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匹纸马没有湿,一点都没湿,擦干之后一点湿印都没有。”一个闲汉霸住黄铜纸马,他高声说:“孟东家,我在你们纸马店买过纸人,这匹纸马给我好了。”
“不行!”
“你休想!”
“我看你今天是不想上岸了!”
岸上的人一致反对。
“怎么个送法?”王布商问。
孟父拿出五个沙包,说:“接到沙包的人回答三个问题就能拿到纸马。”
“抛吧。”王布商说。
孟父把五个沙包分出去,孟春一个,孟青一个,杜悯一个,王布商一个,李布商一个。
“我们也能抛?”王布商惊讶。
“没有你们,我们不会做出这种纸扎,由你们抛最好。”孟父说。
孟春掂着手里的沙包,他朝桥上抛去。
“这儿!这儿!往这儿抛!”岸上的人喊。
“往我船上抛!”水上的船家喊。
“孟青,抛给我!”嘉鱼坊的枣花婶大声喊。
“这儿!给我——”
余东家被吵得耳朵疼,他走到孟父身边,说:“老哥哥,你要发财了啊,过了今天,全县的人都知道你们孟家纸马店的名字。”
第43章 粗略估算有三百贯
五个抢夺到沙包的人走上画舫, 除了枣花婶,余下的四个都为精壮的男人,但无一例外, 五个人经历一场恶战, 头发散乱, 衣裳凌乱。不过五个人精神亢奋,在众人的注视下挺胸昂首登船, 满脸的兴奋。
孟春带着四个学徒走下画舫,并带走四筐纸钱,他们下船后登上岸边的乌篷船,去取散落在各个船上的纸马。
“来来来,大伙儿站开。”孟父招手吆喝,“两两之间隔四尺远, 我们问你们三个问题, 证实你们在我家纸马店买过明器, 你们就能领走黑金纸马和黄铜纸马。”
画舫上的客人饶有兴趣地看着。
“问什么问题?我可不识字,你不要为难人。”枣花婶说。
孟青上前两步,前两个问题分别是:“你在纸扎店买过什么?价钱分别是多少。”
孟母抱着望舟走到另外一个人面前问同样的问题,另外三人由孟父和沈月秀、文娇负责询问。
“我买了两个纸人,每个二百文,一共四百文, 你娘还送我三捆纸钱。”枣花婶轻轻松松地过关。
“我买了两捆纸钱,一捆十文。”
“我买了五捆纸钱两根香烛, 纸钱是十文一捆, 香烛是七文一根。”
“我买的是素色花圈,五百文一个。”
“我是让你们帮我做一只纸狗,你们收了一百二十文。”
五个人对答如流, 没什么停顿,眼神也没乱飞,的确都在纸马店买过东西。
“最后一个问题,以后遇到亲友办丧事,你们会不会推荐他们来我们孟家纸马店买明器。”孟父大声问。
余东家听到这句话笑出声。
“会!”
“肯定的。”
“孟东家放心,我回头一定帮你们揽生意。”
画舫上的人,有的面露讥讽,有的摇头失笑。
“这个孟东家倒也实诚,没想为难人,是真心要把几匹纸马送出去。”谢夫子说。
围在他附近的学子相继点头。
“师父,纸马取回来了。”学徒们把纸马搬上来,又转身下船。
孟父抱起一匹纸马走进人群,说:“大家都看看,这匹纸马从头到蹄角,整体的颜色是一样的,没有被水浸湿的水印,证明防水防潮是没问题的,可以解决雨天出殡的问题。”
“这话就不用说了。”史正礼出言打断,他恼火地说:“什么出殡不出殡,懂不懂忌讳?”
“这位小公子就不懂了,你年纪轻,可能没听说过一个避煞的法子,年长长寿之人,重病残喘之躯,这两样人能预感自己在某一年有一生死劫,他们为避开这个劫难,会在那一年买回一口棺材用来冲煞。劫难更重的,甚至会为自己办一场葬礼用来骗过冥间阴阳官。这在民间是不罕见的做法,而且也真有重病之人在冲煞之后又多活好些年。”孟父不让他搅乱场子,他耐心地讲解:“古语说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人死后神魂是不灭的。我认为啊,人死后,神魂进入冥界继续过日子,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新生。所以不用忌讳,人都有这一遭,或早或晚罢了,并不是说忌讳丧事就能不死,生前安排好身后事,死后便能享福。”
“如果明器代表着晦气,能影响气运和寿命,我想我们这些明器行的从业者都是早亡的命。可我见到的,做这一行的人大多长寿。”孟母接话,“可见明器不是晦气的东西,说不定做明器还是积福之举。”
杜悯走出来,他出声说:“据我了解,历朝历代,每一位帝王在登基之初就着手安排身后事,对于长寿的帝王,帝陵修建完善之后,他还会去亲自参观,甚至亲自选定陪葬品。圣人都不忌讳身后事,我们又忌讳什么?”
“此言极是。”许博士从楼上下来,他出言应和。
杜悯朝许博士施一礼,继续谦和地说:“今日在场的人,有一大半是我的夫子和同窗,我不知诸位是对丧葬之事看得开,还是硬着头皮给我面子前来赴约,大家能来,悯在此感激不尽。我们都是饱读圣贤书之士,已开智启明,还望诸位不要拘泥世俗之见。他日我操办一堂集会,邀诸位前来讨论纸扎明器在后世是否能取代陶制明器。在此之前,我曾写过两篇相关的策论交给许博士。博士大人,到时候我邀请您当主讲可好?”
许博士有些许兴趣,而杜悯此人的确是言之有物,他颔首道:“你用心准备,不要让为师失望。”
杜悯暗喜,他躬身应是。
被这一打断,孟父忘记他要说什么了,他张罗着把纸马递给五个被选中的人,说:“最后还有一个事,这五匹纸马能防水防潮,但还没试验是否能迅速焚烧。你们五个之中,谁打算把纸马烧给先人?可以就在河岸上烧,杜学子可以帮忙写表文。”
枣花婶摆手,“我先看能不能卖出去,卖不出去再烧给我男人。”
“我手上这个可以当场烧,我爹生前喜牛喜狗,他去世时我买不起纸牛,只能给他烧个纸狗。他一辈子没见过马,我给他烧匹马,让他也阔绰一回,尝尝骑马的滋味。”那个买过纸狗的男人笑着说。
“我手上这个也能当场烧,我爹死得早,吃了一辈子的苦,没享过我的福,我如今缺几贯钱不会饿肚子,多几贯钱也发不了财,给他烧过去好了,不卖了。”另一个买过五捆纸钱两个香烛的男人说。
另外两个男人没吭声。
“今天当场烧两匹。”孟父说,他把纸马换一下,换两匹做工最好的纸马当场烧。
孟青拿出毛笔、黄表纸和墨汁给杜悯,杜悯说:“二位大哥,来我这里,我要写表文了。”
王布商和李布商走到孟父身边,王布商指着河上的几艘乌篷船,问:“你家少东家在做什么?发纸钱?”
“是,五匹纸马有点少,我们又带来四筐纸钱,不忌讳这东西的人都能领一捆。”孟父说。
“你们都是厚道人。”王布商说。
“不敢当。”孟父摆手,“劳民一遭,耽误大伙儿的事,不好让人家空手离开。”
王布商思索着这个计策不错,今日这事是他四十多年来见过的最省钱且最能扩大名声的举措,不仅让孟家纸马店家喻户晓,还积攒了好名声。
“你们店里的纸扎明器,只要是你们能做出来的,我都定一份,都要防水防潮的,今年腊月初我来取货。”王布商说。
“我也一样。”李布商说。
“行,回头我定下单子给你们送去,要是有缺的少的,你们尽管提出来。”孟父说。
“可以,我收到单子之后取定金给你们。”王布商跟他约定。
“我冒犯问一句,你们是要把先人的坟迁去北邙山?”孟父问。
王布商颔首,“古话有云生在苏杭,葬于北邙。北邙山风水好,前朝许多王侯将相都葬在北邙山,我把祖先先迁过去,等我亡后也棺落北邙。”
孟父有些不理解,他这半辈子一直在吴县打转,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杜家湾,他不理解为了风水要把祖坟迁去千里之外的地方。
“风水真有那么好?”他问。
王布商笑笑,“安葬王侯将相之地,风水差不了。我所求不大,只盼后代能改换户籍,活一辈子,生不能着色,活不能坐轿,只有死后抬棺安葬的时候才能享受一次被抬起来的滋味,着实遗憾。孟兄弟,你今天可能不理解我,过个几年,你钱财多了,到腰缠万贯的时候,你就明白了。铜板堆在家里只能闲着,绸缎摆在家里只能看着,你置不了田产,穿不了锦绣,出门不能骑马乘轿,就连房屋都有制式规定,憋屈啊。”
孟父颔首,“我要是有腰缠万贯的一日,我死后跟你葬一座山头。”
王布商放声大笑,他拍拍孟父的肩,“行,我等着。”
“爹。”孟青喊一声,“表文写好了。”
“你去忙吧。”王布商说。
孟父看向河面,赠纸钱的乌篷船都回来了,他跟孟春扬一下手,孟春把筐底余下的纸钱都拿出来,在岸上寻个背风的地方点火。
五捆纸钱全部散开堆上去,浓烟过后,金黄的火舌蹿起半人高,两个扛着纸马拿着表文的男人走过去。
“过路的先人们避避啊,接下来烧下去的明器是有主的,不要抢。”孟父高喝一声。
一篇表文焚为灰烬,黄铜纸马先悬空投在火堆上,火舌舔舐马头,一阵黑烟过后,最表层的牛胶融化,黄铜纸马陡起大火,火苗从马嘴内部开始焚烧,沿着颈部蹿进马腹。大火焚烧,稻杆和竹条坍塌下去,但坚固的“马皮”还支撑着,竟如一个马形琉璃灯笼。
牛胶在融化,孟青追求的晶莹剔透的琥珀纸马出现了,桐油纸一层一层焚为灰烬,黑色的纸屑在琥珀内部肆意飞扬。
画舫上的人陆续站了起来,所有人走到画舫靠岸的一侧,满眼惊叹地望着岸上的一幕,这一幕太惊艳了。
岸上的人齐齐围过来,有人被挤掉河里,又大骂着爬上岸。
“主子。”陈管家急匆匆闯进屋,他推开窗,说:“主子,你快来看,火烧琉璃。”
陈员外慢了一步,黄铜纸马最后一层“马皮”被灼穿,被禁锢的火苗飙了出来。
画舫上响起掌声,岸上的人落后一步,也跟着鼓掌。
“快,烧另一匹纸马。”孟父招手。
黑金纸马因“马皮”是厚厚的黑色,映出来的火苗光亮弱了许多,火舌舔舐“马皮”,金光在内部若隐若现,如一颗内部有火彩的黑珍珠。然而有黄铜纸马珠玉在前,这个有些不够看。
“孟兄弟,我忘记一件事,纸马要黄铜纸马,尽可能做大一点。”王布商喊。
“我的也是。”李布商附和。
“老爷,我们也定两匹黄铜纸马,过年祭祖的时候烧给祖先。”谢夫人拽着谢夫子的衣裳催促,这可太好看了。
“对对对,祭祖的时候烧,人家祖宗有的,我的祖宗也要有。”一个很是富态的乡绅说,“我要两、不,我要五匹黄铜纸马。”
二楼,顾父面露难言之色,他瞥顾无夏一眼,顾无夏心领神会:“我们也要定做黄铜纸马?”
顾父想说不,但又心痒。
“孟大姑娘主动邀请我们过来,想必是欲图化干戈为玉帛。”顾无冬开口,“我们今日来了,空手离开不好看。”
“那就照顾照顾他们的生意。”顾父顺着台阶下。
顾无冬下楼,就见一楼已经排上长队,杜悯和孟青各执一支笔在登记名单。
“贵人,要买这匹黄铜纸马吗?”枣花婶走到顾无冬面前问。
“花嫂,你下去卖。”孟母请走她,她心想这人真不讲究,跟主家抢起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