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是谁?”他问。
“三叔是你爹的弟弟。”孟青回答。
*
“望舟?望舟?你是望舟吧?肯定是,我不会认错。这几只鹅还在养着啊?”
望舟抬头,他盯着桥上的陌生人没吭声。
“一年不见,你瘦了,更像你娘了。”杜悯如走时一样,还背着一个书箱,拎着一个书箱。他走下桥,问:“你还记不记得我?”
望舟摇头,“你是谁?”
“我是你三叔,你爹娘有没有跟你提起我?”
“啊!我知道,三叔是我爹的弟弟。”望舟知道有三叔这个人。
“你已经能说这么长的话了?”杜悯走到他身边,河里的四只鹅见了,立马啪啪啪地飞奔上来驱赶他。
杜悯踢走这个又扑上来那个,他打不过,只能狼狈地逃了。
孟家人从纸马店回来,孟青猛地听见高亢的鹅叫,她立马往河边跑,孟春也迅速跟上。
“望舟——”孟青还没靠近,她先大喊一声。
“我娘来了。”望舟带着鹅走上去。
孟春跑在前面,他看望舟和鹅都好生生的,这才放缓步子。
“舅舅,我三叔回来了。娘,他说他是我三叔。”望舟指着杜悯说。
孟春和孟青这才看见被鹅撵到桥上的人,二人脸上一致露出惊喜的笑。
“杜三哥,真是你啊!”
“三弟,你终于回来了。”
“对,我回来了。”杜悯笑了,“这个地方一点都没变,跟我去年离开时一模一样。”
“你离开还不到一年,怎么话里的意思像是离开十年八年了?走,回家吃饭。”孟青牵着望舟,她低头问:“你喊你三叔了吗?”
望舟点头。
“他还是跟你长一个样儿,我在桥上看见一个小孩在河边看鹅玩水,当即就认准是他。他一抬头,没跑了,跟你一模一样。”杜悯摸一下望舟的发顶,问:“二嫂,这大半年你们还好吗?没人找纸马店的麻烦吧?”
“没有,都很好。”到家了,孟青喊:“杜黎,三弟回来了。”
杜黎和孟父孟母一起出来,他看见杜悯,头一个想法就是他变了,跟去年离开时相比,他像煮沸的水又放冷了,目光是平和的。
“这大半年还好吗?路上顺利吗?没遇到什么麻烦吧?”杜黎问。
杜悯一怔,他问出去的话又被问回来了,他切实地感受到杜黎的关心。
“还行,还算顺利,没遇到要命的麻烦。”杜悯轻快地说。
“废话,遇到要命的麻烦,你还能站在这里?”杜黎接过他拎的书箱,“洗洗手,先吃饭吧。”
“终于吃到合口的饭菜了。”杜悯坐上桌,他端着饭碗先挟白鱼吃。
“洛阳的饭菜不合口?”孟父问,“洛阳是什么样的?”
“洛阳跟吴县相比,地界很平,山很少,一眼能望到几十里外。那个地方广种麦,以面食为主,吃米全靠从外地送来的,米价要比吴县贵,买一石米要一百二三十文。”杜悯介绍。
“要比我们这儿的米贵二三十文。”孟父说,“北邙山是不是在洛阳?你有没有去过北邙山?”
“去了,在洛阳县的北边,北邙山上全是坟墓,一个挨着一个,进山的路被送葬的人踩出一百四十步宽,据说比长安的朱雀大街还宽。你们的纸马店要是开在北邙山山下,指定日进斗金。”杜悯说。
孟父乐得合不拢嘴,“你要是去洛阳当县令,我就去北邙山山下开铺子。”
杜悯摇头,“难,圣上迁都去东都,皇城就在洛阳,洛阳的县令是五品官,比别的县县令官职高不少,我挤破头也抢不到这个官位。”
“你明年考省试是在长安还是在东都?是根据圣人的行踪来定?”孟青问。
“去长安。”杜悯说。
“这马上就八月了,你吃过饭赶紧去州府学一趟,也不知道你的名字有没有报上去。”杜黎说。
杜悯不担心这方面会出错,陈员外估计比他更关心他考乡试的事,不过按照他不知情的前提来讲,他回来头一件事是该回州府学报到。
故而杜悯吃过午饭,他把带回来的礼物分一分,便急匆匆出门了。
“可算回来了,你的名字我已经替你递交上去了,考试的日子也定下来了,在八月二十三。接下来的一个月,你还搬回州府学听课,有青纶先生指点你,我不担心你学问上有问题,你待在州府学主要是静静心,找回考试的状态。”许博士一见杜悯就把他押在州府学,不让他再私下乱跑了。
杜悯无异议,他回嘉鱼坊搬来他的铺盖卷和两个书箱,之后的日子便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
八月二十三的黎明,孟家人再次来到贡院外送考,在杜悯走进贡院之后,杜黎在外面等着,其他人回家继续忙纸马店的生意。
“师姐,有客人找你。”文娇跑进大排屋喊。
孟青走出来,她看见陈员外和陈管家,陈员外已出孝,二十七个月的茹素生活,他瘦削如竹,质地轻盈的绢布衣裳穿在他身上,竟有仙风道骨的气魄。
“大人,竟是您来了。”孟青前去见礼。
陈员外颔首,“店里有没有存货?你带我去看看。”
距中元节才过一个月,纸马店没什么存货,除了十来个纸人和两匹寻常的纸马,就剩一屋子纸铜板。
陈员外沉默地转一圈,走时下单六匹黄铜纸马和六匹黑金纸马,以及两顶纸轿和两座三进的纸屋。
“是要烧给陈老太爷吗?”孟青打听一句。
“不是,我要带去长安。”陈员外明说,他看向孟青,问:“你打算这辈子一直在这个纸马店当个见不得光的手艺人?”
孟青低下头,她没有说话。
“想不想走到明面上来,让大家知道你的名字。”陈员外诱惑。
孟青摇头,“我不入贱籍。”
“这不是事,我有让你不入贱籍还能扬名的法子。”陈员外笑一声,“杜悯今年若随我去长安赶考,你们一家要不要跟他一起去?你若是出手相助,他高中的机会要大一点。”
孟青没想到他会从她这里下手,这人真狡诈,她若不答应,他就会在杜悯面前挑唆她的不是,他在用杜悯的前程逼她。她庆幸她和杜悯已经知道了他的打算,否则还真让他两头玩弄。
“您这话说的,我要是不答应,岂不是得罪我小叔子。”孟青绷着脸说,“长安离吴县上千里远,我若是去了,不仅要跟家人分离,还没有安稳的落脚地。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想去。”
“这些我都可以为你解决,不用你忧心。”陈员外说。
孟青面露不解,“杜悯这么得您看重?”
陈员外颔首。
第70章 孟青回头看一眼家人,脸……
孟青回头看一眼家人, 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舍。
“小公子,过来。”陈管家俯下腰,他朝望舟招手。
望舟看孟青一眼, 他抿着嘴走过去, 在孟青腿边站定。
“这小孩长得真像你。”陈管家蹲下来, 他冲望舟笑笑,仰头看向孟青, “孟大姑娘,你家生活富庶,父母亲和明理,兄弟手足友爱,我能理解你不愿意远离故土和家人分离的不舍。可你嫁到杜家是为了什么?不就是赌杜学子有个好前程,为自己的子孙搏一个能向上走的出路, 婚姻大事都赌出去了, 这会儿怎么还犹豫了?”
孟青眼里出现动摇, 明显是听进去了。
陈管家笑笑,他再接再厉:“你就当是提前给你儿子探探路,二十年后,他赴京赶考,总不能摸不清门路。”
孟青脸上浮出笑,她欣喜地摸摸望舟的头, 一副功名在望的高兴模样。
陈员外看见她这个样子,他轻蔑地挪开目光, 进士是湖里的藕?谁下水都能挖出一根?真是心贪, 又贪又无知。
“等杜悯从贡院出来,我跟他商量商量。”孟青觉得装得差不多了,她松口。
陈员外闻言立马往外走, 以杜悯闻着腥味就往上扑的性子,他清楚他只要漏个口风,对方必感恩戴德地道谢,压根不会拒绝。
“孟大姑娘,杜学子要是考过乡试,可能九月初就要动身北上,我家大人已经收拾好行囊,只等杜学子准备好就启程。时间紧,你们做纸扎明器要抓紧了,不要耽误行程。”陈管家起身嘱咐。
孟青点头,“来得及,我家的七个学徒都能上手做纸扎明器了,一人负责做一件,十天内能完成。”
“好,你算一下一共需要多少钱,等你跟杜学子商量好了,你去府上传个话,我顺道把账给你结了。”陈管家说罢,他抬脚往外走。
孟青牵着望舟的手跟出去相送,走出纸马店,她看见陈员外站在大槐树下,人则面向纸马店,盯着铺面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陈叔,你这趟要不要跟着你家大人一起去长安?”孟青小声问。
陈管家点头,“大人这一走,吴县的老宅就空了,我就在这儿守着空荡荡的宅子也无趣,不如去替老太爷照顾他的儿孙。”
孟青顿时高兴起来,“太好了,我路上有伴了。”
陈管家错愕,他看孟青两眼,脸上的笑容真切几分,“路上有什么缺的少的,你都能来找我。”
孟青连连点头,“你家里人也跟你一起去长安吗?要是婶子和嫂嫂们也去,我在长安也有可串门的地方了。走出吴县,只能在遇到同乡的时候听一听乡音。”
“去,都去。”陈管家看陈员外等得不耐烦了,他给孟青递个眼色,赶忙小跑着过去。
陈员外背着手大步离开,走出明器行,他回头看一眼,纸马店门外已经没人了。
“她在跟你说什么?你俩还挺能说到一起去。”他问。
“孟大姑娘问我要不要跟您一起去长安,依我看去长安这个安排对她来说太突然,她不踏实不安心,毕竟是远离故土上千里,出个什么事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有个熟人有个伴,她能有个倚仗。”陈管家向着孟青说话,“您对她也别不耐烦,她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再机灵再有巧思,胆子也就那一点,不安惶恐才是正常的。”
陈员外舒口气,“你说的也对。她要是再来找你,你多费个心,替她把过所申办妥当,免得她受小卒为难。”
陈管家应下,回到陈府后,他打发个婆子去孟家递个话。
“陈管家说了,你做好决定后,就把要跟你一起出行的人报给他,他去找户曹参军办过所,免得你们去办的时候遭小卒为难。”婆子来纸马店传话。
孟青道谢,她抓一把铜子塞给婆子,“劳你跑一趟,请你喝杯茶。”
婆子看一眼铜板,她满意地离开。
“青娘,把望舟留在家里吧。”孟母说。
“不行,我要带走。”孟青断然拒绝。
孟母被她的反应气到,“我又不跟你抢孩子,只是替你养一年。他还这么小,千里迢迢坐船去外地,他受得了?这不是白受罪。”
孟青犹豫,“可我舍不得他,我要是不带他,等我再回来,他就不认识我了。”
“就算不认识,住一起住一段时间不就又认识了。”孟母瞥望舟一眼,问:“你爹娘要跟你三叔一起出远门,路上可苦了,你跟外婆和舅舅留家里等她回来行不行?”
望舟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