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做样子?如今地方豪族都被你这个举动弄得慌了神,纷纷抛售田产,这合了谁的意?”
合了我的意,郑宰相在心里回答,这些世家表面是答应了他的请托,但一个个拖着不办事,指望着他出尔反尔做个小人,巴不得二位圣人因办事不力降罪于他。这都过去半个月了,十万顷的田产,他还没凑够五千顷,他不想办法解决,坐等贬官?
“本官半个月前在朝会上请命,以一己之力抗下二位圣人的步步紧逼,当时没人反对,事后却不认账了,耍我呢?”郑宰相也来了怒气,“王将军,你与其来质问我,不如替我说动其他世家积极配合,我什么时候满意了,这道因你们而起的政令也就废止了。”
“废止?你要真想废止,就不会一竿子支到十月。”王将军虽为武将,可也饱读经义,哪会发现不了其中的文章。
“那是我的事,出尔反尔的是我,又不影响你们。”郑宰相嘴硬到底。
王将军被气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郑宰相用这番话又打发了好几批人。
这番话也奏效了,到了四月底,朝堂上的世家官员都做出表态,各个家族变卖二三百顷田地,合计达到一万二千余顷。
所有人都在等郑宰相废止政令,但郑宰相迟迟没有行动,从三月初到四月底,两个月内,各个州府向朝廷申报的商人名单只有八十九个,赎回的田地只有六万五千顷,离十万顷田产还缺三万五千顷。
这下不止世家官员频繁来访,就连本家的族人也三番四次地上门询问。
前脚刚送走几个族人,郑宰相还没顾上喝口水,又听到有脚步声进来。
“主子,吴郡夫人和杜刺史求见。”仆从进门禀报。
“不见,让他们自行去安乐坊见李大人。”郑宰相烦躁地说。
仆从得了信,立马出门回拒。
郑宰相闭眼思索几瞬,他起身往外走。
候在书房外的仆从听到动静,忙上前问:“主子,您要出门吗?小的去安排车驾。”
郑宰相摆手,担心府外的来客会离开,他疾步快行。靠近府门听见杜悯的说话声,他干咳一声,慢下脚步。
“是不是宰相大人出来了?”杜悯上前几步,透过敞开的府门,正好看见郑宰相走出影壁。
“宰相大人,您要出门吗?”杜悯讨好地露出笑,“我二嫂一家来洛阳送舍侄入国子监求学,下官也一道跟来了,主要是为了向您道谢,再跟您赔个不是,之前是下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对您说了许多诋毁的话,损坏了您的名声……”
“打住。”郑宰相抬手阻止,“还请杜刺史离开。”
孟青带着望舟上前,“望舟,这是于你有恩的郑宰相,宰相肚里能撑船指的就是他,你三叔得罪了他,他却不计前嫌替你寻恩师。”
“晚辈拜见恩相。”说着,望舟就要跪下。
郑宰相上前两步,他一把握住望舟的手臂给扶了起来,“不必行如此大礼,我是还你娘的人情。”
“郑宰相,您是不是遇到难处了?我们抵达洛阳已有三天,听闻了一些风声,我献的计似乎没能解决您的困境?”孟青趁机问,“不知我等是否能帮上忙。”
郑宰相面露迟疑。
“能否进门详谈?”孟青进一步提议。
郑宰相思索几瞬,跟身后的仆从说:“去少师府传句话,本官晚片刻赴会。”
仆从目光一转,心领神会地应下,随后急匆匆出门了。
“郡夫人,请。”郑宰相抬手,目光掠过杜悯,他交代道:“不准放无关人员进府。”
杜悯面露苦笑,他退后几步,“二嫂,我在外面等你。”
望舟左右看两眼,见他娘冲他勾手,他跟了进去。
回到书房,孟青率先问:“郑宰相,您当日入宫,女圣人是不是还给您出了其他的难题?”
郑宰相目光一变。
“我猜的。”孟青忙解释,“您推行的政令在时间上让人看不懂,如果只是为逼世家退让,规定的时间越短于您越有利。我认为您不可能在这方面出现差错,想来应该是另有隐情。三日前,我们来到洛阳,听到的一些消息也证实了这个猜测。”
“唉,看来是瞒不了人啊。”郑宰相叹气,“女圣人提出条件,十万顷田产,保郑氏一族的太平。从三月初至今,零零总总合起来,仅赎买到六万五千顷的田地。”
“二月底我从这里离开时,您叫住我是不是想说这件事?”孟青问。
郑宰相端起茶喝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不自在,缓了几瞬,他笑道:“再有几个月,余下的田地应该能凑够,江南道、岭南道的情况尚未反馈给朝廷。”
孟青不太乐观,“您是不是没去过南方地区?南方少世家,有地方豪族,但背后的靠山拎到洛阳来不够看的。陈员外您还记得吗?他当年在礼部任从六品员外郎,他爹在州府学当个博士,这种家世在当地就非常了不得。陈父去世后,他的葬礼上,吴县叫得出名号的人都去吊唁送葬了,可见是数一数二的人家。这种在当地了不得的,在朝堂上却叫不出姓名,更多的豪族大户还不如陈家,这意味着他们不经吓。而江南多富商,出得起高价买地,去年一年估计就把地主乡绅和豪族大户手里的超额田地掏空了。还有一点,江南多河道,种的又是水稻,受年成影响小,很少有农户卖地。”
望舟在一旁装模作样地点头。
郑宰相沉默。
“您的族人知道这件事吗?”孟青问。
“我是相信郡夫人口风紧,才告诉你的。”郑宰相没告诉族人,这事一旦露出口风,几乎是朝堂上的人都知道了,不利于他暗箱操作。
“我还以为您会旧计重施,利用家族关系暗示乡绅地主买地再卖地,借此凑齐十万顷田产。”孟青试探。
郑宰相笑笑,“这招就太冒险了,郑氏也没有这么雄厚的财力。”
孟青沉默,她快速地思考着,女圣人提出这个条件,肯定不是只为了那十万顷田产,八成是为了利用郑宰相对付世家。没想到他偷天换日,利用这招来避免跟世家对上。
“您借政令赎回的田地,符合女圣人的要求吗?”孟青问。
郑宰相没有回答,“怀州的水道和田地问题都解决得差不多了,杜刺史想不想换个差事?”
“他就在府外,您让他进来亲自问他。”孟青回答。
“想进来也简单,巡抚使一职还有空缺,本相有意任命他为巡抚使,代圣人巡视大唐国土,赎买田地的政令下,想来肥了不少蠹虫的腰包。”郑宰相打上了杜悯的主意。
孟青一听,当即默默给回绝了,杜悯又没家世做倚仗,这种要命的事他敢接?
“我会一五一十地转告,两日内给您答复。”孟青说。
“可。”
“宰相大人还有要事在身,我们不叨扰了。”孟青起身离开。
望舟行个礼,也跟着出门了。
回到马车上,孟青立即将郑宰相的想法转达给杜悯。
杜悯嫌弃地“咦”一声,“这老东西想坑害我。”
“娘,按说郑氏一族不缺人手使唤,郑宰相为什么不让族人替他效命?”望舟问,“他提出这个条件,我三叔肯定不愿意,这是亏本的买卖。他会不清楚吗?”
“郑氏一族不缺人手,但缺可用的人,能担巡抚大任的,前提要是圣人信任的人。”杜悯回答,“他那个老梆子都还在考察期,族里的人更入不了女圣人的眼。”
“郑宰相还没死心,他想两不得罪,保持中立的立场,所以不想涉水太深。”孟青补充,“你三叔就是一把合用的刀,郑宰相就是看中他想借世家的力对付世家,所以给他下这个饵。你三叔如果愿意试一试,他会许诺郑氏的人脉可以为你三叔所用。”
望舟点头,“我懂了。”
“我有办法了。”杜悯灵机一动,脑子里有了想法,“我误会了郑宰相,如今推行这道政令可以看出他是一位怜民爱民的宰相,我要大张旗鼓地负荆请罪,为他正名。”
郑宰相不是不想跟世家对上吗?他利用民声给对方塑造出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让世家认为他们上当受骗了,是郑宰相踩着他们的利益为自己捞政绩。
“打贪官查抄田地的美差还是郑宰相自己去做吧。”杜悯暗暗发笑。
第237章 望舟拜师
孟青面露犹豫, “你确定要这么做?”
杜悯兴奋地点头,“郑宰相不是有言,我若上门道歉, 必让我颜面扫地,但他是个君子, 做不来糟践人的举动, 如今日, 也只是不让我进门罢了。我自请颜面扫地, 郑重请罪认错,让他达成心愿。”
望舟闻言兴奋起来, “三叔,你这是廉颇再世啊, 我只在《史记》里拜读过负荆请罪的故事,没想到还能亲眼目睹一番。”
杜悯嘴角翘起, 他压抑着激动低声道:“他日,我若登顶宰相,这桩发生在杜郑二相之间负荆请罪的美谈也会被后人写进史书称颂的。”
望舟连连点头。
孟青失笑, 她摇头道:“你别被以后的美名迷昏了头,还要着眼在当下, 你要是这么做了,是彻底把郑宰相给架在火堆上烤了,这是真正得罪人。在大局未定之前,他不会感激你, 甚至仇视你。”
杜悯皱眉几瞬,“要是说不在乎他是否仇视我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我拒绝做巡抚使替他效命,我跟他以及世家的关系也就这样了。今日我可以拒绝, 因为我才升为怀州刺史,我不主动向二位圣人请命,郑宰相动不了我。可过个三五年就不一定了,除非是让他在三五年内倒台,无法插手我的仕途。”
“这倒也是。”孟青点头,杜悯已经任上州刺史,在十年内,他只要把怀州另外四县的农业和水利整修妥善,下一步就是入朝堂任尚书。他是向上走的,而郑宰相已在顶峰,坐不稳就要跌下来。郑宰相目前的状态已经是摇摇欲坠了,一着不慎,杜悯保不准还成了郑宰相的上官。郑宰相若一时想左了,心胸狭隘一次,就会朝杜悯下手,拽着杜悯也跌下去。
思及此,孟青不由想到郑宰相今日的举动,他是单纯想让杜悯作为他的打手替他破局,还是要拽杜悯下水?
“二嫂,你猜郑宰相知不知道我们的意图?”杜悯问,“你替他献言献策是真,但背后的意图他会不清楚?女圣人的条件让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你说他有没有过迁怒你的冲动?”
孟青沉默。
“这种靠虚假的情分维持的太平不要也罢,我们跟他锣对锣、鼓对鼓地以利益交往,利同则合作,利散则相互做局。”杜悯提议,“二嫂,你觉得这样行吗?”
“行。”孟青点头,“此举若能将他彻底拉下水,他对我们有再多的怨恨,到了最后,一定是谢我们的。”
“这么肯定?你又做什么梦了?”杜悯探究地问。
孟青敛起笑瞥他一眼。
“快到安乐坊了吧?”杜悯忙去拉窗帘,立马老实了。
孟青抱臂不吭声。
望舟的目光来回转悠,这又是什么秘密?他怎么好似没听闻过?
接下来的车程一路安静,好不容易到了安乐坊的李府,杜悯逃似的率先下了马车。
望舟随后,他背对着马车冲杜悯幸灾乐祸地露出个笑,占着下车的位置扶他娘下来。
杜悯去叩门,“我乃怀州刺史杜悯,和吴郡夫人受郑宰相示意前来拜访李老大人,不知李老大人可在家。”
门房开门将三人迎进门,随后有小厮去传话。
孟青和杜悯带着望舟在待客厅坐了半柱香的功夫,李老大人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老大人,五年不见,您精神头不减啊,跟我头次见您时几乎没有差别,一点不见老。”孟青起身相迎,虽有恭维之意,但惊讶是真的,这个老大人精神颇好,看着最少还能活十年。
“郡夫人,你越发雍容了。”李老大人回敬一句,他看向走过来见礼的杜悯,道:“老朽对杜刺史闻名已久,今日一见,果真是个俊才。”
“老大人过奖了。”杜悯谦逊一笑,“老大人没有因为传闻对晚辈另眼相待,是晚辈之幸。今日晚辈与家嫂携舍侄上门拜访,还望舍侄能入老大人的福眼,成就一段师徒缘分。”
“晚辈望舟见过大人。”望舟上前行礼。
李老大人一把握住望舟的右手,他摩挲两下松开手,跟身侧的长子说:“掌心有茧,手掌有力,是自己动手做过木工的,你带下去考察一番。”
“随我来。”
“这是我大儿子,是将作监的将作少匠。”李老大人介绍,他看向望舟,问:“孩子,知道将作监是什么地方吗?”
“回大人,将作监掌宫室、城郭、陵墓等大型工程。”望舟双眼放光地看向李少匠,“少匠大人定极有本事。”
李少匠没什么表情,“随我来吧。”
望舟冲李老大人又行一礼,他揣着忐忑和兴奋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