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午宴,杜悯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也不知道饭菜的滋味,他少食少言,安静地听着席上的人讲话,目光则是勤快地满桌跑,见谁的酒盏空了,他立马起身斟酒。一整场下来,他不是给人添酒水,就是给余夫子剔鱼刺。
午宴结束,许博士送客时,他跟杜悯说:“你等一会儿。”
“哎!”杜悯应声,他忙去跟孟家人说:“二嫂,二哥,你们先回去,我还要再等一会儿,许博士有话跟我说。”
“行。”孟青看他两眼,跟着家人先走了。
许博士也把夫子们送走了,他看杜悯一眼,转身回屋。
杜悯忙跟上。
许博士带杜悯来到他的书房,他开门见山说:“陈员外授意我让你参加今年秋天的乡试,你是如何想的?”
杜悯高涨的情绪一下子落了下来,“员外大人也跟我说了。”
“你是如何想的?”许博士再次问。
杜悯不明白这话,他能有想法吗?陈员外让他去参加乡试,他还能不去?
“我也想去试试水,下场才能知道自己哪里不足。”杜悯回答。
“最少还有七个月的时间,你好好准备,心思都放到书本上,不要再琢磨不相干的事。以后你每隔五到七天来我家一趟,一是跟我报备你的听课感悟,二是来我这里领额外的课业,三是我为你解惑。”许博士言简意赅地吩咐,“我这里的书你也能拿回去看,但不能损坏。”
杜悯大喜,“多谢老师恩赐。”
许博士看他一眼,他沉默一会儿,问:“陈员外今日跟你说什么了?”
杜悯思量两瞬,他选择坦诚交代:“员外大人斥责我想攀刺史大人的高枝,误以为我要背主。”
许博士心想他果然没猜错,他再次问:“你有什么想法?”
“我不懂官场上的忌讳,险些犯了官场上的大忌,员外大人耐心给我指明错误,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杜悯放弃如昙花一现的刺史大人,选择更实际更实惠的,许博士是实实在在于他有利,他要把自己绑在许博士和陈员外这根绳上。
许博士见他没理解他的意思,他及时打住话头,也是,陈员外要是不点明,他都猜不到他要借助杜悯升官,更何况杜悯是个只在书院里打转的穷学子,他哪能想到这么深。
“你在书房看看,挑一本书带走,看完看懂了再还回来。”许博士说。
杜悯兴高采烈地道谢,他在书房里待半个时辰,最后取出《水部式》抄本。
许博士也还待在书房,他见杜悯在书架上反复翻阅,最后择定一本记载着水利的文献,他略有诧异,“你对水利有兴趣?”
“是,我自幼读蒙学就是坐船前往平望镇,后来又坐船前往吴县,从杜家湾到平望镇再到吴县,从崇文书院到州府学,这一路一直离不开水离不开船,我一直疑惑吴县有多少条河流,四季不绝的河水又源自哪里。还有前朝开掘的运河,一条河连通长安和苏州,通济渠、永济渠、邗沟、江南河,听说合计有六千余里,这是一个雄伟的水利工程,我无法想象,只能借助前人的著作来了解一二。”谈及水利,杜悯双眼放光。
许博士笑笑,说:“你去长安赶赴省试的时候,将会从大运河上走一遭,到时候能亲眼看看。”
“希望我有这一天。”杜悯斗志涌起。
“会有的。”许博士能肯定,“出去吧。”
杜悯朝许博士鞠一躬,他退出书房,满心欢喜地离开。
……
“二嫂。”杜悯大步走进纸马店,他问守店的学徒:“我二嫂在这里吗?”
“在,师姐在后院忙。”文娇说。
“有什么喜事?难得见你这么张扬,我在楼上都听到你的声音了。”孟青在阁楼上,她探出窗子看着楼下,说:“上来说话。”
杜悯一步跨三个台阶,几乎是孟青刚打开门,他已经出现在门口。
“许博士认可我了,他要精心栽培我。”杜悯从怀里掏出捂热的书得意地晃了晃,“他让我每隔五到七天去找他一次,他会为我答疑解惑。”
“看出来了,他今天在宴席上对你亲近极了。”孟青跟他道声恭喜,“这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态度变化这么大?莫不是因为那两匹莲花彩马让他拜在空慧大师门下,他得了好处想要回报一二?”
“应该是。”杜悯也猜测是这个缘故,除了这个原因外,他想不出许博士对他青眼有加的原因。
但孟青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今天去瑞光寺见证许博士的受持礼,许博士见到他们一家,压根没问过杜悯这个人,受持礼结束后,他从佛殿出来问及陈员外,她告知对方带着杜悯出去了,他也没什么反应。
“恭喜,许博士是个有才学的人,他肯用心教你,你一定能进士及第。”孟青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杜悯脸上露出灿烂的笑,他感激地说:“二嫂是我的贵人,没有你给我铺路搭桥,我进不了州府学,更入不了许博士的眼。”
“不用说这种话,我们互惠互利罢了。”孟青不受这个美名,杜悯最怕的就是挟恩图报,她若以贵人自持,保不准他推翻他爹娘,接下来就要推翻她。
杜悯咂摸着互惠互利四个字,心想他爹娘要是懂这个理,他就不犯愁了。
“除夕那天的事是怎么解决的?”杜黎开口跟他取经。
那晚的话并不光彩,杜悯不想再提起,他淡淡地说:“能怎么解决,不就是吵架。算了,不提了,没意思。对了,二嫂,我跟你说个事,陈员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让你低调点。”
“低调点?”孟青皱眉,她思索着问:“他是不是不高兴除夕游船没邀请他?还是不高兴彩马没有以他的名义供在瑞光寺?你没跟他解释一二?”
杜悯摇头,“不是这个原因,我怀疑那天晚上他可能在哪座茶寮里坐着,正好看见你急匆匆返回吴门渡口接我去见刺史大人。也可能是谁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反正他知道了那晚的事。他不高兴我们去攀附刺史大人的高枝,认为我们是在左右逢源,甚至说出一仆不侍二主的话。”
孟青沉下脸,“一仆不侍二主?我们什么时候认他为主了?难不成纸马店借陈府的葬礼扬名,我们就冠上陈员外的名号了?”
“可能是因为我,我是由他举荐入的州府学,他还交代许博士指点我的诗赋文章,估计是把我当作他的学生了。”杜悯在许博士那里得到的好处抵过在陈员外面前受的屈辱,那点屈辱在他走出许博士的家就消失了,他自信地认为是陈员外看重他,看中他的才学,要一手把他提拔起来,故而见不得他另寻门路。
孟青不能理解,“他看重你跟我跟孟家纸马店有什么关系?纸马店也有学徒,我爹能要求他们不要身在曹营心在汉,但不能强求学徒的家人也要对孟家纸马店尽忠吧?总不能看见学徒的家人亲戚在其他明器铺买香烛纸钱,回过头就敲打学徒,让学徒回去传话,以后他们的家人亲戚只能在孟家纸马店买明器。这合理吗?这是地痞无赖的做法吧?”
“话是这么说的,但陈员外这么说了,你再不服也只能屈从。”杜悯也没办法,“可能是我连累了你,你给我报信,让他迁怒了你。”
“一个在皇城里任职的官员这么拎不清?”孟青站起来走到窗前,她吹着冷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要如何低调?不在纸马店干活儿了?还是说刺史府若来人定做明器,我不接这单生意?”
“他说你要是想出名,干脆重回贱籍。”杜悯还是把陈员外的原话说出来了。
孟青脸色难看,她长吁一口气,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他是不想让你出名。”杜黎抓到了重点,他从头到尾没参与这场谈话,故而神思清明。他看向杜悯,问:“你还有隐瞒的事吗?陈员外还跟你说了什么?”
杜悯迟疑一会儿,透露说:“他让我今年秋天去参加乡试,也交代许博士了。如果我不出什么意外,这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二哥,二嫂,我相信你们,这事只跟你们说,出了这个门你们就忘了这个事,不要说漏嘴了。我想悄悄去参加乡试,不想让爹娘和村里的人知道。”
“你有什么东西值得陈员外这么看重?”杜黎心里的疑虑变得清晰,“你二嫂曾跟我说过,爹娘不喜我的最大原因是因为我没有价值,你跟我都证明了这句话,你有价值,是家里的门面,所以爹娘看重,我没有价值,地位等同耕牛,所以我在农闲的时候离开家,他们完全没有顾虑。爹娘都如此,外人怎么会例外?你有什么价值值得陈员外如此看重你?他不仅授意许博士指点你,还惦记着你哪一年乡试。老三,你还没有出色到人见人爱。”
杜悯陡然清醒过来,他浑身发寒,从里到外都发冷。
孟青转过身,她沉着脸指指自己,又指指杜悯。
“陈员外看重的是你做出来的纸扎明器!他想效仿我让纸扎明器在吴县扬名的路子,让纸扎明器在长安扬名。”杜悯瞬间明白了,“他不是不想你出名,是怕你出名太早,他还在孝期,不能将你的名声为他所用。他担心刺史大人跟他一样注意到纸扎明器的有利可图,抢在他之前把纸扎明器送递到长安。”
孟青也是这样想的,提拔杜悯,打压她,这两件事怎么看怎么奇怪,但要是串上纸扎明器,顿时能说通了。
三个人各自垂着眼思考着各自的心事,阁楼里安静下来,还是望舟睡醒打破一室的沉默。
“睡醒了?要不要尿尿?”杜黎抱起望舟。
望舟摇头,他还没有完全清醒,直勾勾地盯着好久不见的人。
“小望舟,还记不记得三叔?我们晌午才见过。”杜悯见望舟睡得小脸红扑扑的,一脸迷糊的样子实在是可爱,他主动伸手要抱他,“来,三叔抱。”
望舟扭过脸不搭理。
杜悯讪讪地摸摸鼻子,“他不认得我了?”
“三弟,恭喜你,你后年进士及第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孟青缓缓开口。
杜悯立马正色行礼,他拱手长拜:“杜悯谢二嫂成全。我今日在此立誓,我因二嫂荣为官身,日后定待望舟如亲子,他求学做官,我必全力托举。”
“望舟不足一岁,他的心性与天资如何尚不能定论,若是在读书一途上没有天分,我也不勉强。”孟青不要这虚无缥缈的许诺,望舟是杜悯亲侄儿,他日后若有当官的运道,不必她提,杜悯必将帮忙。在政治官途上,再没有比血缘更紧密更可靠的联系,望舟若能走上官场,会是杜悯的帮手,他必会提携。
“我在孟家纸马店干活儿不是长久之计,让我另起炉灶单干也不行,我不会再入贱籍,我想了又想,唯有一计能解决我的难题,开办个如崇文书院那样的私塾,我收徒教授他们做纸扎明器的手艺。如此一来,我既保留了农户的户籍,又解决了生计,还能继续从事我喜爱的行业。”孟青望着杜悯,说:“三弟,我蛰伏两年助你高中进士,换你当官后为我开个先例如何?”
这是杜黎头一次听孟青说起她的谋算,看样子她已经盘算许久了,嘴真够严的,跟他也不透露。
杜悯没有贸然答应,他思索好一会儿,说:“的确是先例,你说的私塾可能跟少府监和百工所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是官办的,据我所知,民间没有这种教授工艺的私塾,民间想学手艺都是通过拜师学艺,这种人数有定数。二嫂,在我为官之初,我位低人卑,在吴县应该说不上话。但我若是外任当县令,在我管辖的地盘上,我可以谋私权为你开先例。”
“我和你二哥可以随你去外地,大唐的国土如此辽阔,一辈子蜗居在吴县是有些可惜的。县令通常四年一换任,跟着你在各个地方跑,也能方便我一茬一茬地收徒。”孟青说。
“太好了,以后我去任何地方都不是孤家寡人。”杜悯大喜,他看孟青和杜黎越发亲近,“这个家里,我最亲近的就是你们,日后离开吴县,我最舍不得的也是你们。”
“你孤寡不了,爹娘肯定要跟着你的。”杜黎开口试探。
杜悯厌恶地撇嘴,“那是不可能的。”
孟青看窗外的天色暗了,她提议说:“我们今晚出去吃饭吧,一来庆祝三弟前途辉煌,二来庆祝我们这个逃离杜家湾的小分队成立。”
“我请客。”杜悯豪爽道,“不过今晚只能是我们三个出去吃饭,顶多多我侄子一个,孟叔、潘婶和孟兄弟他们今日不去,我改日再请。”
“不带望舟,留他在家。”孟青不想带小尾巴,“三弟,你跟你二哥先回去拿钱,我待会儿回去找你们。”
“你还有什么事要安排?我们等你一起。”杜悯说。
杜黎把望舟递给孟青,他推走杜悯,“别啰嗦,快走。”
“别推我……我自己走。”
孟青听着脚步声下楼了,她去拴上门,解开衣裳给望舟喂奶。
小半个时辰后,孟青回到嘉鱼坊,杜黎已经煮好一瓮粥,杜悯也把他年前遗落在这里的衣物和书本收拾好了。
“不是要出去吃饭,怎么还烧起火了?”孟青纳闷。
“给爹娘和小弟准备的晚饭,他们待会儿回来再炖个菜就能吃饭了。再等一小会儿,我把最后一节藕切了。”杜黎头也不抬地说。
孟青夸张地“哇”一声,“杜黎,你真贴心啊,怪不得我爹娘喜欢你。”
“我二哥是很细心,也很有心。”杜悯想起杜黎去年在州府学给他拆洗被褥的事。
杜黎无声笑笑,他把切好的藕片淘洗两遍放进食橱里,再检查灶膛里的柴已经烧尽了,这才出门说:“走吧。”
孟青和杜黎先送杜悯回州府学放行李,他明日要上课,今晚就要回来住。
“还去儒教坊的胡肆可好?”杜悯问,“上次我二哥不在,这次带他去尝尝。”
“我去过了。”杜黎有些得意。
“去过就去过,得意个什么劲?”杜悯没好气地说。
“你又嫉妒我?”杜黎挑明了问。
“我什么时候嫉妒你了?”杜悯高声嚷嚷,“胡说八道。”
“嫉不嫉妒你心里清楚。”杜黎扶孟青上船,转身戳一戳杜悯的心口,“约束好它,你比我有出息,以后的日子比我的日子精彩多了,看长远点,要允许你二哥苦尽甘来,能遇上几个好人。”
杜悯生出几分羞耻心,他不自在地看向旁处,上船后走向船尾,一路没说话。
孟青当作没听见他们兄弟俩的话,下船后她两头搭话。
等到了胡肆,杜黎和杜悯之间的尴尬消失得差不多了。
“二哥,你是喝三勒浆还是喝葡萄酒?”杜悯主动跟他说话。
“我都行,问你二嫂。”
“葡萄酒吧,我能少喝一点葡萄酒。”孟青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