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家人一路打听,踩着正午的点来到州府学,正好赶上书院散学,学子们往外出。
杜父杜母看这些学子衣着华丽,二人不敢上前搭腔,只好踮着脚探头探脑地往门内瞅。
“哪来的叫花子,怎么跑这儿来了?”史正礼一抬眼对着一张又黑又干巴的脸,沟壑丛生的皱纹里浸着浊汗,离着一丈远,他似乎已经闻到酸臭气。他掩着鼻吩咐:“小高,去把那几个叫花子赶走。”
叫小高的小厮趾高气昂地去赶人,“去去去,这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快滚,别碍少爷们的眼。”
杜父听着生气,“我们是来找人的,我找我儿子,我儿子叫杜悯,在州府学念书。”
小厮闻言,他打量着眼前的四个人,憋着笑问:“你儿子是杜悯?”
“对,杜悯是我儿子,我是他亲娘。”杜母骄傲地强调。
杜黎见附近几个人看他们的眼神不对劲,他模糊意识到他们似乎不该这么贸然地找到这个地方来,他否认说:“不是,我们不是来找杜悯的……”
晚了,小厮用一种尖刻的声音高声喊:“少爷,他们不是叫花子,是杜悯杜学子的爹娘。”
书院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你们等着,我去替你们叫人。”小厮不用主子吩咐,一溜烟跑了。
余下的人不管是要登船离开,还是相约要去喝茶吃饭,他们齐齐改了主意,纷纷围过来看热闹。杜悯一个穷酸的寒门子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走陈员外的路子进州府学,天天穿着一身麻衣跟他们这些人坐在同一个学堂,还端着一副孤高自洁的姿态,要多刺眼有多刺眼。关键是赶都赶不走,像马身上长的癞子,看着恶心人。
更可笑的是,一个庶民进了权贵子弟们才能读书的地方,真是可笑又可怕,有一会不会有二?他们可不想让州府学成为庶民和官员子弟共读的书院。
“杜悯来了。”小高扯着杜悯出来,“快快快,杜学子,你爹娘来找你了。”
人群自发地腾开一条道,杜悯踉跄地被拽进去,他看见围在人群中间的四个人,他们面带紧张,眼含喜悦,他只看一眼,目光就落在他们浸染着汗渍的衣裳和沾满灰土的草鞋上。
只一眼,他宛如陷入泥沼,他努力维持的体面与尊严瞬间土崩瓦解,他甚至已经想象到今天过后有多少嘲讽鄙夷的话在等着他。
“阿悯,你什么时候考进州府学了?”杜父没注意到杜悯脸上的惊恐和灰败,他高兴地说:“我们今天来卖粮食,你娘去崇文书院看你才知道你来州府学了。”
在场的人哄堂大笑,杜悯来州府学大半个月了,他家里人竟然没得到消息?
杜悯臊得面红耳赤。
“杜悯,这是你爹娘?我还以为是几个叫花子,差点叫小高把人赶走了。”史正礼掩着鼻子故意羞辱。
杜悯羞愤难当,他再看一眼眼巴巴瞅着他的爹娘,心里的愤恨快要把他憋炸了,他被这样羞辱,他们满意了吧。
“杜悯,你认不认识他们?”有人笑嘻嘻地追问。
杜悯脸色灰败,他谁都没理,最后瞥过一张张充斥着讥讽、恶意、嘲弄、敌视的脸,他使劲甩开桎梏,扭头就走,他要逃离这个地方。
杜父杜母总算从满腔喜悦中回过神,二人看着挣扎着要逃跑的儿子,他在撕扯中双眼含恨,满脸的戾气,看过来的眼神冰冷又陌生。他们一瞬间如坠冰窖,通体寒凉,想动都动不了。
杜悯又被一帮小厮推了回来,他被推到杜父杜母面前,被史正礼逼着问:“你跑什么跑?不认你爹娘了?”
“我们不认识他,我爹娘得了病,认错人了。”杜黎像是看见一只耗子在被一群狗玩弄,这一刻,他认识到杜悯在州府学的地位,这个杜家湾的骄子沦落成生在杜家的他,谁都能踩一脚骂一句。他站出来拽住杜父杜母,跟杜悯道歉:“这位学子,对不住啊,我爹娘认错人了,给你添麻烦了。”
杜悯眼神微动,他攥紧手,张嘴欲喊,下一瞬却低下了头。
“我不是你爹?”杜父不肯走,他盯着杜悯问。
“走了。”杜黎推他。
杜母呜呜哭出声,杜黎斥她:“又发病了?大哥,带娘走。”
杜明迟疑。
“大哥,带娘走!”杜黎重复。
杜明瞪他一眼,又朝杜悯唾一口,他强行拽杜母离开。
在场的人看好戏似的盯着杜悯,见他始终一言不发,他们鼓起掌来,好精彩的一出戏。
“不孝啊。”人群外,一道声音响起。
杜悯抓住这道声音,他一个激灵醒过神,吓得几乎要晕过去,六神无主之际,这时脑子里灵光一闪。
“爹——”话音未落,他白眼一翻栽了下去。
围观的人轰的一下退开,杜父杜母仓惶地跑回来,老两口抱着杜悯一声声喊。
“快送去医馆。”杜黎不知道杜悯是真晕还是假晕,他只想快速逃离此地,“大哥,你背上三弟,我们去医馆。”
“哎!你这人,刚刚不还说你爹娘得病认错人了?”史正礼拿扇指着他。
“我得失心疯了,信口胡说,你别信我的话。”杜黎咬牙切齿地改口。
杜明在杜父杜母的帮忙下,他背起白眼狼冲出人群,杜黎也赶忙跟上去。
主人公都跑了,余下的人意犹未尽地议论了会儿,过足了嘴瘾才散开。
*
杜明背着杜悯跑出一里地,见后面没人跟来,他喘着粗气把背上的人撂下去。
杜悯的头磕在青石板上,他不得不醒,一睁眼,一巴掌朝他扇了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杜悯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看什么?打的就是你。”杜父打完手都是抖的,杜悯长到这么大,他就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杜母还在哭,她寒心地问:“你不是不认识我们吗?我不是你娘啊?你不是我生的?”
杜悯冷静地爬起来,说:“换个地方说话,去我二嫂家吧。”
“你跟我回去,这个书不读了。”杜父拽着他要带他走。
杜悯不敢相信这是他爹说的话,震惊之余,一个不注意,真让他爹拽着走了几步。
“我不回去。”杜悯要甩开他,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论力气可比不上杜老丁这个能挑水能扛稻捆的庄稼汉。他被拖着走,路边有棵树,他眼疾手快地抱住桑树,死活不肯再走。
父子俩像拔河一样僵持着。
“二哥,快来帮帮我。”杜悯喊。
“先回去几天也行。”杜黎说。
杜悯不敢回去,他怕一回去他就走不了了。他低下头朝杜父手上咬一口,趁他吃痛的时候,他挣脱他的手拔腿就跑。
“小兔崽子,反了天了,老大老二,去把他抓回来。”杜父愤怒地大喊。
杜黎不听,杜明跑了几步看他没动,他也停了下来。
“你们两个也要造反?”杜父气得冒火。
“造反?你要是有皇位,老三也不会不认你这个爹。”杜黎朝他心口扎刀子,他扯着汗湿的衣襟扇风,说:“你要是真不打算让老三念书,我这就去给你追。你要是只是威胁他,就别在这儿像逮犯人一样闹,真把他闹得念不成书,你等着给他收尸吧。”
杜老丁被他唬住,他不吭声了。
“走吧,跟上去。”杜黎这才动。
杜悯不远不近地溜着他们,他在城里没有落脚地,只能引他们去嘉鱼坊。在这些人里,只有孟青是他坚定的同盟,她能护着他不让他爹娘带走他。
眼瞅着路越来越熟悉,杜黎说:“他要去孟家。”
“不去孟家,白白让人笑话。”杜母这时候还有心思想这个事。
“你去跟老三说。”杜黎说。
一提起老三,杜母顿时没心气了,她像被抽掉筋一样,垮下头颅。
孟青一家人在坊口遇上杜悯,他面如纸色,嘴唇发白,衣衫不整,头发蓬乱,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印,看着像被打劫了,孟青他们吓了一跳。
“三弟,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小弟,快来搭把手,扶他回去。”孟青紧张地问。
杜悯刚入孟家的门,杜家人也进门了。
孟父孟母看他们四个也跟被人打劫了一样,又被吓一跳。
“亲家,你们这是出什么事了?要报官吗?”孟父问。
杜老丁羞得无地自容,甚至想扭头就走。
“爹,不用报官,是家里闹矛盾了。”杜黎自在地回答。
“亲家,借你们的地盘处理点事。”杜老丁羞臊地说。
“行行行。”孟父反应过来,他回避道:“纸马店里还有点事,我们要去忙,就不作陪了。”
杜老丁感激不尽,“行,你们去忙。”
孟父推着孟母离开,孟母不情愿,但被他强硬地拖走了,“你早晚会知道出了什么事,别在这儿碍眼。”
“我就是想看他们两个老家伙的笑话。”孟母一点不遮掩她的心思,她高兴地说:“你看见你亲家母的眼睛了吗?肿得睁不开眼了。”
孟父摇头失笑。
“等一会儿,我看孟春会不会被赶出来。”孟母停下步子。
孟家,杜老丁盯了孟春好几眼,孟春都当没看见,他从孟青怀里接过孩子,装作很忙的样子“噢噢噢”地哄孩子。
杜老丁拿他没办法,只能当他不存在。
“跪下。”他走到杜悯旁边说。
杜悯痛快地跪下去,他跪得直直的,眼睛发愣地盯着虚空。
“怎么回事?你爹得失心疯了?”孟青走到杜黎身边说悄悄话。
“杜悯大半个月前从崇文书院退学,他进州府学了……”
“你考进州府学的事为什么不告诉家里?”杜老丁质问。
“……我跟爹娘说你家接了一笔大生意,你们忙得走不开,有大半个月没去给他送饭了。”杜黎抓紧时间对口风。
“说话!哑巴了?”杜老丁扯着嗓子吼一声。
杜母站在一旁不吭声,在州府学见到杜悯后,她再也骗不了自己是孟青瞒下了这个消息。
“我忙,没时间回去。”杜悯艰涩地回答。
“你没时间回去?你不回去不知道跟你二嫂透个口风?你连这个时间都没有?”杜老丁不信他的话,他心凉地质问:“杜悯,我跟你娘哪里对不起你了?进州府学这样的大事你都不肯跟我们说。这是喜事,我们难不成会阻拦你?不会,你自己也清楚。所以你为什么不肯跟我们说?”
“我打算我旬休的时候回去亲口跟你们报喜。”杜悯又编个理由。
“你看我还会信吗?”杜老丁失望。
杜悯不吭声,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样子。
“好,这个理由算我相信了,你在州府学外面不认我们又有什么缘由?你真是有出息了,不认自己的穷爹酸娘,嫌我们给你丢人,嫌我们这个家配不上你这个杜大学子的身份。这是自己能赚钱了,翅膀硬了,就想一脚踹开我们……”
“你闭嘴!”杜悯心惊地吼一声,“你再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