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在雪地里吱呀呀地转,望川听着这个声音,眼睛慢慢眯了起来,脑袋一点一点的。
“呀!鹦鹉怎么飞出来了?”孟青猛地拉开车帘。
“哪儿?”望川一下子睁开眼,“在哪儿?”
“刚刚飞过去了。”孟青推他到窗边,“你看有没有。”
望川探出头看一路,没有看见鹦鹉的影子。
到家了,杜黎率先跳下车,他捞起一身鸟臭味的望川去给他换衣洗漱,等吃过饭能直接睡觉。
“二嫂,我二哥呢?”尹采薇制作了半天的计划,她听到动静迎出来,说:“一个多时辰前,有两个老汉带着一个小子上门领旧衣旧鞋,是你们在替我打响招牌?”
“是你二哥。”孟青解下披风递给婢女,问:“你怎么处置的?”
“我去找了孟叔潘婶,二老能穿绢帛了,以往的旧衣不会再穿,我想着二老肯定舍不得丢,去了一问,果然得了一车的衣鞋和旧褥子。”这是尹采薇的头一笔收获,她挺高兴的,“我给上门的三人各发了两身袄裤,还留下了地址,过个两天,我亲自带人去看他们家里的情况。”
“这可是个辛苦活儿。”孟青说。
“辛苦不了多久,我慢慢看慢慢寻摸,寻摸到可靠的人,就不用我亲自跑了。”尹采薇也觉得辛苦,但她不能不动,万一一个不慎闹出什么笑话,她这辈子都无法在杜悯面前抬起头。
“出门穿厚点,多带几个家丁,如果要去城外的乡下,让老三陪你去。”孟青交代。
尹采薇迟疑了两瞬,她点头表示知道了。
日子一天天过,过了元月初四,尹父尹母要离开了。
离开的前夕,杜悯将纸坊送来的两箱麻纸交给他岳父,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了,说:“爹,你和我娘回程的路上缺个伺候的人吧?让孙妈妈跟你们回长安伺候我娘,也能跟她儿孙团聚。”
尹侍郎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他直接问:“她做什么了?”
“后院的事是她在打理,在她的打理下,一府过得像两家人,一前一后两进院,两院的下人相互有意见。”杜悯虽不常着家,但对府里的事门清,孙婆子对他二嫂有敌意,连带对孟青买的奴仆也不阴不阳的。尹采薇要插手府外的事,他就插手府内的事。
“贼婆子好日子过多了。”尹侍郎冷哼一声,“我待会儿跟你岳母说,让她把孙婆子带走。”
隔天一早,孙妈妈沉默地拎着她的行李跟着尹母上车了。
尹采薇对此没有过问一句,似乎真信了她娘说的少个伺候的下人。
第214章 新年新谋算
送走尹侍郎夫妇后, 尹采薇就忙了起来,她带着她的陪嫁仆人去隔壁别驾府,整理各个府下人送来的旧物。
林参军的夫人叶兰枝一直留意着尹采薇的动静, 在尹采薇整理旧物的第二天,她带着自家的两个粗使男仆上门帮忙。
王司马的夫人得到消息, 也跟着带两个粗使婆子上门帮忙打下手。
余下的五曹参军的夫人见状, 纷纷带上自家的下人登门, 顺带在家里又搜罗一圈, 把前主人留下的杂物都送了过去。
尹采薇观察两日,只留下林参军的夫人叶兰枝、司马夫人黄梦和司仓参军的夫人郭云霞, 余下的四人不是对府外的事没兴趣,就是嫌恶跟旧物和贫家蓬户打交道, 这种人留下了早晚也是要离开的,不如一早就打发走, 免得日后生出嫌隙。
元月初十,杜悯收到一封公文,是关于处置去年查抄的贪官名下的田产和房产, 田产重新分配,房产由官府变卖, 充入地方财政。
尹采薇得知后,她找到杜悯,提出想要由官府支持,给她的慈善会提供一间民居, 用以她和叶夫人等人日常办公和储存筹集来的旧物。
杜悯想了想,说:“我在刺史府给你们腾一间公房,你们日常去坐班轮值。至于仓库,司仓参军的夫人不是在给你帮忙?你找她啊, 让司仓参军腾一间空置的仓库给你们暂用。不过我觉得你们不需要仓库,如果旧物还需要储存,这意味着你们偷懒了。事先盘查清楚哪些人家需要资助,手上握一沓名单,收到旧物在手里转一圈就给送出去,最多停留一夜。停留的这一夜,找司仓参军借一间仓库暂存,或是随便放在谁家的前院,不影响什么。”
尹采薇为自己能在刺史府有公房欣喜,对于他后面的批判也不生气,她只要拿他当个上司,就生不起气,何况他说的也有道理。
“你说的对,我听你的。”尹采薇点头,“我明日要和叶夫人去野驴村盘查受助户的情况,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杜悯不耐烦地敲桌子,“我就说你要给我添麻烦吧?”
“我也是在给你帮忙,改善民生。”尹采薇强调,“你要是不去就算了,我多带几个家丁。”
说罢,她似是无意地提起:“二嫂要去什么地方,只要二哥有空,他都亲自陪着。”
杜悯轻飘飘地看她一眼。
“你不想看看羊羔租出去后的情况?里长、乡长以及村长会不会在下发羊羔的环节捣鬼?那些贫家收到的羊羔有没有问题?”尹采薇拿出她保底的法子。
“行,我陪你一起下乡。”杜悯心动了。
尹采薇轻笑两声,她不乏失望地调侃:“夫君啊,你对我的情意轻如鸿毛啊。”
“二嫂在上午给我送来一千贯钱,钱都交给你的婢女了。”杜悯偏头看她,“这番情意够吗?”
尹采薇没说话。
“在家为私为情,出门为公为利,身份不要弄混淆了。”杜悯跟她掰扯清楚。
“行,我记住了,没有下一次。”尹采薇又长个记性。
杜悯翻开手上的公文,问:“明天出门是吧?”
“对,明早辰时初就出门。”尹采薇回答,“你忙,我回后院看喜妹。”
杜悯点头,等脚步声出门了,他抬起头,他羡慕他二哥二嫂的感情,曾发愿要娶一个爱他的姑娘,可如今才明白过来,一段好的感情需要不断的牺牲和付出,还要不断地去容忍对方,这违背他的天性,他做不到。显然,尹采薇不是傻子,她也做不到。如今夫妻关系演变到这个地步似乎也不差,公对公,私对私,公私分明,关系反而简单了,他也不用再伪装真性情,忒轻松。
*
翌日,杜悯如约跟尹采薇一起出门,粗使婆子和家丁驾着牛车载着四十套旧冬衣和三十三床旧褥子跟在后面。
叶夫人和林参军驾着马车在城门口等着,两驾马车汇合,一起驶向野驴村。
尹采薇和杜悯出门走访四天,别驾府里积攒的旧物清空了,但夫妻俩还是坚持日日出门,一个去查看受捐者家里的情况,一个去查看乡下养羊的情况。
林参军私下曾跟夫人调侃,这对夫妻一走进农户家的门,瞬间变身为贼,一个直冲堂屋,一个直奔羊圈。
这种日子结束在正月十九,温县、武陟县等县的县令陆陆续续都到了,杜悯要忙他的大计,走访任务落到王司马头上,换王司马及其夫人下乡盘查情况。
尹采薇原本也打算同行,被孟青制止了,她要着手筹集粮食等事宜。
“二嫂,你打算如何号召乡绅富商捐粮?挨家挨户上门拜访吗?”尹采薇很好奇,此次的筹粮任务涉及怀州五县,外县的乡绅和富商不见得会给她面子。
孟青得意摇头,“挨家挨户上门拜访是要欠下人情的,我可不愿意欠下一屁股的人情债。你这些日子天天早出晚归,可能没听到消息,我在十日前放出消息,青鸟书馆于元月二十日在州府学举办一场文会,邀怀州别驾、司功参军、五县县令、怀州各县的县学博士、夫子以及大儒和文人墨客赴会,支持大家各抒己见,为怀州学子制定一套于科举试有利的书籍。各县的书生、文人墨客如今大半都已汇集在河内县,县学博士和夫子也入住驿馆了,五县的县令也到齐了,这场文会必然盛大。”
“你是打算向文会上的读书人筹粮?”尹采薇思索着问。
“不,是请他们回乡替我筹粮。在经年受灾的怀州,能供养起读书人的人家必有家底,这些人家必是乡里的大户,有学识的读书人在十里八村都有名望,当地的地主和富商肯给他们面子。至于夫子和县学博士,这些人更有名望更有地位,说话更为好使。”孟青解释,“如何?我的法子妙不妙?”
“妙极了!”尹采薇佩服,她不如孟青多矣,不怪杜悯会坚持要请二嫂出门替他筹粮。她庆幸他拒绝了她,这个差事要是落在她头上,她急出一头包也搞不定。
“等老三的消息,他把五县县令摆平了,文会就能顺利开展了。”孟青说。
*
刺史府。
杜悯搬进了曾经属于崔瑾的公房,他喝口茶润润嗓子,说:“闲话说了一箩筐,嘴都说干了,该谈正事了。此次邀诸位前来,是为商议修缮水利的事宜,过去的五年,温县经历两次黄河改道,黄河旧道干涸,堤防废弃,需要重筑堤防。若是只借徭役在役期筑堤防,恐要耗时十年八年,时间太长,当地的百姓拖不起了。为避免让温县的一万余户百姓沦落为流民,我打算举一州之力修筑温县的黄河堤防,此计需要在座诸位的鼎力支持。”
话音一落,除了温县县令,余下四位个个如丧考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郭某在此替温县百姓谢过各位大人的恩德,各县乡亲为我们出的力,我们铭记在心。”郭县令一一拱手道谢。
“别。”武陟县县令拒之不受,他面朝杜悯,问:“杜大人,我们武陟县的黄河淤积情况也严重,黄河河道清淤就靠役期的役工挖淤泥,您把我县的役工都调走了,我县的河道可怎么办?”
“年年清淤,年年淤堵,这表明这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见效差,是时候做出改变了。”杜悯不急不缓地说,“怀州五县都如我的亲儿子,我不偏心,每一个县我都会耗尽心思治理,温县是在怀州黄河段上游,它必须优先,以此排下去。你们今日全力支援温县,温县改日全力支援你们。”
“我们县不受黄河的影响。”修武县县令说。
“你们县出产的粮食卖不卖?”杜悯问,他指向郭县令,说:“温县的田地一大半都拿来种麻了,当地百姓的口粮需要从外地买。”
“从今年起,行走在温县的粮商只能是修武县的。”郭县令表态。
“修武县的北边多山岭,适合种果树,你操持种果树的事,销路我来找。”杜悯又说。
修武县县令不吭声了。
“整个怀州是一个大家,什么你的我的,分这么清楚干什么?你们又不是这辈子只在这个县任职了?干出政绩飞速升迁不行?”杜悯暗暗提醒,他们的政绩考核可还捏在他手上。
闻言,没人再反对。
“做工的日期定在二至五月和八至冬月,这期间除了服徭役的,余下的人都有工钱,每人每日八文的工钱,外加三顿饭,性别不限,年龄在十五至六十岁。”杜悯交代,“郭县令,你回头去安排,责令县里的百姓腾出家里空余的屋舍,大伙儿都挤挤,给外县的乡亲们腾出住的地方。若地方不够住,该搭窝棚搭窝棚。”
“是。”郭县令应下。
杜悯又看向另外四个县令,说:“我把话交代了,这个事必须给我办好,号召加强制,把县里的空闲人手都给我弄来。”
余下四人不情不愿地点头。
“还有一个事,你们收到孟郡君下的帖子了吗?”杜悯又问。
提起这个事,五个县令齐齐打起精神,修武县的县令问:“大人,不知郡君是否有意在修武县也开个书馆?我县百姓生活安定,尚学之风浓厚,就是苦于无书,导致学子入仕艰难。”
“我们武德县也缺书馆,郡君若是有意,我们自行准备书馆,还可派人来抄写书籍,只需郡君点头答应赠书。”武德县县令说。
见另外两个县令也要开口,杜悯抬手阻止,“书馆一州一个,有向学之心的学子可前往河内县住下,再有两个月,书馆西边三里地外会盖起三座供书生住的客舍,一晚才四文的房费,长租更便宜。我还会交代下去,州府学每旬开办一场讲学文会,书生学子可入内请教听课。待我将修筑堤防的事捋顺了,有了空闲,会着手邀请本州和外地的大儒来州府学讲学。”
河内县的古县令一听,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这对他来讲是白捡的政绩啊!
“别驾大人,每次讲学的场地和维持秩序的问题交由下官来负责如何?”古县令问。
“可。”杜悯点头,“明日的文会上还请诸位全力配合孟郡君的行动,挑选出全面的书籍供学子们参考,日后州府学讲学文会上答疑解惑的内容大半出自这些书籍。”
“我等定不辱使命。”古县令抢先表态。
余下四人齐齐应是,争相称赞孟郡君是大德之人。
杜悯见状露出一个笑。
第215章 文会筹粮
文会的地点设在州府学, 州府学的学子作为东道主,化身帮忙布置文会的帮工,学堂和宿舍里的桌椅都搬了出来, 用来摆放展示从书馆里运来的书籍。
县衙里的胥吏和衙役也都过来帮忙,还将县衙里的坐具和摆具都搬了过来。
人心齐, 干活儿的速度就迅速, 辰时末, 文会就布置好了。
今日天公作美, 是个艳阳天,无风有日, 要比前些日子暖和一些。
到了时辰,杜悯和孟青一行人到了。
“孟郡君, 杜别驾,文会已布置好, 请二位携家人入席。”州府学杨博士迎了上来。
“麻烦杨博士了。”孟青客气一句。
“郡君说笑了,郡君为怀州学子举办盛会,我等感激不尽, 何谈麻烦?这是杨某的荣幸,荣幸之至。”杨博士走在孟青一侧, 不论是言语还是行动,都展示着他对孟青的崇敬和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