镜,不想再看见镜中的自己,他活成了人人唾弃的行尸走肉。
“郎君?”屋外的婢女听到动静,忙快步进来,“出什么事了?”
“无事,绊到板凳了。”崔瑾强装冷静,“饭菜送来了?再去催催。”
“是。”
崔瑾扯平揉皱的纸,他看向最后一句话,若是让许昂知道他妻子逃离怀州的消息,他必死无疑。眼下他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为妻子的离开打掩护,龟缩一角保全自己的性命,等御史前来抓捕许昂,他再出面当人证;二是借着去慈恩寺接妻子归家的由头离家,连夜逃离河内县,逃往长安跟妻子汇合,或是逃到洛阳投靠郑刺史。
也不行,郑刺史不一定能保住他,许宰相就在洛阳皇宫里坐镇,洛阳是许宰相的地盘。而且去洛阳是走陆路,若是骑马疾行,目标太大,乘坐马车又太显眼,要是倒霉,两三天内许昂发现他逃跑了,定然要派人抓捕堵截。
崔瑾舍弃了投奔郑刺史的想法,只能走另一条路,走水路前往并州,并州有王氏族人,可护送他走渭南道回京。
“郎君,饭菜送来了。”婢女告知。
“知道了。”崔瑾抬手擦一把汗,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是走还是留,他需要立刻做出决定。
“夫人还没回来?”崔瑾走出去,“去前院通知一声,让车夫备好马车,我用过饭去慈恩寺接夫人回来。”
“是。”婢女出去了。
崔瑾端起碗快速扒饭,填饱肚子后,他回内室更衣,从散落一地的金簪玉钗中挑选几个小巧的装进荷包和袖兜里。
出门时,崔瑾又折返回去,他把地上的金银首饰都装进妆奁里,将屋里收拾妥当,出去说:“看天色要下雨了,如果我和夫人赶不回来,就在慈恩寺住一夜,明日再回,晚上不用留门。”
说罢,崔瑾快步去前院乘坐马车,离开了这个家。
到了慈恩寺,崔瑾下车看见了自家的另一驾马车,他打发车夫驾车回去,“我跟夫人同乘一驾车回去。”
马夫应是,驾着马车走了。
崔瑾走向不远处的另一驾马车,没有车夫的影子,里面也没有人,他没多停留,当即快步离开,前往渡口。
赶到渡口,天色已昏,渡口停泊着几艘船,但都是货船,没有要离开的,最早的一艘船是明早离开。
但崔瑾等不及了,他去沿岸的村里雇一艘渔船,借口要外出办差,乘坐渔船连夜离开河内县。
*
一夜过去,慈恩寺的僧人在山下发现了别驾府无人看守的马车,僧人去别驾府询问情况,府里的下人才发觉不对劲。
“出什么事了?闹哄哄的。”天色不好,孟青难得赖床睡个懒觉,迷迷糊糊听见哭喊声,她大声问一声。
“青娘,隔壁好像出事了。”杜黎推门进来,“门房说许刺史在半柱香前去了隔壁,一脸的阴沉,这会儿还没出来。”
孟青掀被坐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崔别驾和王夫人不见了。”杜黎说。
“不见了?”孟青立马下床穿衣,“走,过去看看。”
尹采薇也来到前院,见孟青和杜黎出来,忙说:“二嫂,二哥,崔别驾和王夫人好像不见了。”
“我们过去看看,你在家待着,那边闹哄哄的,别撞到你了。”孟青指指她的肚子。
尹采薇叹一声,“我站自家门口看两眼。”
“你自己注意。”孟青快步往外走,到了门口撞上望舟往里面跑,“跑什么……许刺史,出什么事了?”
许刺史带人从别驾府出来,走到了杜家门前,他看孟青一眼,什么都没说,阴着一张脸走了。
望舟抓着孟青的胳膊,看许刺史走远了,他拍着胸脯重重吐气:“好可怕,许刺史像是要杀人。”
“怎么回事?”杜黎问。
“隔壁的王夫人在昨天早上带着侍女和马夫去慈恩寺上香,午后崔别驾睡醒去慈恩寺接王夫人,但夫妻俩一去都不回。今天早上,慈恩寺的僧人在山下发现一驾无人看守的马车,认出是别驾府的,就上门询问情况,府里的下人这才知道王夫人和崔别驾都没去慈恩寺,当即就报官了。”望舟将他偷听来的消息汇总,“许刺史听说后,立马赶来询问,这会儿已经派人出去寻找了。”
孟青和杜黎对视一眼,二人出门去隔壁的别驾府,县令还在,正在审问下人。
“夫人离开时交代我们不要打扰郎君睡觉,我们就没进门,一直到午后郎君睡醒,主屋的门才开。”婢女哭丧着脸交代,“要说有什么不对劲,就是郎君醒来听到这番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之后他一个人在内室坐着,我在外面听见铜镜响了一声,进去询问,郎君说他绊到板凳了。之后没过多久,他吃了饭就出门了。”
“前一天呢?前一天有没有出什么事?”县令问。
“郎君和夫人似乎吵架了,晚饭时,郎君要去刺史府用饭,夫人一听这话就在内室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