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尹采薇犹如忘了跟尹母之间的争执,她如无事人一般,忙着擦身洗发,换上新衣,宣告出月子了。
尹母看她这个模样,也不再提前话。
杜悯没能在孩子满月这天赶回来,一直到大年三十的下午,他才和王司马一起回到河内县,赶上了晚上的团圆饭。
孟青和杜黎把孟父孟母也接了过来,这晚一大家子坐满了一席,喝酒的,谈事的,逗孩子的,竖耳听话的,满室热闹。
“这孩子长得不像采薇,眼睛和嘴都像她爹。”尹母抱着喜妹说。
“跟老三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杜黎在对面接话,“我都忘记老三小时候长什么样儿了,满月那天,喜妹一抱出来,我就记起来了。”
“真的?”杜悯闻声忙探头插话,“你也只大我三岁,还记得我满月时的样子?”
“我也不确定,但一见喜妹,我就想起来一个画面,就是你的样子。”杜黎非常肯定。
“看来你记事的能力比较强。”尹父接话,“你俩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杜悯聪慧,你也差不了,我观你的两个孩子也是机灵聪慧的,这证实你这个当爹的不会愚笨。可惜了,你幼时没能念书,否则也能通过科举取士。”
杜黎笑笑,没有说话。
“你今年有多少岁?三十?”尹父问,“年岁不算大,有没有考虑过父子同场考试?若是父子一起榜上有名,也是一段佳话。”
杜黎笑了,“跟小儿子一起争抢名额吗?到时候我都五十岁了。”
“少见多怪,今年州府试开场时你去看看,必定有满脸皱纹的考生,五十岁还在赶考的人一大把。”尹父说。
杜黎摇头,“我近两年一直有在看书,但不会去考科举,我对功名没有执念。三十岁到五十岁,二十年啊,多珍贵的年岁,都投注在科举一途太可怕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见过杜悯和望舟读书的模样,真真是早起晚睡,一坐就是一天,背书跟念经一样,嘴巴一刻不停歇。真要走科举一途,除了读书,什么都做不成。
“二哥,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尹采薇出声询问。
“很多,比如你二嫂如果要出远门,我得陪着,有我在,她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都不会背负不好的名声。我还要照顾孩子,探望长辈,给你二嫂和老三跑腿干活儿。”杜黎简单叙述。
“你没有自己喜欢做的事吗?”尹采薇追问,“你不想要俗世上的认同和肯定?”
孟青看向杜黎。
“以前喜欢种地,因为那是我唯一擅长的,但长久疏于农活儿,这个本事已经生疏了。”杜黎有点不好意思,“至于你说的俗世上的认同和肯定,在外,有老三和你二嫂的名头,我不会受到鄙视和轻贱,在内,你二嫂和两个孩子会认同我。”
尹采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杜黎担着跟她一样的角色,照顾妻儿,赡养老人,操持家事,这种日子于他来说甘之如饴,但她自己却心生不甘。她反问自己能不能跟杜黎一样踏实一点,实际一点,答案是不能。杜黎不用争取就能参与官场上的谋划,孟青和杜悯事事不瞒他,他跟她是不一样的。
尹母担心尹采薇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打岔道:“潘姐,望舟舅舅今年不在家?”
“回吴县了,他想在苏州扬州做生意。”孟母不想多提孟春的事,她举起酒盏,说:“坐冷了,一起来喝杯酒暖暖身子。”
其他人闻言,纷纷举起酒盏。
杜黎喝一口酒水,他起身去吩咐,让下人再送两个炭炉进来。
“我来的这几日,在河内县没看见服徭役的人,是怎么回事?”尹侍郎问杜悯。
“我下的令,今年冬天冷得早,服役挖河泥太伤人,干脆取消,等天暖了再征丁。”杜悯回答,他解释说:“我打算开春后征调怀州五县的役夫去温县筑黄河堤防,再雇一帮壮实的妇人和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到时候纸坊和麻坊都有收入了,有余钱发工钱。”
“举一州之力治理一县黄河?”尹父点头,“怀州的水道在你手里估摸着真能有所改善。”
“最多五年,我要彻底解决掉温县黄河决堤和变道的根源问题。”杜悯放话,他要让自己在五年内升为怀州刺史。
尹侍郎很是欣赏他能有这个决心和斗志,他举起酒盏邀孟父一起跟杜悯喝一个。
杜黎路过,他在孟父旁边落座,提醒说:“爹,你可别喝多了,喝不了我替你喝。”
孟父嫌弃,“你的酒量还不如我。”
杜黎心说他喝多了就是睡觉,可不会胡乱说话。
“他三叔,纸坊的盈利有多少?钱够用吗?要不要筹款?我给你捐点?”孟父主动问。
杜黎:……
“是想筹一点,不过不筹钱,筹粮。”杜悯说,“如果工钱不够发了,可以暂且赊账,纸坊和麻坊不愁销路,账上月月有回款,有足够的能力支撑府衙赊欠劳工的工钱。孟叔,你要是有意捐款,不如捐粮捐菜捐肉,到时候派几个仆从去做工的地方支几口大釜煮饭,帮我解决劳工吃饭的问题。”
“行。”孟父一口答应下来。
“孟叔一家之力不够吧?是不是还要向其他富户筹集粮菜?”尹采薇看到了机会,她跃跃欲试道:“这个事交给我办吧,我来联合各府的夫人向乡绅富户筹粮。”
“你不行。”杜悯利落拒绝,他讨好地看向孟青,“二嫂,你要不要帮我揽下这个事?你在商人、书生和乡绅里的号召力比我强,大伙儿愿意听你的话,肯跟随你的行动。”
尹采薇的脸色顿时黯淡下去。
“这可不止一件事,我答应了,日后运粮运菜、保管粮食、分配粮食都要由我操心。”孟青看见了尹采薇的神色变化,但她不能插手,尹采薇能不能插手府外的事,是她自己要跟杜悯商议的。
“你要是不愿意多操心,粮食筹集起来后,我让司仓参军接手后续的事。”杜悯说,在筹款方面,他的号召力的确比不过孟青。
孟青看向杜黎,“你想不想做这个事?由你经手,这个过程中不会发生中饱私囊的事。”
“我?”杜黎没想到话头又到自己身上了,他思索几瞬,说:“听老三的意思,这个工程要持续三五年,这意味着一旦开工,我就要守在温县?”
“二哥如果担心跟家人分离的问题,我愿意跟二哥轮班,我会算账,会记账,也会用人,能给你帮忙。”尹采薇鼓起勇气再试一次,她躲开杜悯的目光,祈求地看着杜黎。
杜黎在她眼中看到哀求和沉沉的郁色,在这个家里,他最能明白她的困局,他曾经跟她一样,只懂柴米油盐,对杜悯和孟青感兴趣的事一无所知,从一开始的焦灼愤怒嫉妒,到后来沉默的无能为力。但他跟她又不一样,他遇到的是孟青,她遇到的是杜悯,孟青做什么都不避讳他,杜悯的前半生都瞒着她。
“你要是愿意帮我分担,我就接手这个琐碎的活儿。”杜黎给出回答。
尹采薇笑了,“我不怕琐碎,我能做。”
杜悯在一旁皱起眉头,碍于岳父岳母在,他没当场发作。
尹母不赞同,她阻拦道:“那是人多眼杂的场合,都是粗蛮的汉子,动则打赤膊说下流的话,你去掺和什么?不嫌脏眼脏耳的,平白惹人笑话,让女婿在官场上也难做人。再则喜妹还这么小,你走了谁看顾她?”
“喜妹有乳母和婢女伺候,我不在家的时候,二哥二嫂肯定在家,有他们盯着,喜妹不会受到薄待。”尹采薇反驳。
“你娘说的对,那是鱼龙混杂的地方,不适合你去。”尹侍郎压着眉开口,他清楚很多服役的汉子不讲究,有当众撒尿的,也有张口闭口谈及下三路的,采薇一介贵夫人,不适合去这种地方。
“你听爹娘的。”杜悯跟着发话,“二哥,你给司仓参军打下手,替我监督他,不用天天待在温县。”
尹采薇低下头,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她独自在一间屋里看账,听管事汇报,也不碍事。”杜黎忍不住帮腔,“她愿意替老三分担杂事,也是好意,让她试试。”
“我不缺人手。”杜悯一口回绝。
杜黎瞪他一眼。
“家里的琐事有管事和婢女打理,采薇日日待在家里没事做,闲下来了也无趣,她想找个事做,正常。”孟青思及尹采薇托她给孩子取名时的话,她伸出援手:“采薇,我给你支个招,你联合各府的夫人时不时办个慈善会,筹集各个府上用旧的被褥、衣物和鞋子,捐赠给贫寒的人家。逢年过节再筹一笔款,请大夫下乡给人看病。如果你能坚持经年累月地做这个事,将这个慈善会打理好,几十年下来,民间必有你的美名。”
杜悯闻言思索几瞬,妥协道:“这个事可行,我当初在河清县任职时,也曾带着衙役下乡给穷苦的人家送粮送被。”
尹采薇深吸一口气,她把眼泪憋了回去,说:“我听二嫂的。”
第211章 互为棋子
尹母有些恼火, 她以为采薇在那一晚已经想开了,哪知道她还削尖了脑袋往外钻,非要自讨苦吃。
“你这丫头, 有福都不会享。”尹母强撑着笑拍采薇一下,面朝孟母说:“老姐姐, 让你见笑了。”
孟母爽朗一笑, “这有什么见笑的, 多好的事。要我说啊, 我是理解他三婶的,我都一把年纪了, 按说都折腾不动了,该安享晚年了, 但你要是把我一天天拘在家里,我也受不了, 我就喜欢跟外人打交道。这不,我跟我家老汉在一个多月前买下两亩地皮,要盖客舍, 还要折腾着赚钱。有个正经的事拴在心里,日子有盼头, 越忙越精神。”
尹母顿时明白了,跟孟母、孟青之流生活在一起,难怪采薇会不再情愿安于后宅。
“郡君给你支招,女婿也支持你, 你决心要做就要做好。”尹侍郎不再反对,扶贫济困是好事,也是善事,于民于己都有利, 他也希望采薇能在这一途干出个名堂,他不敢希冀她能如孟青一样有大造化,能搏一个美名足矣。
尹采薇点头。
“酒都凉了吧?今晚喝到这儿,不喝了,撤席吧。”杜黎感觉他老丈人再喝下去就要迷糊了。
尹侍郎起身,“我也吃饱喝足了,撤席吧。”
“夜深天寒,爹,娘,你们回屋歇着吧,不用守岁。”杜悯说。
“你要守着吧?”尹母问。
杜悯迟疑,他看杜黎一眼,说:“我跟我二哥守岁。”
“辛苦你了,白天赶路,夜里还要守岁。”尹母感叹。
杜黎扯了扯嘴角,等席上的人走光了,他抱臂说:“你丈母娘心疼你,你回屋睡去吧,今晚我守着。”
“真的?”杜悯作势要走。
杜黎拔腿也走。
“哎?你去哪儿?”杜悯忙去拽他。
“都回屋睡吧,守个屁的岁,以前也没这个臭讲究,该升官的升官了,该发财的也发财了。”杜黎是真不想守,不仅是夜里寒冷的缘故,跟老三对膝而坐是个煎熬的事,多说几句保不准要打起来。
“也对。”杜悯点头,“走,去睡觉。”
杜黎见他跟自己一起往前院走,提醒道:“你走反了。”
“我今晚跟望舟睡。”
“你什么意思?”杜黎冷下脸,“你还来劲了是吧?回后院睡去,别给我闹事,你岳父岳母还在。”
“就是因为他们在我才不回后院,万一让我岳丈发现我们没守岁,他岂不是要嘀咕我们没规矩?”杜悯解释,“你什么意思?怀疑我跟采薇怄气故意分房?”
杜黎没说话,意思显而易见。
“你操心得还挺多。”杜悯阴阳一句,“事情已成定局了,我还怄什么气?岂不是没事找事。”
“再坐一会儿,等你岳父岳母睡下了,你再回后院。”杜黎多操心一回,“坐吧,再喝点热水。”
杜悯无声地盯着他,见杜黎已经拎起茶壶了,他妥协了,只得坐回去。
兄弟俩沉默地握着水杯对坐,有仆妇进来收拾残羹冷炙,见状又退了出去。
“你怎么不说话?”杜悯受不了这种沉默,他主动搭话。
“说什么?你不是嫌我操心得多?”杜黎瞥他一眼,“得亏你二嫂不似你,她要是像你一样,再有你刻意排挤,这个家还真没有我说话的余地了,活成个管家,整天张嘴闭嘴都是是是是。”
杜悯被逗笑了,笑过后,他认真地说:“我不需要她为我做什么,她就如待嫁闺中时一样、如大家夫人一样,养尊处优地相夫教子,替我打理后宅。”
“很显然,她不乐意。”杜黎说。
“她就是一时的念头,看我二嫂威风八面她羡慕罢了。”杜悯摇头,“她在尹家生活十八九年,怎么没有过这个念头?因为她是跟我岳母生活在后宅,学的是她娘的生活方式。属于是跟猫生活在一起学猫叫,跟狗在一起学狗叫,没个主心骨。”
“不管是学猫叫还是学狗叫,她至少愿意学想要改变,你不该阻拦她。”杜黎说,“像你和你二嫂这般早慧的人不多,你俩早早就目的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未动摇过。但很多人不是,比如我,比如孟春,二十岁前都是混沌度日,得过且过。弟妹跟我小舅子一样,也是看见身边的人步步高升,出于羡慕,不再甘于平庸,想要寻个出路。”
杜悯迅速摆手,“不是任何女人都能是孟青,就像不是任何一个皇后都能是女圣人。”
“你怎么跟你爹一个样子?”杜黎拿出杀手锏。
杜悯立马跳脚,他愤怒地瞪眼:“就事论事,你提他做什么?你再胡说八道,我们只能打一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