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给郑宰相设局
室内陷入安静, 在座的二十二个掌事人有的选择低头沉思,有的选择左顾右盼,观察旁人的表情。
孟青不急着索要回答, 她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一杯茶,慢慢啄饮。
齐云山打量着孟青的穿着, 犹记得当年在洛阳时, 孟青跟他一样, 也身着麻布衣裳, 如今已是绸缎加身,穿红着绿了, 真是让人羡慕。
“我没有意见。”贺卞率先开口。
陆续有六个跟贺卞一样同样出身小吏之家的掌事人跟着表明态度,他们也愿意接任馆长一职。
“我是商户, 我的儿孙也是商户,没有参加科举的资格。”一个满脸精明相的中年男人开口, “孟郡君,打理书馆对我们这种商人出身的人来说,没有益处, 我不想多揽一项任务,除非增加年俸。”
“你在哪个州掌事?”齐云山立马探头发问, 他跟孟青说:“孟郡君,这个兄弟不愿意揽事,我举荐的人可以跟他一起回去,接手开办书馆的事宜。年俸不需要很多, 一年有个三五十贯就行。”
孟青微微一笑,她还记得他,当年头一个入场自荐的人就是他,是个很有头脑的商人。
“可。”孟青答应, 她顺势问:“你是什么想法?愿意接任馆长一职吗?”
“当然愿意。”齐云山面露感激,“有什么不愿意的,郡君仁义,能遇上您是我等的福分。我们是商人出身,子子孙孙都跟读书和仕途无缘,甚至踏入书院都遭人嫌弃。如今您赐下机缘,我等可以与书生文人为伍,也可光明正大地翻看书籍,子孙后代哪怕脱离不了贱籍,也可出口成章,受人尊敬和赏识,做个闻名十里八乡的儒商,这是何等的福气。”
在齐云山说到第二句话时,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变了脸色。
“郡君见谅,是鄙人目光短浅,轻贱了郡君的好意。”一开始拒不揽事的商人立马起身道歉,他歉意地朝齐云山拱手,“老兄,对不住了,我反悔了,汝州书馆的馆长是我,我来打理书馆的事务。”
其他人纷纷开口,表示没有意见,一定会打理好书馆。
孟青露出笑,“我曾是商户女,非常清楚商人面临的窘境,对于我们来说,念书这道门槛是一道鸿沟,如今我在这道鸿沟上铺了一座独木桥,供诸位通行。道路虽艰险,但诸位只要有恒心,跨越鸿沟,必定有收获。”
“我等铭记郡君的大恩大德。”齐云山屈膝拜谢,“从今往后,我必将义塾和书院视作家族产业,精心经营。”
其他人有样学样,跟着跪地拜谢。
不过几瞬,屋里呼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请起,各位快快请起。”孟青起身绕过桌案快步去搀扶,她一一将人扶了起来。
二十二个掌事人再次落座。
孟青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她不着痕迹地说:“书馆的创办是由女圣人一力发起,女圣人在年初力压众议,在青鸟纸扎义塾的种子撒向大唐国土的同时,面向世人的免费书馆也随之诞生了。河内县的这个书馆,开业时只有二百本书,其中的书籍来自皇家藏书阁、以及部分世家捐献的藏书,书籍非常珍贵。你们经手的书馆开业后,定要向当地的书生和文人墨客解释清楚,让他们珍惜书籍,切勿损坏。”
在座的人纷纷点头,表示记住了。
“你们在河内县再住个两天,明天我把四百余本书分发下去。你们离开时,我会把今年的奖金发下去,贺卞、齐云山、吴启,恭喜你们,今年是你们三个经营的义塾在盈利上位列前三。”孟青叙述,她看向贺卞,吩咐道:“贺掌事,洛阳离怀州不远,你在这儿也算半个东道主,替我招待好各个掌事人。”
贺卞应下,见孟青要离开,他起身问:“孟郡君,义塾的盈利什么时候给您送过来?”
“我远在鄂州,路途遥远,携带大量的钱帛不安全,义塾的盈利就没有带回来。”齐云山跟着说,“郡君,您能否安排可靠的人去取钱?”
二十二个州,八十三个义塾,一年盈利合计二十三万余贯,对朝廷来说,这个数额不算小,但要奔波二十二个州才能凑齐,孟青不确定朝廷是否愿意专门安排个官员去取。
“我会上报朝廷,看朝廷是否会安排官员去取钱,很大可能是由当地的司户参军出面收钱。如果没有官吏去取,你们暂且耐心等着,明年年末会有专门负责的官吏跟你们联系。”孟青交代,她想起来尹侍郎要过来,他是负责官员考核和派遣的,到时候她可以直接跟他商量,也就不用再给郑宰相写信了。
贺卞等人点头表示知道了。
孟青又说几句场面话,她出门坐上马车回府。
“二嫂,你回来了?我收到一封信,你快来看。”杜悯在正堂批公文,孟青一步入庭院,他就看见了,立马放下毛笔,拿起信纸迎了上去。
孟青接过信纸,她径直走进正堂,说:“太冷了,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大旱的同年必有大寒,今年是个寒冬。”杜悯接话,说罢,他的话头转移到信上,“这封信应该是在大半个月前寄出的,是郑宰相等人抵达长安后发生的事。”
孟青看完了,“你岳父没说错,郑宰相的确存着离间的心思,但观后续,女圣人没有上当,他的反间计落空,还让我们得了利,我们该谢他。这到年底了,我们该准备两份年礼,再写两封情真意切的感谢信送到宰相府。”
杜悯笑着点头,“二嫂所言极是,我们是知恩图报的人,是该给郑宰相准备两份厚礼。”
孟青也笑了,她又看一遍信,尹侍郎在信上嘱咐杜悯,要让他对郑宰相心有提防,远离最好。
“你岳父当时写下这封信,定然是察觉到女圣人起疑了,但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让女圣人选择相信你。我想这个变故可能在巡抚使身上,他离开怀州前还特意来跟你打个招呼,可见是亲近你的。”孟青分析,“郑宰相为你我请功在前,女圣人起疑在后,但最终郑宰相达到了“目的”,由此推断,女圣人利用了郑宰相,让他扮演了一回亲近寒门官吏的角色……”
说到这儿,孟青心里涌现激动,她激动地揉皱了手上的信纸,面露兴奋。
“二嫂,怎么了?”杜悯见状来劲了,“你又想到了什么?”
孟青激动地拍他两下,“我想到如何拉拢郑宰相了,使计离间他和世家官员,让世家官员怀疑他,间接地削弱郑宰相的影响力。”
杜悯想起她面露异常的前一句话:亲近寒门官吏。
“给他制造一个亲近寒门官吏的形象?”杜悯问。
“对!”孟青点头,“经此一事,你跟他是捆绑在一起了,他这会儿就是解释想要离间你和女圣人之间的关系,外人也不一定能相信,属实是百口莫辩。你的名声大,算是寒门官吏的代表吧,而他还经手着义塾的事务,跟寒门官吏打交道的机会多,日后若有机会,再细心操作一番,给他打造一个自己都舍不得摘也摘不下来的帽子,不就离间了他和世家官员的关系,削弱了他身为世家宰相的影响力。”
“好计!好计!”杜悯兴奋地来回踱步,他走来走去,看见有下人路过,大声吩咐:“去看看两个小郎君在哪儿,随便请来一个。”
“你找他们干什么?”孟青问。
杜悯没解释,他继续之前的话题:“到时候郑宰相不想倒戈也得倒戈,他不倒戈,我们可以借世家的手拉他下马。”
“你拉出瘾来了,动不动想拉宰相下马。”孟青失笑。
此时走廊里响起蹬蹬蹬的脚步声,杜悯一听就知道是望川来了,他快步走出去,迎上去抱起小胖墩,兴奋地将望川抛起。
望川大笑,“三叔,再高点。”
“你要累死你三叔啊?”杜悯大笑。
“别摔了。”孟青出声阻止,“老三,你别发疯。”
杜悯抛了三四下也没劲了,他抱着望川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说:“走,三叔带你去看妹妹。”
“你别忘了正事,写信,备礼。”孟青提醒。
“不会忘的。”杜悯要把自己死死捆在郑宰相这艘船上,用自己的名声来影响郑宰相的形象。
有了这个念头,杜悯和孟青彻底舍弃掉因郑宰相使反间计带来的嫌隙,叔嫂俩花费两天,各自写出一封情真意切的感谢信。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费心搜罗到两车好东西,之后安排人快马加鞭地把年礼和信送往长安。
了却这件事后,杜悯又忙了起来,他接到太仆寺的回信,立马组织各个县的县丞带人去陕州的畜牧场领回羊羔。怀州纸坊也有出产了,他亲自联系船队和车队,纸张装车后,他带上新来的王司马和温县的郭县令,跟车去各个州的义塾,跟当地的塾长谈生意。
腊月二十四,尹侍郎带着女圣人的赏赐抵达河内县时,杜悯还没回来。
“女圣人赐下一件三品夫人才能穿的礼袍,还有五十匹绢帛,并在朝堂上宣布,日后郡君若能再立功,册封郡夫人。”尹侍郎将宫廷绣娘赶制出的紫袍亲手交给孟青,“郡君,尹某给你贺喜了。”
孟青没想到还有一个惊喜等着她,她高兴地合不拢嘴,接过紫袍交给杜黎,说:“孟青记下了,必尽心竭力地为女圣人尽忠,劳累尹侍郎千里迢迢走一趟。尹叔,婶子,我也要给你们道个喜,采薇在冬月二十八平安产下一个女婴,再有四天就出月子了。”
“已经生了?”尹母惊喜,“我去看看。”
“我领婶子过去。”孟青道,“叔,您也来,你和婶子住在后院,我已经让婢女收拾好了。杜悯出门办差还没回来,不能亲自招待您,您别见怪。”
“说这外道话,不会见怪。”尹侍郎跟了过去。
孟青把尹父尹母领进门,寒暄几句就离开了,不打扰他们一家三口说话。
尹父尹母当晚就住下了,尹父日日往外跑,不是在书馆驻足,就是前往温县看纸坊和黄河旧道。
尹母日日陪伴着尹采薇,夜里也跟采薇睡在一起。
这天晚上,母女俩躺在一起聊天,聊起许昂用姬妾做局害人,尹母突然问:“你没给女婿房里添人?我来了三天,见伺候的婢女都是你的陪嫁丫鬟。”
“没有。”尹采薇摇头。
“女婿没提过?这点倒是难得,还是你爹眼光好,一眼给你挑中一个好夫君,不仅前途无量,还是个洁身自好、怜爱妻子的好男人。”尹母非常满意。
尹采薇对怜爱妻子一词嗤之以鼻,但其中的纠葛她又说不出口,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挑剔。
“他二哥都没姬妾,他要什么姬妾?”尹采薇哼道。
“你这丫头!那怎么一样?”尹母心里一惊,她提醒道:“他二哥跟他的身份都不一样,你跟孟青也不一样,两者不能相提并论,你不能有这个想法。”
尹采薇心里一抖,她颤抖着问:“什么意思?娘,你看不起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哪会看不起自己的女儿,我看不起你岂不是也看不起我自己?”尹母忙解释,“事实就这样,孟青和我们母女俩不一样,她的地位和身份足够支撑她不用看夫君的脸色过日子……”
“你别说了。”尹采薇浑身发冷,“娘,你回自己的屋睡吧。”
第210章 踏出一步
尹母沉默几瞬, 她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前说:“你是钻牛角尖了,自己好好想想吧, 你想不开,日后发疯受苦的人指定是你。”
尹采薇没有吭声。
尹母离开了。
尹采薇闭眼, 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心知她娘说的话是事实, 可她难以面对, 也不想面对,更面对不了的是这番话出自她亲娘之口, 话里的认命和妥协刺得她心疼。她深刻地认识到,她脚下分出两条路, 一条路的终点有孟青的背影,一条路的终点有她娘的背影。
尹采薇坐起身, 她披上披风下地,打开门迎着寒风去了隔壁。
乳母已经睡下了,听到敲门声, 低声问:“谁?”
“把喜妹抱给我。”尹采薇低声说。
乳母赶忙下床去开门,“娘子,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来了?”
尹采薇没说话,她走进去,去床上抱起襁褓里的女儿, 低声说:“我今晚照顾她。”
“小娘子半夜还要喝奶……”乳母说。
“到了时辰你过去,我的门虚掩着,不落门闩。”尹采薇抱着孩子走了。
睡在另一边侧房的婢女听到动静出来,没问几句就被尹采薇打发走了, 她倚着高枕看着女儿,如果她还像前二十年一样,只敢动念,不敢行动,让可笑的不甘和自尊暗暗发酵,一直不肯接受事实,十年后,她的女儿会不会来劝她认清现实:娘,我爹和我二伯是不一样的,你跟我伯母也是不一样的。
一想到这个场面,尹采薇顿时心生窒息。
“我该清醒了,不能再装睡了。”尹采薇低声跟自己说,“我不能再逼自己退居后宅,我看过很多书,识得很多道理,手脚健全,还有尊贵的头衔,我可以做很多的事。”
尹采薇暗暗警告自己,一定要试一试,如果这回依旧不敢挣脱束缚,龟缩回安乐窝,她这辈子不会再有为自己争夺到尊重的机会,这种被丈夫忽视、轻视的日子还会持续几十年。
门外响起脚步声,门从外面轻轻推开了,尹母走进来,问:“采薇,你睡了吗?”
尹采薇慌忙擦干眼泪,说:“娘,你去睡吧,我没事了。”
尹母听出了她的鼻音,她停下脚步,立在屏风后不动了。
“我把孩子抱来了,床上有点挤,娘,你回屋睡吧。”尹采薇头也不回地说。
尹母叹一声,她没再说什么,能早点想清楚是好事,她就怕采薇沉溺在男人的柔情里,日后杜悯收个姬妾,她会被伤掉半条命,夫妻间也生分了。
尹采薇听着脚步声走出去了,她下床拎起炭炉上的水壶,用手帕沾热水擦擦脸上的泪痕,重新抹上面脂,这才躺回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