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博士大笑,“你也不看看他的年纪,牙都要掉光了,哪还敢往山里跑。”
杜悯羞愧地低头,“孔圣人于知天命的年纪周游列国,返回鲁国时已达六十八岁的高寿,老先生看着有孔圣人之姿,身量高,不佝不偻,嗓门洪亮,身子骨看着比我更有力,真要深入大山,最先走不动的人恐怕是我。”
这番话说到大儒的心坎上了,他满意地捋捋胡须,打量着杜悯说:“你身姿犹如新生的青竹,葱茂青翠却易折,回头去医馆备些药,治风寒治积食治红伤和防蚊虫的药都备一些,再从家里的土墙上刮些黄土,防水土不服。”
“是,悯谨记。”杜悯用心记下。
“回去准备吧。”大儒端茶送客。
杜悯看许博士一眼,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便自行先退下。
“你这个学生没有读书人的傲气,善逢迎,有世俗上的圆滑,跟你不是一路人。”大儒目送杜悯离开,他淡淡地说,“奇怪,性情不同,你为何如此看重他?”
许博士沉默几瞬,他不走心地说:“寒门难出贵子,他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想扶他一程。”
“以他的出身,就是考上进士也难出头,到老能当上县令都是仕途通达了。”大儒说。
“对他来说,那也不错了。”许博士喝口茶,“不提他了,你把你新得的碑帖拿出来,我临摹一份收藏。”
“随我来,碑帖放在书房。”
等许博士从大儒家离开,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他回到州府学,听门房说杜悯收拾铺盖卷走了。
“许博士,杜学子不来州府学上课了?”门房这次学聪明了,他找许博士打听消息。
“还是州府学的学生。”许博士答一句,杜悯明年还会以州府学学子的身份参加乡试,后年高中进士,州府学也就有了第一个寒门进士,届时就是他削减权贵子弟入学名额的机会。
“博士,您回来了?一个时辰前,杜学子来了一趟,他想拿回他后来誊写的考卷,说是崇文书院的谢夫子想借阅。”韦书童见到许博士,他立马禀报。
“给他了?”
“没有,您不在,我哪敢私自动您的东西。”
“给他送去。”许博士从书架上找出一沓考卷递给他。
韦书童想了想,他拿着考卷去嘉鱼坊,过桥的时候他看见杜学子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腿边站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两个人都盯着河面上划水的大鹅。
“杜学子。”书童过桥喊一声。
杜悯闻声回头,看清来人,他站起身,望舟以为他要走,抬手一把拽住他的裤子。
“杜学子,许博士打发我把答卷给你送来,我想着你可能在嘉鱼坊,就找来了。”韦书童把答卷递过去,他低头看向望舟,说:“这是孟大姑娘的孩子吧?长这么大了?还跟他娘一个样儿。”
“对,再有半年就两岁了。”杜悯接过答卷,说:“劳烦你跑一趟,不急着回去吧?我请你去茶寮喝杯茶?”
书童摆手,“不打扰你们看鹅,我这就回了。”
杜悯牵着望舟送几步,目送书童走了,他低头看向望舟,“喊上你的鹅,我们回去吃饭。”
望舟装作听不懂,他继续看向河面。
“回家吃饭,你娘在喊了。”杜悯重复一遍,见他还不动,他拿出杀手锏:“待会儿你娘来揪你耳朵,你可别哭。”
望舟回头看一眼,没看见他娘,他扭过头继续看鹅。
杜悯以手搭额,骗不了他,他只能再次坐回石头上。
直到一柱香之后,鹅在河里玩过瘾了,它们主动从水里起来,望舟这才跟着鹅走,杜悯也得以解脱。
走到坊口,杜悯遇到杜黎从家里出来,杜黎让开位置让鹅进去,说:“我正要去喊你们回来吃饭。”
“我二嫂和孟叔他们回来了?”杜悯问。
“回来了。”
“回来了也没人去喊我们?你儿子压根不听我的,我喊他回来,他装作听不懂。”杜悯觉得好玩又好气。
“他不乐意的时候经常装听不懂,对谁都是这个样儿。”杜黎习以为常了。
杜悯瞥望舟一眼,正好抓到他在偷听他们说话,二人眼神对上,望舟心虚地扭开脸,他装模作样地踮两下脚,大喊一声“娘”,噔噔噔地跑了。
杜悯惊讶地笑出声,“他小心思还挺多,怪好玩的。”
杜黎骄傲地笑了,“别看他小,聪明着呢。”
“吃饭了。”孟青在后院喊一声。
“来了。”
“这就来。”
兄弟俩各应一声,关上大门,二人往后院去。
午后,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跟杜悯一起出门,杜悯要出远门,下次再回来估计要到明年的六七月份,夫妻俩打算给他置办些衣物,再买两个质量好的书箱。
杜悯则是要去给谢夫子送答卷。
到了儒教坊的渡口,孟青说:“你自个儿去,我跟你二哥在这儿等你。”
杜悯点头,他去崇文书院跟门房打听,得知谢夫子还没来书院,他找去对方家里。
“太太,杜学子来了。”
“快请。”谢夫人说罢,她去后院喊她侄女。
杜悯拿着答卷进门,他歉意道:“夫子,我回乡耽误了上十天,前两天才回城,今天刚从许博士手里拿到我誊写的答卷,我立马给您送来了,没耽误事吧?”
“没有,这有什么耽误的。”谢夫子接过,他请他坐下喝茶,“要启程去长安了吧?日子定下了吗?”
杜悯摇头,“不去,今年只是下场积攒一些经验,我打算跟青纶先生出门游历,长点见识再说。”
谢夫子怔住,“都考过了,为什么不去?要积攒经验也该积攒考省试的经验。”
“去长安一趟不得耗资百贯,一去一回,小半年浪费在路上了,又耗时间又耗钱财,这种经验太昂贵了。”杜悯苦笑。
谢夫人进来就听见这话,她牵着她侄女走过去,亲近地问:“可是缺盘缠?这是小事,你夫子能资助你上京赶考。”
杜悯抬头,看见莫名出现在这里的姑娘,对方又一脸的羞怯,他顿时了悟。
“杜悯,你也十九了,家里可有给你说亲事?”谢夫子问。
杜悯从容地垂下眼,他含蓄地拒绝:“有媒人上门,我都拒绝了,主要是我前程未卜,一则能不能高中不好说,二则日后的落脚地也不确定在哪里,三则我家境贫寒,我亦没有养家糊口的本事,目前不考虑婚姻大事,免得拖累人家姑娘。”
谢夫子看谢夫人一眼,谢夫人还想再说,谢夫子摇头阻止她。等送走杜悯,他直白地说:“他没看上,想来是打算用他的婚事搏更大的助力。你不要勉强,以他的性子,强行撮合的事恐怕不能善了。”
谢夫人惋惜地叹一声,“早知道他有这么大的造化,当初他还在崇文书院的时候就该撮合他和蕤姐儿的。”
“造化?乾坤未定,倒在省试门外的学子不计其数,我不也是其中一个。”谢夫子摇头,“能不能高中可不好说。”
谢夫人闻言不多说了。
另一边,杜悯来到渡口,他没提谢夫子和谢夫人意图给他做媒的事,他跟着等候在渡口的一家三口去锦绣坊。
孟青给杜悯挑三身葛布衣裳,再买三双布鞋,其他的让他自己挑,她来付钱。
“洛阳的冬天要比吴县冷,旧冬衣你就不用带去了,带去了也不能保你温暖过冬,不如到了之后拿钱买新的。”孟青说,“你是跟青纶先生同行,出行怎么行路也不清楚,还是轻装简行为好,不要带太多东西,行囊多了,你自己不方便拿,让人帮忙还得求人,万一给人添麻烦,你还得看人脸色。”
杜悯点头,“听二嫂的。”
离开锦绣坊,孟青又带他们去大市,她挑一个可肩背的书箱和一个手拎的书箱,付钱后杜黎和杜悯各拿一个。
杜黎抢着拿走可肩背的书箱,他怀里抱着孩子,背上背着书箱,兴冲冲地走到孟青跟前问:“我像不像个书生?”
“你知道的,我不善撒谎。”孟青掩嘴笑。
杜黎差点气笑了,“这句话就是在撒谎。”
“太像个书生了。这句话是在撒谎吗?”孟青故意问。
杜黎不回答,他抬手摸一下顶部的雨盖,说:“就一层布?回去我用桐油刷一刷,免得不挡雨。”
“书箱外面也粘几层桐油纸,免得落雨打湿里面的衣裳和书本。”孟青说。
杜悯落在后面不吭声,全由他们做主。
杜黎和孟青花费四天的功夫,把两个书箱拆的拆改的改,借由骨胶、桐油纸和白矾纸,把书箱拆改成防水防潮的样式,杜黎还把书箱上面的雨盖拆了重做,用藤条和桐油布做成前遮人后遮箱的大雨盖。
九月初八的晚上,孟青从衣箱里翻出去年陈员外给的银制无事牌,她本以为梦里的二两银不会再出现,阴差阳错,还是要给出去。
“三弟,出门在外变数多,倒霉的时候,水匪和山匪可能会连番遇上,遇上蟊贼更是常事,你再小心也有分神的时候。你把这个无事牌挂脖子上,万一行李遇窃,这个无事牌至少能当一贯钱,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或许能救你一命。”孟青抛出无事牌。
杜悯伸手接住,“这不是陈员外给望舟的吗?”
“对,一共三个,小银鱼和平安扣分量轻,这个重点,更值钱,你带在身上。”孟青解释一句,“早点睡,明早还要早起。”
杜悯拿着无事牌看了看,他找孟春要两根线,把无事牌串起来挂脖子上,藏在衣裳下面。
*
翌日。
孟青、杜黎和望舟带着四只大鹅去渡口送杜悯离开,杜悯盯着在河里游来游去的四只大鹅,忽然有了要作诗的念头,他心情低落地叹一声,难怪自古离别诗出名。
“船来了。”杜黎看见那位大儒了。
船靠岸,杜悯背起书箱,又拎个书箱前去登船。
望舟终于不看鹅了,他跟着走几步,看他爹娘没动,他又退回来。
“三叔,走。”他指着船说。
“对,你三叔要走了。”孟青抱起他,“以后你长大了,你也跟你三叔一样出门游历,去看看大唐的山河。”
杜悯上船跟青纶先生说几句话,他站在船边看向岸上。
孟青握着望舟的胖手挥了挥,“三弟,路上保重。”
“要是遇到回吴县的船,记得捎个信回来。”杜黎不放心地嘱咐。
“回去吧。”杜悯抬起手挥了挥,“你们等我回来,我回来就去嘉鱼坊找你们。”
望舟直直地看着,船走远了,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他三叔要出远门,他挺直身子高举着手挥来挥去。
“老三是不是在擦眼泪?”杜黎踮起脚,试图要看得更清楚点。
孟青迅速去看,但已经看不清了。
“谁家的鹅?胆子这么肥,脖子伸到我船上来偷吃菜。”河面上,一个卖菜的妇人提着鹅脖子高声问。
“鹅鹅鹅——我的鹅!”望舟立马回神。
“我们的鹅,对不住,对不住,它碰到的菜我们都买了。”杜黎忙出声。
杜悯揣着一腔不舍离开了,杜黎和孟青的日子没因他的离开发生变化,二人除了吃饭睡觉,余下的时间都在纸马店。
只有望舟在带鹅去河里戏水的时候会望着渡口喊一声三叔,但冬去春来,他渐渐遗忘了这个人。在他过二周岁时,孟青拿出小银碗给他装长寿面,提起这个碗是他三叔送的,他眼里只有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