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悯闻言,他附和道:“杨博士所言极是,吏部考功侍郎曾亲口说怀州书馆的藏书远胜长安的书馆, 这都是孟郡君的功劳,怀州学子有福了。”
杨博士点头。
孟青摆手,“功在女圣人,我只是在其位谋其职。”
杜悯反应过来, 他拱手道:“书馆得以开办起来,是女圣人之功,是女圣人让天下寒士免去无书可读的窘境。”
杨博士跟着拱手,到主席了,他恭敬道:“郡君请坐,杜别驾请坐。”
在怀州,孟青的品级最高,杜悯次之,二人坐在主席,稍次的位置分两列,右边是王司马、六曹参军和五县县令,左边是尹采薇、杜黎、以及怀州颇有名望的三个大儒。
汇集在河内县的各地书生学子、文人墨客在州府学外排成长龙,一放行,白衣飘飘的读书人有序入场,在打量文会会场之前,更多的人是在打量州府学,这是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一柱香后,三百余个宾客全部入席,年长者鬓角斑白,年幼者绑着总角。
“诸君安好,老朽是州府学的博士,受孟郡君相邀,有幸主持这个文会。”杨博士开口,“今日孟郡君为我等邀来怀州别驾、司马、六曹参军和五县县令,以及各个县学的博士、夫子和在野大儒,在座的每位大人皆学富五车,在仕途和杏坛各有所成,对科举一途饱有见解。受女圣人垂怜,朝廷赐下藏书,创立惠及寒门学子的书馆;受孟郡君馈赠和各个大人慷慨指点,我等有幸在此会聚一堂。过了今日,尔等在科举一途有了明灯,这场奔赴官场的攀山之行,尔等如有阶梯。在此,老朽号召诸位面向西北,朝女圣人俯身一拜。”
孟青给杜悯递个眼风,杜悯率先起身,他面朝西北,拱手而拜。
孟青次之,余下的官员、大儒见状,纷纷起身。
下首的文人墨客皆数效仿,齐齐朝西北方行礼。
“二拜各位大人,杨某携在座各位学生拜见诸位大人,感谢诸位大人的到场。”杨博士俯身一拜。
余者纷纷跟随。
“三拜身边的同伴,感谢对方不顾路途遥远和天气严寒,来到此地共赴文会,在这场赶路的行程中,是旺盛的向学之心让你们在此相聚。他是你,你也是他,敬他也是敬你。”杨博士高呼。
此话一出,在场的书生、学子、老者、幼童皆激动地向对方拱手行礼,心里则是暗暗敬那个不辞辛劳不肯放弃的自己。
杜悯见状,感慨和激动在心底油然而生,曾经的他也是这些踽踽独行的求学者,曾经的他是寻路人,如今的自己成了开拓者。这种饱涨的成就感让他身上的每一寸皮都舒展开,心里角角落落如同晒了太阳般,潮意散去许多。
“郡君,请容许我代表天下千千万万个寒门学子跟您道一声谢。”杜悯偏过头,他诚恳地说。
孟青笑了,“允了。”
杜悯也笑了笑,他起身走下席位,说:“各位大人,受了学子们的礼,该干活儿了啊,大伙儿切勿藏私,把你们觉得有用的书籍都挑出来。”
王司马跟着起身,说:“我家里还有一箱藏书,上面积攒着三代人写下的注解,今日我将这箱书赠给青鸟书馆,只盼着这箱书能助广大学子理解经文。”
“待我去世后,家中余书皆数赠给青鸟书馆。”尚智居士说。
在座者闻言无不惊讶。
“感谢居士信任,我一定保管好书馆里的书籍,不辜负您和诸多赠书者的心意。”孟青开口承诺。
“我信郡君。”尚智居士颔首,他起身去书摊上挑选书籍。
余者陆续都行动起来。
半个时辰后,头一轮挑选结束了,一共挑选出二百三十八本书,这个数量不少,一帮人争论过后,筛选掉五十本。
杨博士带着州府学的学子登记造册,将一百八十八本列为必读,筛选掉的五十本列为选读。
杜悯走到杨博士身边说几句话,在对方答应后,他当众宣布:“从今年三月起,州府学每旬会开办一场讲学,届时在座的各位都可来听课。”
下首的学子纷纷兴奋起来,他们竟也能听州府学的夫子授课!
孟青走了下来,等大伙儿激动的情绪平息后,她开口说:“诸位,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大伙儿给我帮个忙。”
“郡君,您说。”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我们受了您这么大的恩情,来日若有出头的一日,给您塑金身都不为过,何谈不情之请?”
“对,郡君,您说,您有什么为难的事?我们一定给您办妥了。”另有人大声应和。
“杜别驾计划于二月底三月初举一州之力修筑温县黄河堤坝,以怀州纸坊和麻坊的盈利支付工人的工钱,五县的县令已知晓并答应支援这个大计。”孟青看向五县县令。
五县县令不知她的目的,但话说得没错,他们纷纷点头。
“工人的工钱官府尚能支付,但工人的饭食官府无力解决,杜别驾为钱财问题百般思索,常常夜不能寐,甚至有意将计划推迟两三年,等财政充足再另行谋划。可我担心这两三年内万一老天不赏脸,不肯给个好年成,一旦遇到大涝,温县必遭灾严重,他这个掌事人保不准要被贬。他一旦去了外地,我们一家也要跟着走,我无力再亲自监管河内县的书馆……”孟青点到即止。
前一刻的欢欣情绪消散个干净,这一会儿,在场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我手上还打理着义塾的账目,想着捐出三千贯用以买粮支持他,我娘家也愿意捐出一千贯买粮,可到底是杯水车薪。这个时候,我想到了向各县的乡绅地主和富商筹集粮食,每户支援千余石粮食,凑在一起也够支撑一两年了。但我来怀州不足一年,只在河内县积攒了一些好名声,恐外县的乡绅地主不肯给我面子。我想到了你们,你们是饱读诗书之士,是十里八乡有名望的读书人,你们若愿意出面在当地为我游说筹粮,想来是极有用的。”孟青说出目的。
在场的人多数年轻,年轻人未经官场打磨,怀揣着豪情壮志,有一腔热血,其中不乏心性不坚又家境优渥者,闻言纷纷开口说他们可以说动家里捐粮捐财。
杨博士看出孟青和杜悯的目的,他对此事乐见其成,出面帮腔:“都回去试试吧,把这当作一场历练,如外出游学了。读书人不能只会读书,还要有胆子跟人打交道,要机敏善变。”
孟青看向在座的诸多夫子,说:“我还要请托各位夫子给学生们打个样儿,给他们上一堂名为为人处世的课。”
“可。”温县县学的夫子率先应下。
其他人跟着点头,这个事说来是个善事,而且又不是为了自己登别人家的门打秋风,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说来打着官府的旗帜行事也挺有面子。
“事毕后,青鸟书馆给各个县学赠五十本书,且你们可自行挑选。”孟青许诺。
夫子们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笑。
孟青朝尹采薇扬一下手,尹采薇紧紧攥了一下拳,她鼓着一口气走了过来,正式为她的慈善会扬名。她请托各位学子筹粮时多问一句,探听谁家愿意捐出旧物,她得到消息会安排人上门搬运,多远都去。
事情商定,文会散场。
但文会上抄录的书单迟迟没有张贴出去。
汇集在河内县的学子们等了三天,某个瞬间,他们突然明白过来,随后各个拎着包袱返乡。
接下来的一个月,各地县令组织服徭役的男丁和贫家农妇农夫一拨接一拨地赶赴温县。在各地书生的游说下,地主、乡绅、富商、名门世家,纷纷安排家丁送粮去河内县。
一时间,怀州如地动了一般,路上的人比屋舍里的人多,人声、牲畜的声音、沉重的车轱辘声,昼夜不歇。
第216章 人心齐,泰山移……
温县在经历多年的水患旱灾后, 乡民死的死,搬走的搬走,导致偏远的村庄成了荒村, 墙颓屋塌,人声冷落, 每逢入夜, 老鸹嘶声力竭的叫声占领村庄, 沉睡过去的村庄如荒寂鬼村。
当头一批支援温县的役工和劳工抵达后, 这个荒败的景色结束了,修缮后的破屋重新住进了人, 荒凉的村庄飘起了炊烟,高低不一的人声驱赶走鸟雀, 尚未焕发新绿的荒路散布着或黑或褐的人影,惊扰得草丛里藏的野鸡野鸟争相逃跑, 洞里的野兔野鼠悄悄探头,温县的春天早一步到了。
去岁剥了皮的麻杆在今年开春变成了一垛垛窝棚,温县的百姓在忙碌一个月后, 在自家的房前屋后和桑麻地里堆砌出供役工和劳工居住的窝棚,并在窝棚里用门板、高粱卷席、茅草铺出一张张床。
县城里, 城外围坊区里住的坊民全部迁往内城,有亲戚的投靠亲戚,无亲戚的服从官府安排,住进陌生人家的院落, 空出来的民居全部用来给劳工居住。
“郭县令,过来做工的女子全部安排住在城里,五六个人挤在一起睡大通铺都行,不能往村落里安置。”孟青叮嘱。
“郡君放心, 您交代过的,下官没忘,一直践行这个安置方法。”郭县令也怕闹出奸淫民妇的丑闻,要是再因此死几个人,他的官帽也保不住了。
“张三富,张三富在哪儿?”衙役快步跑过,“长槐坊还有多少间空房?又来了一批劳工,其中女子有一百三十五个,长槐坊能全部安置吗?”
“白苇乡乡长何在?”又一个衙役扯着粗哑的嗓子喊。
“在这儿。爹,别睡了,轮到我们领人了。”一个清瘦的男人推老汉一把,披着厚袄倚在墙边打瞌睡的老汉惊醒,他起身走过去,打着哈欠说:“差爷,轮到我们领人了?可算轮到我们了,我在城里等两天了。”
“对,又来了一批役工,一共一千七百余人,你们给领回去。”衙役被他影响,也跟着打个哈欠,他抱怨道:“真是遭罪,忙得睡不了一个囫囵觉。”
“再累几天,我估摸着人快到齐了。”老汉搓把脸,跟着衙役去领人,出城门时遇到运送粮食和肉菜的车队进城,几人连连避让。
杜黎跟着押送粮食的车队进城,他在人群中看到一抹红色的身影,定睛一看,杜老三也在,他跳下车辕快步走过去。
孟青在跟杜悯说事,余光瞥到一道身影,她偏头看一眼,看清人,脸上跟着露出笑,“你也来了?两个孩子呢?”
“都在家里,望川白天跟着他三婶,夜里跟着望舟,不用我们操心。”杜黎回答,他看向杜悯,见他的官袍和鞋袜都沾着黄土,问:“已经开始动工了?”
杜悯点头,“早就动工了,陆陆续续已到二万五千余人,一人一天二斤的麦子和黍米,一天原粮消耗近一千八百石,换作钱是一百五十贯,再加上肉和菜,吃食上一天最少要花费二百五十贯,养不起啊。二哥,司户参军那里收到多少石粮食了?”
“麦子有十五万石,黍米三万石,钱四万一千八百余贯,崧菜和萝卜装满了五个仓库。”杜黎回答,“今年上半年的吃食是够了,还用不完。”
杜悯算了算,筹集的钱换成粮食,明年的吃食也够了。有个两年的缓冲,到时候财政上能积攒出一些钱财,再向朝廷伸手要一笔,足够支撑到温县的水利修好,说不准还有余钱修缮下一个县的河道。
算清楚后,杜悯精神一振,肩上的压力陡然一轻。
“杜大人,粮食和肉菜入库了,下官已请郭县令签字,您再签个字。若是没问题,下官这就下发粮食了。”司仓佐拿着账本找来。
杜悯接过看一眼,这是第三次往温县运送粮食,此次运来灰面三千石,崧菜和萝卜各十车,蛋十筐,猪四头,油两缸。
他签上名字,不厌其烦地再次嘱咐:“饭菜上不准克扣斤两,油水要放足。放饭时不论饭量大小,都要让工人吃饱。”
司仓佐“哎”一声,拿着账本快步走了。
“二哥,你替我守着运粮发粮一条线,别让硕鼠肥了腰包。”杜悯说。
“行。”杜黎答应。
话说到这儿,天色暗了下来,杜悯骑上马,他要去工人干活儿的地方查看情况。
“二嫂,二哥,你们回驿馆吧,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我在那边吃。”杜悯交代。
孟青点头。
杜悯“驾”的一声,驭马离开。
二万五千余个役工和劳工按照居住的位置分为三拨,两拨是开挖几乎要荒废的河渠,水渠清淤往下挖,河道往两侧拓宽再往深挖,挖起的泥土挑去黄河北岸,守在黄河北岸的工人再用泥土夯堤坝。
杜悯要将废弃的秦渠再度利用起来,在黄河下游开挖出两条黄河支流,不仅利于农业灌溉,还能缓解武陟县、武德县和河内县的压力。
来到黄河北岸,夯堤坝的工人已经吃上了晚饭,杜悯翻身下马,他走到锅灶前问:“今晚是什么饭?”
“猪油鸡蛋崧菜汤饼。”
杜悯拿过一柄火把往陶釜里一照,面汤上浮着一层油星,其中还掺杂着淡黄色的鸡蛋花,“给我来一碗。”
“还有饭吗?再来一碗。”一个长得壮硕的男人走来,递来一个大陶碗。
伙夫先给杜悯舀一碗,余下的都舀给这个大胃牛,这人是出名的饭量大。
“饭食还行吧?”杜悯开口问。
一提起这个话头,男人乐得笑出声,他饭量大,一个人顶寻常两个男人的饭量,在家的时候他都不可能顿顿吃饱。来到温县,听说饭菜能吃到饱,他一开始还不信,但他都干五天的活儿了,他不得不信,的确是能吃多少吃多少。
“特别行,大人,我一定卖力干活儿,对得起官府给的工钱和我吃下的饭菜。”男人高声说。
“今天傍晚又送来几十车的粮食,饭食管够,你们在这儿安心干活儿。”杜悯把火把递给伙夫,跟役工们说:“吃饱饭再干一会儿活儿,夜深了就回去睡觉,不要在外晃悠,过了亥时还在外走动的,被巡逻队逮到,扣两天的工钱。”
说罢,杜悯上马,他去黄河下游查看另外两个支队的情况。
三月初,月色黯淡,黑夜里的火堆尤为醒目,火堆燃起的光影下,一道道拉长的身影挑担路过。
夜风里充斥着泥土的土腥气和草茎树根断裂的清苦味,铁锹踩进泥土,锹头跟沙石相切,尖锐的刺耳声穿过层层泥土变得发闷,跟劳工使劲时发出的闷哼声掺在一起,此起彼伏。
坐在火堆边烤火的监工耳尖地捕捉到马蹄声,几人飞速起身,迅速散开。随后,黑夜里响起哨声。
“天黑,动作都慢着点,小心挖到脚。”
“拉开距离,不要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