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母面露不自在,她解释说:“他也不确定能不能长久地留在洛阳,万一信送去了,人又回长安了,岂不是让采薇白高兴一场。”
“我故意不送信的,免得她惦记着过来看望我,路上再出个什么事,得不偿失。”尹侍郎回来了,他一言难尽道:“我的好女婿招来一大帮仇家,成了个活靶子,但他躲在怀州看不见也听不着,都由我这个丈人代劳了。我这几个月没几个好日子过,没有闲情跟罪魁祸首叙旧。”
孟青被逗笑了,“尹叔受罪了。”
“受了不少的罪,我活了四五十年,四五十年合起来受的气都不如这几个月。”尹侍郎满腹的牢骚。
“快结束了。”孟青说。
“怎么说?”尹侍郎立马问,“你在宫中听到什么消息了?”
“今日的朝堂上没什么风声吗?”孟青问。
尹侍郎回想一遍,他摇头。
“郑宰相打算连同各个世家退让一步,拿出一部分田地变卖。”孟青透露,“尹叔,我要向你请教一个事,怀州司马员外置是什么官?”
尹侍郎一时哑然,他盯着孟青好一会儿,渐渐回过味了。
“怀州司马员外置是谁的官衔?你父亲?你兄弟?还是你丈夫?”尹侍郎问,“员外,也就是定额之外,是个散官,没有品级,无实职也无实权,就是一个虚职,证明身份用的。郑宰相的转变跟你有关?这个官衔是女圣人嘉奖你的?”
孟青点头,“是我小弟的官衔。”
尹侍郎沉默良久,他钦佩道:“谁道女子不如男,夫人以一己之力给娘家改换门庭,尹某佩服。”
这道来自外人的夸赞,让孟青心里美滋滋的。
“我明日去了吏部,尽快落实圣人的旨意,争取在三五日之内,将任命下发下去。”尹侍郎说。
“多谢尹叔帮忙。”
尹侍郎摆手,“举手之劳罢了。”
“郡夫人,你们住在驿站?”尹母看二人谈得差不多了,她聊起家常:“在哪个驿站?我打发下人去替你们收拾行李,搬到府里来住吧。”
“你们不急着回去吧?”尹侍郎问,“如果还要在洛阳待个几日,还是搬过来住吧。郑宰相那里有了变动,你兄弟又得个散职,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你身上,你们住在驿站,免不了有人去打扰你们。”
“那就叨扰了。”孟青应下。
孟青和杜黎在尹府住了五日,朝堂上才有动静,郑宰相以荥阳郑氏的名义请命,以一己之力担下保卫均田制的责任,立誓要缓解人地矛盾,请求二位圣人废止按亩征税的政令,停止变革。
“清河崔氏的崔侍郎、博陵崔氏的崔少师、太原王氏的王将军等人,都当朝出声响应,二位圣人当朝应允了郑宰相的请命。”尹侍郎回府后跟孟青复述朝会上的情况。
“其他世家是什么反应?”孟青问。
“脸色难看,但也没反对。”尹侍郎露出个笑,“郑宰相的号召力还挺厉害,说动了所有的世家选择退让一步。”
“这是不是意味着清查田产的行动要结束了?”孟青问,“商人靠赎回田地交换入国子监读书的政令还会延续下去吗?”
“可能过些日子,等世家豪族都做出表态,割让出一部分田地,由商人赎买田地分给农户的政令就该取消了。”尹侍郎说。
孟青没再说什么,这场由她和杜悯发起的变革虽然短命,但该得到的都得到了,她为女圣人搬走了一墩绊脚石,给孟春求得改变阶级的机会,给富商劈出一条翻身的途径,给农户争取到生存的活路,最重要的是保卫了均田制的延续,人地矛盾会因此缓和一二十年甚至更久。对杜悯而言,他不仅在二圣面前留下响亮的名号,在民间也享有盛名,这是他仕途上的一个里程碑。要说唯一的不足,就是虽然改变了郑宰相的立场,却让他跟杜悯生了嫌隙。
“尹叔,你跟前工部尚书认识吗?住在安乐坊的那位李大人。”孟青问,她这几日去上阳宫附近的安乐坊打听过,五年前见过的前工部尚书还活着。
尹侍郎离开洛阳四五年了,一时想不起来,“应该没打过交道,你有事求他?”
“是,我想让望舟拜在他的名下,不仅可以学本事,还能借对方的名头结交好友。望舟可以入国子监读书了,我担心他的身份会让他在国子监遭排挤。”孟青说,“看来我只能再去郑宰相面前惹嫌了。”
“我小儿子还在国子监读书,今年十八岁,还能读个两年,望舟进去了,我交代他多照顾望舟。”尹侍郎说。
“那可太好了。”孟青面露感激,“望舟对房屋和城郭营造有兴趣,这方面好像对师门有要求,我想给他寻个引路人。”
“那你还是要找郑宰相引荐。”尹侍郎在这方面也没人脉。
孟青只能登上宰相府的门,宰相府这些日子宾客如云,她和杜黎进门后,一路遇到了两拨离开的访客,个个冲她怒目而视。
来到书房,孟青看见郑宰相的面容大吃一惊,几日不见,他看着衰老了不少。
“你们还没走啊?”郑宰相指向一旁的坐具,示意二人落座。
“还有一事没解决,这不求您来了?”孟青落座,她打探道:“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您怎么还愁眉不展的?”
郑宰相扶额,他如今一听孟青的名号就心惊,见她还有事相求,他下意识觉得不妙。
“你还求到我面前了?去找女圣人啊。”郑宰相想迅速打发她,“说吧,什么事?我不一定能解决。”
“我大儿子喜好房屋和城郭营造之事,缺个领路人,您能否帮忙替他寻个师父?前工部尚书还收徒吗?”孟青看出他对她不欢迎,她不兜圈子。
“你倒是有眼光,但他出身赵郡李氏,你认为他会收杜刺史之侄、郡夫人之子为徒吗?”郑宰相觉得好笑,“在这场斗争中,各个世家都损失惨重。”
“你们不是卖地而是捐地吗?”杜黎忍不住出声质问,“如果你们拿到钱了,谈什么损失?甚至是赚了。河内县有一个村,十年前因连续三年天灾导致庄稼减产甚至绝收,年年亏损,在交了粮税后,撇除留下的种子,无法糊口,为了活命,只能吃麦种和豆种。到了第四年,村里大半的农户因没了种子无法播种,只能望着田地干瞪眼。这时候司马氏的人来了,许诺年年无偿发放麦种,农户负责耕种,庄稼收获后,农户可得一半,条件是田地得归司马氏。从此,这个村的农户沦为佃户。宰相大人明断,这一桩案子里,司马氏为一二十顷田产付出了多少钱帛?”
郑宰相哑口无言。
“一文没出,但在去年,这十八顷田产以五贯一亩的价格卖了出去,白赚九万贯钱呐!”杜黎冷笑一声,“这种土地兼并的案子可不罕见。”
“总有明辨是非的官员,李大人若是也认为我们坑害了世家,今日就当我们没来过。”孟青说。
郑宰相沉默几瞬,他前日去拜访过这个老大人,对方不抗拒世家割让田地的政令,但因年迈不管事,拒绝了他的相托。
“我改日替你们走一趟,你们回去等信吧。”他应下了。
“多谢您。”孟青起身,“我们不叨扰了。”
郑宰相望着二人的背影,在孟青踏出书房前,他开口了,“郡夫人,请留步。”
孟青疑惑回头。
“罢了。”郑宰相咽下到嘴的话,“欠你一句谢,今日补上。”
“宰相大人保重身体。”孟青颔首示意,抬脚跨了出去。
了却最后一件事,孟青和杜黎带着来时护送的护卫,骑马离开洛阳。
*
孟春先孟青半日离开河内县,也先她半日回到河内县,他跟杜悯汇报了任问秋的情况后没离开,而是跟望川和喜妹一起在学堂练字。写得烦闷之际,他听到谄媚的狗吠声,下意识说:“望川,你爹娘可能回来了。”
上首的夫子干咳一声。
孟春反应过来,他歉意地笑笑,拿起毛笔继续练字。
好不容易熬到一堂课结束,望川一溜烟蹿了出去,出门遇到下人,问:“我爹娘回来了吗?”
“回来了,夫人回房换衣裳去了,让奴婢来唤孟郎君过去。”
“小舅,是我娘回来了。”望川回头嚷一声,他大步跑了。
孟春和喜妹跟上,到了二进院的主院,发现杜悯夫妻俩也在。
“杜三哥,你也在啊,早知道有你跟我姐说明情况,我就不急着过来了。”孟春说。
“为什么不急着过来?小半个月没见,你就不想我?”孟青神秘兮兮地背着手走出来。
“我想了。”望川扑上去,“娘,你和我爹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洛阳的情况如何?任问秋已经被找到了,他是被人打昏扔到一个荒无人烟的水沟里,冻醒之后病了,迷迷糊糊地走错了方向,走出荥阳县了。”杜悯急着汇报情况,“他病好后自己找了回来,目前还在寻找打他的人。”
也就是说随时可以将污水泼给荥阳郑氏。
孟青露出笑,“郑宰相以荥阳郑氏的名义请命,要求废止按亩征税的政令,并以一己之力担下保卫均田制的责任,二位圣人应允了。”
“具体的情况呢?”杜悯追问。
“他负责说动各个世家割让出一部分田地,由商人赎回分给农户。”孟青说,“再过一段日子,应该会有消息传来,清查人户田产和商人赎买田地换取子孙入国子监读书的政令会废止。”
孟春苦着脸“啊”了一声,“商人赎买田地换取子孙入国子监读书的政令竟然不是永久推行?我在荥阳县遇到王布商,他们还商量着要更卖力地赚钱,日后把家产留给从商的儿孙,让儿孙再给儿孙换取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
孟青仔细盯他几眼,试探着问:“你也心动了?”
孟春低落地叹气,“万一,我说万一,万一我媳妇生下一子后又怀了呢?难不成给打了?如果生下一女一儿,儿子能去国子监读书,我可以把财产留给女儿,让女儿的儿孙也有机会去国子监读书。可惜这都是妄想了。”
杜悯刚想说儿子生多了可以过继,就看他二嫂含着笑走了过来。
“看,这是什么。”孟青把藏在身后的公文递到孟春眼前。
孟春怔住了,他看看明黄色的公文,又看看孟青,在她饱含喜悦的眼神下,他心里的猜测渐渐聚拢出清晰的形状。
“是什么?”杜悯好奇,他不识相地伸手,“我看看……”
孟春迅速拿走公文,他颤着手迫不及待地打开,在看见“孟春”二字时,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杜悯探头看个真切,“怀州司马员外置……孟春,你当上官了?”
孟春盯着公文,眼泪不住地滑落,他做梦都没敢梦到这一天。
“小弟,你不用再担心你的出身会拖累你后代的前程了。”孟青说。
“姐……”孟春哽咽难言,他抱住孟青,“姐,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太谢谢你了,能有你太好了,我何德何能啊…我下辈子下下辈子还给你当弟弟,任你使唤。”
“呵!”杜悯冷笑一声,“你还挺贪心的。”
第235章 祝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兴……
孟春一噎, 他朝杜悯看去,嫌弃地说:“怎么哪儿都有你?”
“你先把眼泪擦干再跟我说话。”杜悯也嫌弃他,他挑剔地打量孟春一圈, 不满意道:“说的不如做的,这般重的恩情, 不跪下来磕几个说不过去。”
“你闭嘴吧, 非要人人都跟你一样?”尹采薇心说哪儿都有他的事, 真遭人嫌。
孟春放开手, 孟青以为他真要跪,下意识攥着他胳膊, 阻止他跪下去。
“我不跪。”孟春按住孟青的手,他面朝杜悯, 故意说:“我跟我姐的关系,如她和望舟望川, 我们之间用不上跪拜。”
杜悯气得面目扭曲,下一瞬又平静下来了,“的确, 你们不用跪拜。”
这是独属他的谢恩方式,孟春和望舟望川跟孟青之间血脉相连, 太过亲近反倒生出一层隔膜,他们对她有爱有敬,但没有钦佩和欣赏,只有钦佩和欣赏才能致使让一个人自愿屈下腿膝, 虔诚地跪地伏拜。
“不用跪了,你的跪拜没有意义。”杜悯把自己劝服了,又高兴了起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望着他。
杜悯当作没看见, 他夺过孟春手里握的公文看了看,啧啧几声,又酸又妒地说:“你小子真是好命,外戚才能享受到的恩赐被你小子得到了。”
孟春看孟青一眼,他夺回公文,说:“我回去跟爹娘报喜。”
“你铺垫几句,别把爹高兴得晕过去了。”孟青笑着提醒。
“姐,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孟青迟疑,说实在的,她担心她爹会激动地给她下跪,“我还有事跟杜悯说,明天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