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动各个世家退让一步,拿出一部分田地让给农户。”孟青吐露目的,这个事只有出身世家的郑宰相才能做到。
郑宰相若有所思地瞥孟青几眼,“这道政令是不是还有本官不知道的部分?”
孟青笑笑不回答,她望向远处的宫殿,说:“郑宰相,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多给自己一个打拼的机会吧,说不准就成千古名相了。”
郑宰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已经没有选择的机会了,任县令失踪案,足以让他从宰相的位置上栽下去。
试试吧,他告诉自己是为了家族考虑,他若倒台了,十年内,荥阳郑氏再无宰相。
第233章 为孟春求官
孟青观对方神色, 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这场勾心斗角的博弈,她虽然私心重,但也含了真心。可能是郑宰相登顶宰相走了捷径, 没经历过孤注一掷的官场斗争,底线没有被击穿, 一言一行颇有世家风范, 有悲悯之心, 杜悯的心思都比他毒辣。这种人占着宰相的位置, 为官为民都是好事,他要是倒在站队错误的利刃下, 实在是可惜。
“这道政令还有什么托底的防线?”郑宰相不死心地追问。
孟青笑笑,“二位圣人就是最坚固的防线啊, 还要什么托底的?您还不死心呐?有什么不死心的?这又不是世家头一次向皇权低头?每年举行的科举考试不就是在打世家的脸。”
“你!”郑宰相被她气得心肝脾肺肾都淤堵了,“你要是被派去他国当使者, 就你这张嘴,保准会被对方斩了。”
“那也是死得其所,朝廷有借口出兵征战了。”孟青意味深长地说。
郑宰相一激灵, 他探究地打量着她。
孟青故意冲他一笑。
郑宰相收回目光,难不成她今日露面是有人在背后指使?谁?女圣人吗?如果他不答应这场劝降, 荥阳郑氏是不是就要完了?任县令失踪案难不成有皇室的掺和?
“郑宰相,荥阳县还要劳您打个招呼,把任县令给放了,这个案子拖得越久影响越大。”孟青提醒。
郑宰相闻言, 心里的猜疑又变得不确定了。
“我已经派人回荥阳县查案子了,若真是郑氏族人所为,本官绝不姑息,该如何发落就如何发落。”他说。
“我相信郑宰相, 您不是包庇亲族的人。”孟青意指郑尚书的案子,她试探道:“待我回去了,让杜悯来跟您请罪,他没达到目的气得头脑发昏,面目可憎地说了许多诋毁人的话。”
一提起杜悯,郑宰相怒哼一声,“不必,让他滚远点。”
怕她不当回事,他多补一句:“他敢腆着脸来我面前求和,我一定让他在洛阳颜面尽失。”
孟青心说杜悯的脸皮厚,失了一层颜面还有好多层,他可不惧。
“哎,我一定把话带到。”孟青背地一套表面又一套,“我的目的达到了,想回城用饭了,您回吗?”
“你可真是光明磊落。”郑宰相讥讽一句,他疾步走向马车。
杜黎见郑宰相气冲冲的,脚步却不如来时沉重,而孟青跟在后面一脸的笑,就知道她的目的达到了。他快走几步,挤走郑宰相的侍从,殷勤地撩起车帘请郑宰相上车。
郑宰相瞥他一眼,这姓杜的都不是好东西。
人进了马车,杜黎放下车帘,合上车门,让开位置。
“去上阳宫。”郑宰相吩咐,他不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
杜黎和孟青对视一眼,二人相继露出笑。
郑宰相的马车离开了,杜黎打横抱起孟青,“大功臣,请上车。”
孟青搂住他的肩,说:“我好饿啊。”
“去宰相府之前让你吃,你还不吃。”
“我担心吃饱了会让我发晕,思路不清晰,不能如愿劝动郑宰相。”孟青踩着车辕钻进马车里。
杜黎驾着马车折返,问:“你怎么劝的?我看他中途还发飙了,还以为要谈崩。”
“首先从心理上打击他,让他在一开始就落在下风。”孟青把车帘绑起来,她坐在杜黎身后倚在他背上,“女圣人当政,最引官员不满的一点就是她的性别,我从这点入手,抓住了郑宰相隐藏的情绪。从一开始在长安会面,不论是谈判还是提及合作,他都没有对我展示过轻蔑的态度。在后来的相处中,他也没有略过我去跟杜悯谈我负责的事务,可见他不是见不得女人有才智。
而他在谈及女圣人时,只称她为武皇后,也就是只承认她在后宫的地位,否认在前朝的身份。这是为什么?瞧不上是肯定的,为什么瞧不上?我认为是他觉得女圣人能当权靠的是陛下,他代入了自己的后宅,以后宅妻妾的角度去看待女圣人,而他一个腹有经纶的实权宰相却不得不在女圣人脚下跪拜。所以他厌恶、不甘、不服,内心会一直叫嚣着凭什么,进一步衍生出轻蔑和抵抗,我通通给他归为嫉妒。嫉妒,这是男人认为只有女人才会的情绪,他对我的指控非常不耻,但不能解释,如何解释呢?承认自己对女圣人只有厌恶、不服和轻蔑?他不敢说,他也心虚,他自己都分不清楚有没有真情实感地嫉妒过。”孟青叙述,“他可能会否认嫉妒过女圣人,但他肯定嫉妒过陛下,世家本就不服皇权,陛下还身弱,却能稳坐皇位,肯定遭人嫉妒。这个想法是不忠,臣子有了不忠的念头,对于儒家之臣来说,他自己都鄙薄自己,可不得在气势上先弱三分。”
“厉害。”杜黎赞叹。
“一个威风凛凛的宰相,饱受儒学教导,却有了不臣的心思,但没有不臣的念头,换你你会怎么做?”孟青考问。
“我没当过宰相,代入不了。但我当过不孝的儿子,我最初在有不孝的心思时,自己都接受不了,过后很愧疚,会越发想要证明我是孝顺的。”杜黎回答。
“对,外人都看出他对皇室不敬,他可不得证明自己是忠于皇室的。”孟青吁一口气,她踏实了,没有分析错。
“任问秋失踪是事实,还剑指荥阳郑氏,二位圣人若有意,一个治家不严的罪名就能让郑宰相辞官,甚至能借此让荥阳郑氏当杀鸡儆猴的鸡,强势查抄郑氏名下的田产,抓一批郑氏的族人关进大狱。至此,荥阳郑氏在官场上行走的族人就所剩无几了。”孟青继续说,“郑宰相怎么可能不急,他的家族走向如何,端看圣意。他急着抓破局的稻草,我溜他小半个时辰他都忍下来了,可见他已经没招了。这个时候,我给他支个招,还暗示是上头的意思,他可不得抓住这个机会。”
“高,实在是高。”杜黎鼓掌。
马车路过上阳宫,孟青看过去,正巧看见郑宰相的马车拐向宫道。
“是你家老三肯冒险,先是自己做饵引司马氏上钩,将清查田产的行动推向一个高潮,逼二位圣人发声支持推行政令的官员,加速农商和世家豪族的矛盾升级。后来到了火候又冒险劝说下属做饵,把荥阳郑氏架了起来。”孟青是个出谋划策的,计策能成功,是执行的人办得好,她小声道:“还要夸一夸女圣人,态度很强硬,一点没妥协,没给世家反扑的机会。”
杜黎笑出声,“该让你去当吏部考功侍郎,你最公正。”
“当不了,郑宰相要任我为使者出使他国。”孟青哈哈一笑,“等郑宰相把火力都吸引过去了,我们让望舟来国子监读书。”
“会不会有人欺负他?”杜黎担心,“我俩要搬过来住吧?”
“两边跑吧。”孟青说,“我打算让郑宰相帮我们引荐一下,能不能给我们望舟寻个有名望的师父,借师父的名头罩着他。”
杜黎一听就知道她估计有人选了,她不打无把握的仗。
“我闻到饭香味了!”孟青激动起来,“可算能吃饭了。”
杜黎去市令那里停放马车,孟青先去市集里买吃的。
“要两碗羊血汤饼,煮好后先放桌上,我去买几个毕罗。”孟青路过卖汤饼的摊子喊一声。
“好嘞。”摊主应下。
等杜黎找来,孟青把吃食已经买齐全了,夫妻俩饱食一顿,归还了马车后,二人步行回驿站。
*
此时的上阳宫里,郑宰相才见到女圣人。
“郑卿,有何急事?吾听尚宫说你还饿着肚子?”女圣人询问。
“是,臣在午时见到吴郡夫人,跟她谈了些事,急着进宫,误了午膳。”郑宰相把孟青扯了出来。
“噢?”女圣人惊讶,“还与吴郡夫人有关?”
郑宰相观她惊讶之色不假,他暗生恼意,孟青耍他,她来找他不是女圣人指使的。
“郡夫人的来意与去年杜刺史跟臣争执的原因相同,劝臣尽一个臣子的本分,为君分忧为民谋利,身为百官之首,理当身先士卒的做个表率。”郑宰相给自己的贸然之举寻个光鲜的由头,“臣被郡夫人劝服,听从了她的意见,特意进宫寻求天后的看法。”
女圣人眉头一动,天上下红雨了?
“什么意见?”女圣人配合地问。
“臣打算连同各个世家,各拿出一百顷至三百顷的田产变卖,此事由臣负责去说服世家官员。”郑宰相说,“臣请求在世家让步后,二位圣人能下令废止按亩征税的政令。”
女圣人面露沉思。
“乡绅地主割地,世家豪族让地,商人赎回的田地足够缓解人地矛盾了。”郑宰相道。
“吴郡夫人倒是个念旧情的,任县令失踪案前脚跟你们郑氏扯上关系,她后脚就来给你献计献策,生怕你被牵连了。”女圣人说。
郑宰相判断不出她是不高兴还是乐见其成,但一提起任县令失踪案和荥阳郑氏,他就心惊肉跳。斟酌过后,他想着做都做了,不如直接说明:“吴郡夫人是为还情,她劝告臣不要走了前人的老路,免得死在了流放之地。”
女圣人轻笑一声,“郑卿,吾受你冷脸久矣啊。”
郑宰相伏身拜下,“臣知罪。”
“十万顷田产,换你郑氏一族的太平。”女圣人让他去世家手上争利,让他去跟世家斗,“贪官污吏名下查抄的田产也算在其内。”
郑宰相露出苦笑,十万顷田产,这是让他得罪所有的世家,余生荣辱只能寄托在二位圣人身上。
“臣领旨。”内贼之名非他莫属了。
郑宰相离宫后,女圣人立马吩咐女官,传吴郡夫人明日入宫。
女圣人是为嘉奖孟青,亲自询问她想要什么。
孟青大为惊喜,这完全是意外之喜,她没想到此行还能获得嘉奖,但她惊喜过后,面露为难之色。
“禀圣人,托您的福,臣妇什么都不缺了,唯有一点尚显弱势,娘家地位低微。臣妇的大儿再有几天就年满十四岁了,今年可以入国子监读书,但他有个商人舅舅,臣妇担心在这个方面会让他受世家子弟嘲笑。”孟青选择为孟春解决后顾之忧,她伏身而拜,“还请圣人见谅,是臣妇贪心了。”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女圣人道。
一旁的女官见了,回禀道:“禀圣人,郡夫人之弟不仅是头一个响应政令的,还一亩不少地赎回了六百顷田地。”
“噢?你们倒是实在,竟没有钻空子耍滑头。”女圣人心情愉快,“当时赐下的额外赏赐没用上,吾再另行赏赐,赐令弟担怀州司马员外置。”
孟青不知这是什么官,但肯定是个实实在在的官职,她喜笑颜开地谢恩:“臣妇代小弟孟春谢圣人隆恩,我等必誓死为圣人尽忠。”
第234章 谁道女子不如男……
孟青步伐有力地走出皇宫, 看见杜黎在马车旁等候,她小跑几步。
杜黎见她笑得一脸得意,他不禁也露出笑, “郡夫人,又得赏赐了?”
“还真叫你猜中了, 我给孟春弄了个官当当。”孟青故意说得平淡。
杜黎立马站直了, “什么官?”
“怀州司马员外置。”孟青复述一遍, “这是什么官?跟怀州司马有什么关系?”
杜黎也不知道, “我在外面等你的时候,遇到尹侍郎了, 他让我们去他府上用午饭,我们正好问他。”
“把他忘了, 今年科举试在洛阳举行,他也从长安迁到洛阳来了。”孟青想起来这道任命还要经过吏部, 说:“我们去买点东西,早点过去。”
“上车吧。”杜黎为她撩开车帘。
……
夫妻俩携着厚礼登上尹府的门,尹侍郎还没下值, 是尹母出面接待。
“又不是外人,何必准备这么些东西, 家里什么都不缺。”尹母在一个时辰前就接到尹侍郎打发下人传回的信,她已经等候多时了。
“我们是晚辈,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孟青客气道,“婶子, 你们是什么时候来到洛阳的?我们都不知道音信。”
“你尹叔来得早,去年冬末就来了,我和家里的小郎是在几日前才搬过来,这几日忙着收拾庭院, 还没来得及给你们送信。”尹母解释。
“尹叔也没去个信,采薇估计都不知道她爹在洛阳,送信还要往长安送。”孟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