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了,不要太急着赚钱,赚了钱用不出去,堆在家里堆久了能让人心郁。”吕布商相劝,他瞥孟春一眼,笑着问:“你年纪轻轻的,为什么这么急着赚钱?是有什么打算?”
孟春不止一次经历这种试探,聪明人太多了,他辞别爹娘回到江南大肆经商赚钱,赚了钱又不挥霍,全积攒起来,可不就引人起疑。
“我姐的郡君府要动工了,这个需要一大笔钱,我大外甥也十三岁了,明年能入国子监读书,我打算送他一个大礼,这也是一大笔钱。”孟春熟练地拿出常用的说辞,他笑道:“等我娶妻了,我就安定下来,不打算再东走西顾,生意上只求不亏本就行了。这么说吧,我急着用三五年的时间赚到三五十年的开支。”
吕布商不信,他半真半假道:“我还以为你要拿钱换前程,还想着能沾你的光,搏个改命的机会。”
王布商和李布商闻言,二人的目光紧紧攥住孟春。
“真有这个机会可轮不到我……”
不等孟春说完,吕布商大笑起来,他拍孟春两下,“小友,这话可就假了,你忽悠人都不用心啊。你姐是杜别驾信赖的吴郡郡君,有这层关系,什么机会轮不到你?”
孟春摇头,“你要是不信,我也就不说了。”
“我说这些不为逼你承认什么,只盼着你看在老乡的情意上,在不妨碍你的情况下,提携我们一程。”吕布商这些年撒出去不少钱,不仅舍出不菲的嫁妆嫁女,还低头认下三个义父,可不论是女婿还是义父,都不及杜悯,他用钱帛给他们铺路都铺不出响亮的名声和锦绣前程。杜悯倒是有辉煌的前程,可人家看不上他的钱,他都示好三年了,杜悯在他面前还是一块儿坚冰。他是没法子了,只能求上孟春。
“同为商人,你是理解我们的,没有好的出身,我们赚再多的钱都是给他人赚的。你有你姐当靠山,就是亲姐,你也要给出回报。何谈我们,我们找的靠山就是钱帛堆起来的山,投喂得越多,这座山的胃口越大,如今已经成了趴在我们身上吸血的蚂蝗,恨不得把我们身上的血吸干。”王布商开口,“我和你李叔在十几年前把祖坟都迁到北邙山了,可见我们多希望能改换出身。”
孟春叹气,他自己还有没有出路都不一定,哪有底气去答应别人,何况杜悯是什么人,他也不敢做他的主。
“指望我还不如指望杜悯,你们如果不好意思说,我可以帮忙转达。”孟春说。
牛车上的另外三人是肉眼可见的失望。
“行,你帮我们跟杜别驾说一声,他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我们愿意倾囊相助,只求他能给我们一个改换出身的机会。”王布商强打起精神说。
“我一定转达。”孟春应下。
牛车驶进温县县城,车上的几人不再说话。
温县的黄河堤防在一个月前竣工,两三万个劳工早已遣散,杜悯也搬回了河内县,吕布商等人来到温县驿馆没有见到想见的人。他们打发车队去武陟县运麻线,自个儿跟着孟春一起前往河内县。
傍晚,五驾牛车停在悬挂着别驾府牌匾的府邸外,孟春下车去敲门,门房瞧见他的长相,在听说他的名字后,立马热情地开门相迎:“是孟家舅老爷回来了?小的这就进去通传,大郎君和小郎君都在家。”
“你知道我?”孟春对这个门房眼生,他应该没见过。
“知道,知道,府里的下人都知道郡君还有个亲弟在江南做生意,您快请进。”
孟春抬脚进门,走了几步又想起身后还有几位客人,他侧过身招呼:“王叔,李叔,吕叔,你们也进来。”
话落,几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在影壁后响起,紧跟着,三道高矮不一的人影蹿了出来。
“小舅!真是你回来了!”望舟满脸的惊喜,“你要回来怎么没提前送信?我去洛阳接你啊。”
“望舟?”孟春一把揽住大外甥,“你都这么高了?再有两年都要比我高了。长变相了,怎么这么瘦?没好好吃饭?”
“是精瘦,不是清瘦,我有跟武师傅练习拳法,你摸摸,我身上的肉可结实了。”望舟见人就炫耀。
孟春捏了捏手下的肩膀,结实的是骨头,他没法说出违心的话。
“哥!”望川喊一声,他探过头盯着孟春,不耐寂寞地插话:“小舅,我是望川,你认识我吗?”
孟春蹲下来,他揽过小外甥,说:“我记得你,我离开洛阳的时候,你还不会走路。你今年都五岁了,长得真快,嗯……越发像你爹了。”
“小舅,这是我三叔的女儿,叫观喜。”望舟介绍,“喜妹,这个你也喊舅舅。”
“小舅。”喜妹乖乖喊一声。
孟春早就看见这个小姑娘了,“你也长得像你爹。”
喜妹看望舟一眼。
“小舅,还有叔叔伯伯们,进去说话吧。”望舟看向门外,他对他们有印象,知道他们是奔着他三叔来的,他笑着说:“我三叔和我娘被女圣人召去洛阳了,我爹也跟去了,我三婶还没回来,家里就我们三个在。我这就打发下人去请我三婶回来,再请林参军来作陪。”
吕布商等人闻言,说:“孟小友,杜别驾不在家,我们不便进门叨扰,这就走了。”
“去我家落脚吧。”但孟春不知道他的家在哪个地方,“望舟,你外公外婆还在河内县吗?”
望舟点头。
“那你领我过去,你们仨今晚也跟我回去吃饭。”孟春抱起望川。
望川有点不好意思,这个舅舅他没有一点印象,他小声说:“小舅,我都五岁了,能自己走路。”
“我抱过五岁的望舟,还没抱过五岁的望川,你就让舅舅抱一回吧。”孟春低头看向喜妹,喜妹摇头,她躲到望舟身后。
孟春笑笑。
吕布商等人已经坐上牛车了,他吆喝一声:“孟小友,不打扰你跟家人团聚了,我们不去你家住了,今晚在客栈过一夜,明日就折返。”
“孟小侄儿,你还回吴县吗?”王布商问,“你要是还回去,我们多等你几日。”
“我打算多陪陪家人,过两个月再回,你们先行吧。”孟春说。
“行,吴县再会。”王布商说。
望舟走出去,他歉意道:“各位叔伯,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小郎君客气了,是我们贸然上门,叨扰了。”李布商回话,“代我们向你三叔和你娘问好。”
望舟招来管家,让管家带路给布商们寻一个安适的落脚地。
两驾牛车离开了,尹采薇带着仆妇从另一头巷子走了过来,她走进家门,看见孟春带着三个孩子在前院拆牛车上的礼物。
“孟小郎君?你回来了?”尹采薇出声。
孟春回过身,“是,今天刚到。”
“怎么没送个信回来?你姐和你姐夫都在洛阳,他们要是知道,会早早打发人在渡口守着,你两个外甥也会去洛阳接你。”尹采薇说。
“我就是担心他们会大老远地去接我,多麻烦。”孟春也没想到这么巧,“我姐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尹采薇摇头,“天黑了,进屋用饭吧,我打发人把孟叔和潘婶请来。”
“不麻烦了,我回去用饭……”
“小舅,你回哪儿?你知道我外公外婆住在哪儿吗?”望舟问。
孟春:……
尹采薇笑了笑,“别客套了,不麻烦,我这就请孟叔和潘婶过来。”
“好吧。”孟春答应下来。
尹采薇看一眼喜妹,这丫头跟望川一起爬上牛车坐在礼物堆里拆箱,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她想了想,没有扫兴,什么都没说,自行走了。
尹采薇离开后,孟春拍望舟一掌,“怎么跟你舅舅说话的?哪有当场落你小舅面子的?”
“谁让你瞎客气的,都是一家人,要什么面子。”望舟是故意的,他看出这个三年没见的舅舅在进门后颇为拘谨,像是踏进了他人的领地,浑身不自在。
孟春轻叹一声,“你真是长大了。”
但不得不说这招极有效,孟春隐约在望舟身上找到孟青的影子,一下子就有了熟悉的感觉,三年因距离产生的陌生如潮水般退去。
第219章 吴郡夫人
牛车上属于孩子们的礼物拆分得差不多了, 孟父孟母也闻讯赶来了,二老有三年没看见儿子了,赶来的路上, 激动和欣喜在胸中越积越厚。但在见到人后,酝酿在唇齿间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生怕一脱口就失去了控制, 变得过于肉麻。
“壮了点。”孟父朝孟春的后背拍两下, “结实了。”
“你这孩子, 回来也不提前捎封信,我们好去洛阳接你。”孟母握住孟春的手, “苏州那边的生意还顺利吗?你这趟回来还走吗?”
“顺利。”孟春避开后一个问题,不想谈离别的事, 他打量着老父老母,说:“我姐把你们照顾得真好, 我瞧着跟三年前没两样,精神还更好了。”
孟母瞧着孟春有了变化,他沉着了许多, 眼角竟有了皱纹。
“你一个人回来的?”她问,“这趟回去要我和你爹跟你一起回去吗?”
孟春听出她的意思, 他无奈地笑了,“一个人回来的,不用跟我回去,船上的日子太煎熬, 你们没必要遭这个罪。”
“再有三个月,你就二十九岁了。”孟母提醒,“你姐只长你三岁,望舟都十三岁了。”
“怪我姐成家太早。”孟春耍无赖, 他拽过望舟,说:“我再等个几年,跟我外甥一起娶媳妇。”
“那你有得等了,外甥随舅,我估计也要到三十才娶媳妇。”望舟故意作怪,“我三十岁那年,你都四十六了,小舅成了老舅,还娶得到媳妇?”
“你就贫吧,等你娘回来,我就撺掇她先给你定下一桩婚事。”孟春推开他,见尹采薇走进来,他不再胡侃,说:“时辰不早了,吃饭吧。”
尹采薇点头,“孟叔,潘婶,我已经写好了信,明日就寄往洛阳,我二嫂收到信会尽快赶回来的。”
“不急这几天,不用寄信,我最少也要在家里住个两个月,别打扰我姐做正事。”孟春忙阻止。
“不会的,二嫂不会因私事耽误公事,我给她报个信,她提前知情,回来的路上都是高兴的。”尹采薇落座,她嘱咐说:“日后再回来,你提前送个信,家里人提前知道,能高兴好些天。”
“听他三婶的。”孟母开口。
“好。”孟春应下。
动筷吃菜了,之后再无闲话。
饭后又闲坐一会儿,孟春跟孟父孟母一起乘坐马车回家。
“我姐什么时候去洛阳的?为了什么事?”路上,孟春问。
“八日前动身的,估计已经到两三天了。”孟父回答,“什么事不清楚,但不会是坏事,估计是要论功行赏,女圣人在三年前许诺你姐要是能再立功,封郡夫人。”
孟父一开始还想含蓄低调,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了,说到最后,他笑容满面。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姐能穿紫袍了。”孟母问,“你姐这次去洛阳,就带上了女圣人赏赐的紫袍,说进宫觐见的时候穿。”
“知道,你们在信里跟我说过。”孟春点头,他感觉到马车慢了下来,紧跟着有开门的声音,心知到家了。
“到家了。”孟父说,“这处宅子还是三进的,落在你姐名下。”
孟春“噢”一声,等马车停稳后,他率先跳下车,扶爹娘下车。
“郎君,三年了,您可算回来了,两个老主子平日里可惦记您了。”王嫂子迎上来,她目光往外瞅,大门关上了,没有第二个人进来,她男人和公爹没有回来。
“陈善兄弟俩也回来了,还在洛阳,替我守船,过些天能过来。”孟春说。
“真的?”王嫂子立马高兴起来,声调都扬起来了,“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你还有船在洛阳?运的什么?”孟父问。
“一船绢帛,一半是给我姐的,让她折算成钱拿去盖郡君府。”这是孟春四年前跟孟青借的三万,但明面上她不可能有这么多的钱,所以他只能打着给的名头。
“我明天再去洛阳一趟。”孟春待不住了,他跟孟父孟母回到后院,没有仆从在,他问起自己挂心的事,“温县的黄河筑起了堤防,黄河不会再泛滥,当地的百姓不用再往南迁了吧?”
“还有武陟县和武德县,这两县也受黄河影响。”孟母说,“三年前我就跟你姐聊过这件事,她说迁民是势在必行,怀州这块地儿无法再支撑人口增长。这些话写在信上怕被人看了去,我就没跟你说。但这个事什么时候能实施,谁也说不清。我跟你爹都认为你不该再耽误了,有合适的姑娘就娶妻生子,边走边看。”
孟春可不敢赌,他一旦娶妻生子,妻儿能跟他一起改换户籍吗?不见得,他姐被册封为郡君,杜黎虽说能穿绢帛乘坐马车,可也还是平头老百姓。万一早出生的孩子受他拖累,商籍不能更改,岂不是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