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一听到刺史府,目光立马变得飘忽,心知不能再问了。
“崔别驾前天晚上去刺史府赴宴了?”孟青接着问。
婢女点头,“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
“行了,刺史大人已经派人去寻找了,崔别驾不会出事的。”县令出声打岔,“你们守好家,等崔大人和夫人回来。”
孟青看县令一眼,她思索着问题的症结估计就在刺史府的晚宴上,许刺史可能是旧计重施,逼得崔瑾只能逃跑。不对,为什么要逃跑呢?还是王夫人先逃了,如果要牺牲自己告发许刺史,只用朝长安送封信就能解决。
“孟郡君,我们要走了,你走吗?”县令走到孟青身边问,他打量着她,四天前他听闻她利用鹦鹉打探刺史府的消息,心想她和杜长史要有麻烦了,没想到她好生生的,隔壁的夫妻俩却逃跑了。
“走。”孟青跟着一起往外走,她想明白了,崔别驾是被迫跑路,他不是自愿的,估计一觉睡到下午就是王夫人的手笔。
回到家里,孟青压抑着兴奋跟尹采薇说:“前天晚上刺史府置席,崔别驾赴宴,估计是王夫人受不了了,要逃回京告状。”
“我们要做什么吗?”尹采薇问,“王夫人可千万别从洛阳走,这才一天的时间,如果要去洛阳,这会儿还没到河清县。”
“不知道她有没有往长安送信,我们帮她送一封信给郑宰相。”孟青说。
“信不能从河内县寄出去。”尹采薇提醒。
“我知道,我去纸马店一趟,纸马店该去温县的纸坊进货了。”孟青有太多的渠道可用,她回屋写封信,随后带着望川回娘家。
孟父拿到信去纸马店一趟。
当天傍晚,纸坊的管事就拿到信了,他连夜安排车队装一车纸,天一亮就送往河清县。
*
“主子,追捕的人传回消息,崔瑾在今天早上从武德县乘坐货船离开了,目的地是并州。”
“继续追,分三拨人马,一拨去并州渡口拦截,一拨追踪货船,两条路如果都没拦下人,最后一拨从洛阳走,走水路提前到长安,去潼关拦人。”许刺史吩咐。
“长安如果得知了消息……”
“死无对证,他们又奈我何。”
“是。”护卫领命,迅速离开。
*
“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渡口有官兵盘查?小郎君,打听一下,渡口出什么事了?”货船上的商人探头问对向驶来的船。
“说是在追查逃犯。”
崔瑾躲在人群里缩了缩头,他满心焦急,这要是被许昂抓到了,他半路就得丧命。
“瞎了眼,谁的船都敢查!”杜悯走到船头,他拿出鱼符看向岸上的官兵,“我是怀州长史杜悯,船上运的都是石槽和煤炭,重量大,船不能停,你们快放行。”
崔瑾听见杜悯二字,他心头一振,有郑宰相的情分在,杜悯不会杀他。
杜悯见岸上的官兵一听他的名号就遮遮掩掩的,他顿感不对劲,大叫道:“你们是哪个州的兵?站住!跑什么?你们给我站住!停船,靠岸,给我追!”
第196章 崔别驾,你让我久等啊……
沉重的船直接撞上码头, 船上的衙役抄起武器,毫不犹豫地跳船追赶。
“我是怀州长史杜悯,在场的诸位听我号令, 立即助我捉拿这帮身份不明的官兵。”杜悯高声号召,他也跟着跳下船。
码头上的脚夫看前一刻还嚣张跋扈的官兵变成了逃兵, 立马跟着杜悯追了上去。
“快快快, 快靠岸。”货船上的船家吆喝, “快靠岸, 我们去帮忙。”
崔瑾探着头看向岸上混乱的场景,上一瞬做下的决定又开始动摇, 杜悯拦下这拨追兵,他不如趁机跑了, 可下一瞬又担心前路还有堵截的。
货船靠岸,船家、舵手和船上的商人纷纷下船, 崔瑾落在人群后面,他盯着旁边那艘载着石槽和煤炭的官船,许昂肯定想不到他会折返回去。
有了决定, 崔瑾赶忙跟着走下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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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杜悯带着众多帮手把七个官兵围住了, 为首的甲士走向杜悯,“卑职参见杜长史,我等是许刺史的护卫,此行外出是为办差, 不便暴露身份,这才引发了杜长史的误会,还望杜长史放行。”
杜悯探究地盯他一眼,他接过令牌, 的确是许刺史的护卫。
“你们办什么差?抓捕哪个逃犯?”杜悯追问,“都是一州的同僚,见到我跑什么?你一开始说明身份,哪有这些事?”
护卫朝周围看一眼。
杜悯看衙役一眼,衙役立马去疏散人群。
“杜长史,崔别驾擅自离任,伙同其夫人贸然离开河内县,许刺史打发我等前来追查。”护卫低声解释,“因不知崔别驾离开的内情,许刺史叮嘱我等不准声张。万一崔别驾夫妻俩闹了矛盾,崔大人只是为了追妻,我们一通动作,会坏了崔别驾的名声,影响他日后的升迁。”
听到头一句话,后面冠冕堂皇的理由杜悯一概没听进去,他只知道崔瑾夫妻俩跑了,怀州要变天了,他无论如何都得把这拨人给拦住。
“这算什么私差?有必要瞒着我?被我叫破还要逃跑?”杜悯负手盯着他,“说,你们跑什么?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们别想走。”
护卫沉默,他们接到信,崔别驾藏身的货船今日要路过孟津渡口,抓住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哪料到会撞上杜长史。这是个难缠的家伙,他们担心被他发现会出意外,影响到后面杀人灭口的计划,决定逃跑引走他,让崔别驾趁机离开,他们之后再去下一个渡口拦截。
“我们用的是抓捕逃犯的借口,担心被您识破后找许刺史的麻烦,下意识选择了逃跑。”另一个护卫上前解释。
“你们的借口太多了,我现在不仅分不清你们真正的意图,还不敢确定你们的身份。”杜悯掂了掂手上的令牌,说:“跟我走吧,回刺史府跟许刺史对质,看他知不知道你们背着他在外胡作非为。”
“这……”
“怎么?又想跑?”杜悯朝衙役挥手,“把这些人捆起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是兵还是贼。”
“杜长史,你这是妨碍公务!”
“屁的公务,崔别驾追个媳妇干你们屁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有这功夫还不如去刨二亩地,朝廷发给你们的俸禄是让你们去管人家两口子的家事?”杜悯大声斥骂,“你们最好说的都是真话,我倒要去问问许刺史,他到底在干些什么事。崔别驾是战场上的督军还是攻城的先锋官?他追个媳妇被你们搞得像是临阵脱逃的逃军,你们哪是担心影响他日后升迁,是生怕不会影响他的仕途。”
“杜长史,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是奉命办事。崔别驾离开河内县没经批准,他就是擅自离任。”护卫脸色难堪,自从当上许刺史的护卫,他何尝受过这等呵斥。
“他擅自离任也用不着你们兴师动众地抓捕,你们没这个权力。”杜悯寸步不让,“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自己跟我上船还是我让人把你们捆起来丢上船?”
护卫看向码头,有三艘货船已经走了,他们如果放弃追捕,只能指望先去并州堵截的那一拨人手能完成任务。
“杜长史,你要跟许刺史对着干?”护卫威吓。
“我不相信许刺史会干这种糊涂的事,由此推断,你们不是他的手下。”杜悯哪会授人把柄,他不再啰嗦:“兄弟们,把这帮贼不贼兵不兵的人捆起来。”
“等等。”护卫阻止,但晚了,一帮孔武有力的衙役扑上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帮酒囊饭袋捆了起来。
“干得好!”杜悯叫好,他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几个人哪里像刺史府的护卫?一帮软脚虾,在衙役手上都走不了五招。”
“肚子里装的都是肥油,哪有什么武力,也就身上这身皮能吓唬人。”一个老衙役道。
七个护卫气得脸色铁青。
“把人押上船。”杜悯吩咐。
“杜长史,你今日不放了我们,许刺史饶不了你。”护卫叫嚣。
杜悯充耳不闻。
到了码头,杜悯上船准备拿钱给渡口监官,用于修缮撞坏的木阶。上船没走两步,他在煤渣堆旁看见了一支玉簪,捡起一看,这东西他都买不起,自然不会是船上的衙役和舵手的私物。
“大人,您有什么事?”舵手看杜悯走来,他开口问。
“我们下船抓贼的时候,船上有人上来过?”杜悯问。
“没见人上来。”舵手摇头,“怎么了?丢东西了?诸位大人下船后,船上的舵手也都跟下去了,帮忙的帮忙,检修船的检修船,我忙着收帆,没有多留意。”
“没事。”杜悯心里有个猜测,“你和舵手们准备准备,我们马上就走,这里不太平。”
舵手应是。
杜悯走下船舱,步子故意放沉,脚履缓慢地去头舱拿钱,又一路穿梭来到尾舱,从尾舱上甲板。
一间闲置的船舱里,崔瑾听着脚步声离开,他缓缓吁出一口气,这才放松下来。然而没过多久,头顶的甲板上响起繁杂的脚步声,紧跟着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下来了,他又紧张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剧烈一晃,崔瑾猝不及防地被晃倒在地。
“什么动静?”伙夫路过看向船舱。
“估计是什么东西倒了,走走走,赶紧去做饭,已经晚了。”
崔瑾趴在船板上,等外面的脚步声走远了,他才气愤地往船板上捶一拳。他一介高官,如今沦落到当贼的地步,他恨啊!恨该死的许昂,恨自己,更恨王云容,他仓皇逃命都是她害的,一封信就能解决的事,她非要私逃,逼得他走投无路,也只能离家逃命。
船离开孟津渡口,天色也渐渐暗了,船上的衙役和舵手轮换着吃晚饭。
在天色黑透时,衙役们回船舱睡觉。
“老朱,晚上的剩米饭不要倒,我明天拿去喂鸟。”杜悯高声交代。
“知道了。”伙夫应一声。
渐渐的,船上的说话声低了下来,呼噜声渐起。
崔瑾躺在没有铺盖的床板上也睡着了,半夜,饥饿把他唤醒,他摸黑走向舱门。
杜悯听到了脚步声,他打起精神看向门口,一道黑乎乎的人影晃悠进来了,在踢倒门口的水桶时忍不住骂出声。
“崔别驾,你让我久等啊。”杜悯悠悠开口。
崔瑾被乍起的人声吓个半死,反应过来是杜悯,他更是绝望。
杜悯用灶膛里留的火种引燃蜡烛,他持着蜡烛笑盈盈地走过去,“饿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船上?”崔瑾几乎要认命了,“我兜兜转转都逃不出你们的圈套?你要把我送到刺史府吗?”
杜悯从怀中掏出玉簪,“是你的吧?你这人就是马虎,这等好东西都能掉。”
崔瑾没接,“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那要看你的表现了,发生了什么事?你跑什么?老老实实交代。”杜悯说,“你老实交代,说不定我还能帮你。”
“我可以说,但我有一个要求……”
杜悯笑了,“崔别驾,醒醒,我这会儿杀了你都没人知道,你看看你的处境,哪来的资格跟我提要求?”
崔瑾面露屈辱。
“追捕你的七个护卫在我的船上。”杜悯透露一句。
崔瑾惊诧地看向他,“你在帮我?你为什么帮我?你跟许昂不是一伙儿的?”
杜悯不再回答。
“好,我说。”崔瑾心里又燃起希望,他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都交代出来,说罢,他希冀地问:“你能不能送我到洛州刺史府?”
“我能帮你送信去长安。”杜悯打算把崔瑾藏起来,送上门的功劳哪有再送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