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洛阳一趟,明天一早就动身。”孟春说。
“行。”孟父不阻拦,孟春的这个事,他和老婆子是出不上力,也不敢插手。
孟春在家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悄悄溜走了,生怕再遇上吕布商一行人。
同一时辰,远在洛阳的孟青和杜黎刚醒,孟青和杜悯今日要入宫觐见,需要在百官下朝前入宫等候。
杜黎下床掌灯,他换好衣裳后开门出去,唤婢女进来伺候孟青更衣。
半个时辰后,孟青穿着紫色的礼袍,戴着簇新的花冠走了出来。
“二嫂,你真是穿上什么像什么,这样一看,我感觉你生来就是个贵女,太有气场了。”杜悯不吝啬赞扬,他走上前盯着紫袍,毫不掩饰眼里的贪婪,“紫色果然比绯色高贵。”
孟青抖抖袖子,得意死了。
杜黎端来一碟桂花糕和枣糕,说:“你别动手了,我来喂你吃,免得脏了手还要洗。”
要入宫,为了不如厕,孟青和杜悯只能吃糕点饱腹。
“你刚刚怎么不喂我?”杜悯挑刺。
“你恶不恶心?”杜黎嫌弃地瞥他一眼,“我发现你越发没脸没皮了。”
话出口,杜悯也觉得恶心,挨了骂也只能认了。
孟青吃个半饱,她摆手不吃了,“噎得很。”
杜黎接过婢女递来的茶,“漱漱口,喝两口也没事。”
杜悯见差不多了,他打发随从去安排马车。
一盏茶后,三人一起出门,分乘两驾马车。
两位圣人在两年前迁来洛阳,一直住在新建的上阳宫,早朝和见朝臣也是在此处。
小半个时辰后,朝阳升起,孟青和杜悯的马车也到了上阳宫,叔嫂俩走下马车,接下来的一段路要步行入宫。
杜黎给孟青整理一下衣角,说:“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们。”
“二嫂,走吧。”杜悯走了过来。
孟青望着笼罩在金色霞光里的宫殿,她长吐一口气,“没想到我还能二进宫。”
“日后还会有许多次。”杜悯一手负于背后,一手探出,“孟郡君,请。”
孟青迈出脚,杜悯落后一步跟上,一紫一绯两道身影始终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但离得远了,看着就是并肩而行。
杜黎默默地望着,他咽下艳羡,由衷地给孟青和杜悯道一声恭喜,这个富有野心的同盟,辛苦经营十三载,终于一步步从田间地头并肩走进皇宫,都得偿所愿了。
入宫门前,孟青回过身看一眼,杜悯也跟着回头。
杜黎看见了,他快走几步拉近距离,伸出手挥了挥。
孟青转过身,继续前行。
杜悯跟随其后。
“孟郡君,我们又见面了。”三年前送孟青离开紫宸殿的女官迎了上来,“女圣人安排妾身来迎接孟郡君和杜别驾。”
“上一回在长安来去匆匆,还没来得及询问女官如何称呼。”孟青问。
“妾身姓王,是尚宫局的尚宫。”
“王尚宫,麻烦你来迎接,我们还真不知道如何行走。”孟青道,“烦请你领路。”
“这边请。”
“二位圣人还在举行朝会吗?”杜悯问。
“是。”王尚宫回答,她领着孟青和杜悯从北门进去。
步行一柱香的功夫,孟青和杜悯走进一座宫殿,二人清晰地听见一墙之隔的宫殿里传来人声。
“下朝了,您二位在此处等候,等妾身来唤你们。”王尚宫丢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孟青和杜悯静坐小半个时辰,王尚宫来请,二人随她走进隔壁的正殿。
“臣妇孟青拜见圣人。”
“臣杜悯拜见圣人。”
“起。”女圣人发话,“赐座。”
“谢圣人。”孟青和杜悯齐声道。
这座宫殿里没有帘子,孟青一抬头就对上了上首的女圣人。
女圣人露出笑,“孟郡君,可要上前几步看个清楚?”
孟青赶忙垂下眼,“臣妇冒犯了。”
女圣人不是这个意思,但也没解释,“你穿这身礼袍挺合适,只可惜品级跟不上,有些名不副实。吾听闻你亲手经营的青鸟书馆作为母体,惠及二十二个州,此乃一功。杜别驾在公文中有言,称怀州纸坊是由你提议创办,召集怀州的书生和文人墨客向乡绅富商筹集粮食和善款也是由你发起,这两件事让修筑温县黄河堤坝的三年工程得以顺利竣工,做到了劳工无伤亡无怨言,此乃二功。吾曾许诺,你再立功,当封郡夫人,今日早朝已昭告文武百官。自今日起,你孟青,乃吴郡夫人,位及三品,享千贯年俸。”
孟青喜不自禁,她伏身而拜:“臣妇谢过女圣人。”
“夫人请起。”女圣人抬手。
孟青得偿所愿,整个人都散发着喜气。
杜悯跪坐在一侧,紧张得出了一手的汗,接下来该给他升官了吧?
“杜别驾。”
“臣在。”
“你以一州之力支援温县,彻底根治了温县段黄河再起水患的病根,按说也该论功行赏。可吾看了你的奏折,发现你打算在河内县、武陟县和武德县效仿治理温县的举措,继续大行工程?”女圣人询问。
杜悯心里一个咯噔,“您觉得不妥?”
“不,你有这个决心和耐力,还不需要朝廷批款,吾乐见其成。”女圣人拿起两本公文,宦官接过走向杜悯。
“温县治理了三年,还有三县,最少还需要九年,你在这个事上耗上十二年,有没有想过利有几分?”女圣人问,“据吾所知,你修筑堤防和拓宽河渠,占用耕地合计四百余亩,虽说用钱财补偿了,可导致农户少地是事实。”
杜悯翻看着公文,心思急转,他捕捉到重点,女圣人关心的是农户手上的田地。
“怀州有多少个成丁名下无地?又有多少个成丁名下的田地少于二十亩?”女圣人问,“农户无地可分,人口年年增长,这个局面如果持续下去,农户还有余财缴税吗?怀州的粮税还能征齐吗?”
孟青反应过来,女圣人是支持迁民的,此计能缓解怀州的人地矛盾。
杜悯也想到了这个方面,他开口说:“朝廷若准许怀州迁民,臣愿意主持迁民的工程。”
“除了迁民,是否还有其他法子?让其他州县也能效仿的法子,让粮税可增加的法子。”女圣人看向他。
杜悯心头立即浮现一个猜想,女圣人想让他从官僚地主手里拿到地分给失地的农户,甚至是强行让农户和商户分户,只有户数增加了,粮税才能增加。
这个猜测让杜悯后背被汗浸透,他要是敢应下这个差事,真是与天下为敌,他估计活不到今年冬天。
“想到了?”女圣人问。
“是,臣有一计,让商人拿钱买地,分割地主乡绅手上多占的田地,再将买来的地分给失地的农户,通过这个举措引导农户分户。”杜悯打上富商的主意。
“商人无利不起早,你拿什么与之交换?”
“改换户籍,赐个虚职。”杜悯说。
女圣人摇头,“商人改换户籍得以入仕,他们下一步计划就是兼并土地,成为一个大地主,从他们手上流走的土地,会再次回到他们手上。”
孟青沉默,女圣人一点都没料错,她就是这么给孟春规划的。
第220章 杜刺史
杜悯哑然, 这倒是事实,大商人一旦脱离商籍,摇身一变就是大地主, 不过二十年,土地兼并的局面会愈发严重。
“圣人圣明, 臣提议的法子的确治标不治本。”他承认。
“谈不上治标, 这个提议弊远远大于利, 不可行。”女圣人决定弃之不用, 不予采纳。
“禀圣人,单论让商人自掏腰包买地献给朝廷的法子, 您认为是否可行?”孟青还想挽救,“您如果认为这个法子有可实施的可能, 只是忧虑其带来的隐患,我们可以想法子解决掉这个隐患, 让利大于弊。”
女圣人沉默了一会儿,道:“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路子,通过商人之手赎回官僚地主手里占据的土地, 不会引发官僚地主的强烈抗议。”
但这场抗议是避免不了的,这个政令若推行下去, 全国各地都有商人响应,相应的,商人的地位会随之抬升,必会招来官僚世家的打压。
“你先说说, 有什么规避的法子。”女圣人道。
“臣妇曾出身商户,最是清楚商人的诉求,商人手上一旦有了余钱,对他们没有的待遇会有极度的追求, 甚至达到偏执的地步。与农户比较,商人没有读书入仕的资格,没有置办田产的资格;与士族比较,商人没有穿绢帛坐马车的资格。臣妇的想法是赏赐不落在商人身上,落在其儿孙身上,比如赐其儿孙一个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是否能入仕,靠对方自己争取。如果对方有那个本事入仕朝堂,对朝廷来说是一桩好事,招揽到一位有识之士。”孟青阐述。
“这倒是可行,男子十四岁方可入国子监读书,二十岁肄业,其中有六年的过渡时间。如果再加个条件,这个名额只能赏赐给不满五岁的小子,又有九年的过渡时间。”杜悯反应过来,他跟着补充,“这相当于是给分到田地的农户十五六年扎根立足的时间,十余年间,足够他们攒到钱过上安定的日子,不会沦落到变卖田地度日。若十五六年后,富商的子孙还能从这些人手上买到田地,除了少许因大病大灾卖地救命者,余下必有败家子,这种人饿死也罢,沦为乞丐流民也罢,该死的命,不值得朝廷再拯救。”
“传北门学士过来。”女圣人吩咐。
宦官闻声退出大殿。
“一个延迟九至十四年的入学名额,值得商人掏出多少身家?”女圣人询问,“二位爱卿思量一二,待北门学士过来,我们再议。”
孟青和杜悯应是。
女圣人吩咐女官给他们上茶,随后起身离开了。
杜悯往前挪两下,他凑近问:“二嫂,若此计得以实行,是不是就不用迁民了?”
“按说是这样,但也要看当地的商人能从乡绅地主手上拿到多少田地。”孟青说。
杜悯思量着,对他来说不迁民更有利,农户迁走了,怀州从上州沦为中州,刺史的品级也跌了。但如果乡绅地主舍不得割地,商人赎回的土地不够分,还是要迁民。
“如何能让乡绅地主和官僚世家争相抛地?”杜悯嘀咕,他有了想法,“如果按亩数征税,而非按人头征税,乡绅地主是不是就会偏向将手上的田地换成钱财?”
“世家官员肯定不会同意。”孟青提醒,改革粮税,这也是与世家和地主为敌,这个计策一旦露头,杜悯恐怕会沦为一个酷吏,用命去清查世家隐藏的田产。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女圣人倚重的北门学士到了,孟青和杜悯止住话头,二人看了过去。
“诸位请稍等,暂且喝杯茶。”女官道。
半柱香后,殿内传来脚步声,不多一会儿,二位圣人联袂前来。
参拜过后,女圣人开口:“杜卿,你再复述一遍商人赎回田地的事宜。”
“是。”杜悯已捋清思路,他简洁地复述迁民、商人赎回田地分给失地农户、以及与商人交易的筹码。
“诸卿如何看?”女圣人问及北门学士。
“敢问杜大人,您如何保证乡绅地主愿意卖地?是让商人用高价赎回?这岂不是变相拉高了地价?是否会引发农户纷纷卖地?”一位官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