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呢!秦霁那趟出门运气会那么差,他们竟然一进入云州没几天,就遇上了云州那边的土人叛乱。
其实之前商行信里说的和土人的交易出了问题,也正是源于他们在酝酿叛乱,可惜当时江左城这边谁都没能察觉其中的不对,秦霁还千里迢迢撞了上去。
这一撞进去可不就出不来了。当地的情形一日比一日更加严峻是其一,云州那边扣押了人要秦家持续不断的运送物资是其二。
其实一开始江左城这边还抱有侥幸,觉得秦霁只是被临时扣留,或者那叛乱能很快被平定。可没想到在之后的几个月,云州当地府衙和云州的云国公再三决策失误,使得事情越发不可控制,小范围的叛乱不断激化变成大规模叛变。
那些日子秦家每天都是愁云惨雾的不行,就担心一个不对人没了,幸好之后诚郡王受王命平叛云州,秦家怎么说都是诚郡王手底下人,秦霁人虽然是被郡王爷抓了壮丁在云州回不来,这边至少是不用抬担心他的安危了。
但给诚郡王办事秦家必然是要更加卖力的,秦老爷要负责各处协调和筹措,家里一大摊子的事不要紧的固然可以给分下去掌柜和管事们,但核心的和一些涉及机密的,竟然一时间找不人接手,也是自那时起,萧燕回临危受命。
毕竟秦家产业里某些只有秦霁一人掌握核心机密的东西,对她来说其实并不如何机密。
“正是太便宜你小子了,我这哪里是嫁人,我这简直是入职,秦霁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教训你。”
看着桌上的那些账本,单据和一匣锁的牢牢的密信,把猫儿遣出去的萧燕回脸上才彻底露出属于打工牛马的怨气。
谁想加班啊,谁不想早点睡啊,偏她为了自己的形象为了稳住底下人,还要做云淡风轻状。
“混蛋秦霁,都是他的错。”内心疯狂吐槽,纸上又落下了墨汁凌厉的一笔。
而此时的云州,秦霁一身黑色劲装,身上贴身皮甲都还未退下,就对着一张地形很是复杂的地图研究起来。
在这张地图上,原本近十个用红圈特意画出来的区域此时几乎已经都用黑色划掉了,只剩下最后两个还刺目的圈在那里。
“库乌山那边可有传回来消息?”问话时秦霁视线依旧在地图上。
话一问出,他身边同样劲装皮甲装扮的卫飒马上给出了答案:“我们的人已经差不多说动木安仁了,他要我们之后扶持为云西这片的当家,他就处理掉上头几个带人来投。”
“云西这片不可能给他一家。”秦霁指尖在两个未被划去的红圈上来回:“把消息传到到刀门山,让他们两边再做过一场,我们收拾收拾残局就可以回家了。”
提起回家两字,一直眼神冰冷浑身隐含煞气的人不由的眼神柔软了一瞬。
“主上此次回去,夫人那边怕是不好解释。”察觉到一直紧绷着的主上略显松缓的态度,卫飒也调侃了这么一句。
“哎!这事我还正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停了停,秦霁到底没再属下面前说出后边半句。
但随着这边叛乱平息,眼看着回去的时间越来越接近,其实秦霁是越来越心虚的。
简单说来,秦霁会滞留云州,根本不是因为他运气不好遇上了叛乱,而是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精心安排。
事情还要说回当日,他从萧鹊仙的口里知道了一部分她前世的记忆,那时候萧鹊仙就隐约提起过,在西南地区有一场边军反叛。
虽然指代模糊,但这对秦霁来说已经足够他分析出很多信息了,再结合近两年的西南地区各方情报,他不但能够基本确定萧鹊仙口里的那场边军反叛,其实是云州土人叛乱。
而且连他们预计反叛的时间也推算的八九不离十了。所以根本不是巧合,他上赶着算定了时间前来云州的,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撞上这撞上这场反叛。
而人一进来云州了,那么只需一点巧合,一个借口,秦霁就非常顺理成章的被迫滞留在此。
特意安排一下这一切,当然不是因为秦霁日子过得太逍遥,自己上赶着要来这战场上找刺激,而是这场叛乱是他能够掌握兵权,并且光明正大的继续往上一步的大好机会。
虽然不知道萧鹊仙口里说的那个战神是谁,但是既然她的记忆里近些年最大的兵乱在此地,那么以后可以有实力问鼎帝位的战神,自然也出在此处。
无论原本那人是谁,既然他可以,那为什么自己不可以?
至于原本掌握云州的云国公?
在反叛刚有苗头的时候,运气非常差的云国公世子就不幸遭遇了一场土人策划的暗杀了。而他也很不幸的命丧当场。
可怜云国公府原本就已经移交权利给了世子爷,就等着年近八十的老国公去世。这会儿世子亡故,老国公骤然听闻噩耗一病不起。
后续的发展当然是国公府无人能无力主持云州事务。而非常不巧的,他这个一直用商家子身份南来北往的诚郡王正好就在云州,这种时候也只能当仁不让出来主持大局了。
在叛乱蔓延的时候,无论是皇上还是朝中大臣,都根本没得选。就算一开始他只是被当做坐镇当地的吉祥物,即使是真的吉祥物,在这刀兵不断的地方镇了一年多,也要染上些煞气了,更何况他秦霁可不是什么吉祥物,他是套着假面的凶兽。
第60章
京城, 养安殿
当今圣上斜倚在明黄坐榻上,他只穿了一身宽大的石青色常服,这件常服用料极好, 绣艺却只是一般, 看来又是哪位红颜的心意。此时他头上也没有戴冠,只松松束了个发髻, 发髻上竟还簪了一支灿金馥郁的桂花。
若放在二十年前,这必然是极风流潇洒的模样, 但如今到底已经是年过五十的人了。虽然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依稀还能辨出,当年令无数女子心折的英俊轮廓, 但虽骨相仍在,皮相却已经逐渐衰败。
曾经高大挺拔的身形不知何时已变得臃肿,略带浮肿的皮肤苍白中透着点蜡黄,深陷的眼窝下方挂着浮肿青黑的眼袋。曾经乌黑油亮的发此时也已经染上了寒霜,此时黑中夹杂灰白的发髻中插那鲜嫩馥郁的桂花的模样, 就难免显得有几分违和。
和逐渐走向衰老的□□不同, 几十年的生杀予夺的帝王生涯,倒是让这位君王周身的气势越发强盛。
别看他只是靠在榻上随意的翻阅折子,可但凡他停在某一折的时间过长,或是脸上沉下了表情, 周边伺候的太监宫女们便全都要提起心战战兢兢起来。
此时此刻就是如此,皇帝手上翻开一本黑色缎面的折子, 看着看着他就皱起眉久久的停住了动作。
近身伺候的白公公看似屏息低眉一言不发, 但其实已经不下五次的偷眼看圣上脸色了, 当然,他们的这种偷看是绝对不会让上头主子发现的,这属于在宫中生存的必备技能。
而每一次的偷看后, 白公公这心就要更悬上来一分,以他对圣上的了解,这本秘折里报上来的消息让他很不高兴。
随着上首的气场越发的阴沉,白公公自觉自己后背逐渐冷汗都一点一点渗了出来,他实在是害怕自己在下一秒就因为长的碍眼,呼吸声太大,挡住了光,站的太近|太远等理由触怒圣上,然后被拉出去打板子。
要知道这位圣上可不是那种有情绪不牵扯旁人的人。他但凡心中若有什么不愉快的,那便是要发泄出来的。
日常情绪平稳时候倒也不算难伺候,但若他心情不佳,那就算十分小心谨慎也有可能动辄得咎。
而此时这样的气场和脸色,在贴身伺候多年的白公公眼里,就是一种雷霆之怒即将来临的危险信号。
偷偷伸出手,白公公隐秘的做了手势,殿内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小太监看到白公公的这手势,瞳孔猛的一颤,随即极其轻手轻脚往外挪了出去。
这是殿内伺候的下人都明白的一个隐秘手势,只要贴身的大太监或者大宫女向着下头人打出了这个手势,他们就要赶忙去后宫,想法设法的把圣上近期宠爱的娘娘请过来。
至于最后是娘娘缓解了圣上的坏心情,还是娘娘撞倒圣上的气头上,那就只能说......看天意了,反正有人顶雷就成。
不管怎么说,在圣上那里,做娘娘的总比他们这些伺候人的奴才有脸面,不是吗?
“小白,去把小安子叫来。”只是这次,没等小太监去后宫请颇得圣心的王婕妤,圣上就另外有了吩咐。
听到这声冷淡的吩咐,白公公连忙跪下回了一声:“是”,然后飞快的小碎步面对着圣上退了下去。
直到出了养安殿,他才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气。一个挥手,都不用他开口自下头小太监就脚步飞快的去传今日本不当值的安平公公去了。
“安平那老货做了什么?今日这秘折到底是哪里传来的竟然让圣上如此不悦,此事和安平又有何关系?”靠在殿外盘龙柱的阴影里,白公公不停的揣摩着。
都说在宫里窥视圣心是死罪,但其实满宫里所有人都知道,不懂圣心才是死罪,很多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安平,秘折,难道是因为那位?”白公公忽然想起了那位在皇城消失了很久,但近几月忽然在朝堂很有存在感的郡王殿下。
.....
“安平,我记得几年前往江左城去的人是你?”空荡荡的养安殿里只有皇帝和安平公公两人一坐一跪。
“是,两年前圣上让奴婢去了趟江左城,当时是为了诚郡王殿下的婚事去的,只是殿下并未选定王妃。”安平以绝对卑微的姿态跪着,回话的语气恭敬平稳清晰。
“我依稀记得.....”皇帝好似记得不清楚般停了停,回忆了一下才接着说:“你回来和朕说,他非要娶一个商户女,朕给的名册里的各家淑女,他一个都没看上。”
“是,殿下当时的确说他已心有所属,诚郡王殿下已用秦霁的身份于去年已经和萧家女成婚了。”虽然这件事当时已经禀报过了,不过安平公公还是重新提了一下。
“没错,朕记起来了。”皇帝答了这一句之后,紧接着却是冷笑出声。
“没有朕的允许,他成的哪门子的婚?”
听到上投皇帝这话,安平公公连忙给自己甩了两个大耳刮子:“奴婢错了,奴婢失言。”
“哼,该认错的人不是你,而是那逆子。离了这京城,他便什么都敢自己做主了,我还没死呢,他就已经自己当上家了。”
这句话一出,安平公公便什么都不敢说了,只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后整个人都伏在地上。这天家父子的矛盾哪里是他一个做奴才的敢听的,此时他只恨自己没有锁骨功,不能直接缩到地缝中消失不见。
而且作为一个在前朝后宫也算略有些头脸的公公,安平其实很清楚。圣上此时的这脾气也根本不是因为诚郡王殿下的婚事而来。
云州的反叛之事这几月接连传来捷报,眼看着平定在即。但近日来朝堂上却又起了些风波,兵部和户部的几位大人都在提议要重赏临危受命的诚郡王殿下。
可也有不少大人指摘封地在江左的诚郡王竟然跑去了云州,他此行其心可诛,不但无功反而有错。一时间朝中吵成了一锅粥、
而此时听圣上话语中的意思,其实他也是对诚郡王有所不满吗?
安平公公俯趴在地脑子里却转的飞快,试图揣摩出圣上真正的心意。不过没等他想出什么来,上头的人就又开口了。
“两年过去,想来朕当时给他选的淑女们也都已经有了人家了。他再任性也要有个限度,朕都已经多放纵他两年了,这次不能再由着他王妃之位空悬了。”略作沉吟之后,皇帝吩咐道:“先挑拣一些合适的人出来,明日朕要看到和霁儿相配的适龄之女,记住,细细挑选配的上霁儿的大族贵胄之女。”
一听圣上这话,安平公公便知道这次选的人选,在身份上必然要比两年前选的那些更高。
“是,奴婢领命。”
“哎,以前朕曾经听民间有个说法,这不听话的孩子才更让人牵肠挂肚,才更让人忍不住的要时时关切。这话朕以前是嗤之以鼻的,如今遇上这么一个.......才明白这话不假。”
到此时皇帝之前酝酿的脾气似乎消去了,不但说话的语气变得平和了很多,甚至话里还有一点要唠嗑的味道。
“这都是陛下的一片慈父之心。”安平公公也扯出笑容,捧着皇帝说了一句。
“希望他能懂才好,罢了,既然两年前是你去的江左,那这回你就再跑一趟吧。带着圣旨过去,告诉他......朕招他回京。既然他有这番大功,那朕也不是有功不赏的人。回京来,他这爵位也到了该提一提的时候了。”
安平原本以为这圣旨是指婚的旨意,却没想到竟然是招诚郡王回京城的圣旨。而且回京之后竟然.....听圣上话里的意思,竟然打算等诚郡王回京不但给他迎娶高门贵女,还给他提升王爵王?他一个郡王在往上提那便是亲王了。
可如今朝中的诸位皇子可还没有任何一个受封亲王爵位的,这消息一旦传出去,岂不是又要掀起朝中一番翻江倒海的巨浪翻腾。
其实若单单因功把郡王爵位提升到亲王,即使会有争议,但说穿了这亲王早晚要封的,也算不得大事,最重要的问题还是在于圣上要招诚郡王回京城。
毕竟在此之前,无论是朝堂还是后宫都默认了,在京中的皇子们才是有资格竞争那个位置的。之前没人觉得早早就被打发到江左的诚郡王有什么竞争力,那圣上今日此举,难道是暗示......
安平已经完全不敢再往深处想。
但是上首的皇帝却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怎样的惊雷般,一语带过之后他又在絮絮叨叨的说着有关诚郡王的婚事。
“还有那个商户女也一起带回来吧,到底是他自己喜欢的。也不能让人家没名没份的就跟着他,带回来封个侧妃也算是成全了他们这番情谊。”似乎是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遗憾,皇帝又微微叹了一口气。
“谁让我是个慈父呢,自己的孩子我到底是心疼他的。”说完皇帝好像还颇为了自己的这番心意感动。
他又低头看柜上在地上的安平:“两年前朕给你这差事,你没办好。”这是一句陈述句,但也是一句压到安平身上的重重的威胁。他自然听懂了言外之意,这次若再没有办好,那便提头来见。
此时的萧燕回完全不知道京城里的的这番风雨,也不知道她的身份已经被皇上一句话完全颠覆,甚至,她也根本不知道秦霁就是诚郡王殿下。
一无所知的她还在研究手里的账本呢。
第61章
窗外秋雨连绵, 今年的雨水格外的多,江左已经近半个多月没见到太阳了。而一日日陷入盘账地狱的萧燕回,心情也阴郁的像是此时江左城的天气。
特别是当她看到账目上的银子又少了一大笔的时候, 这种阴郁的心情就更加严重了。
和之前几个季度一样, 盐行的账算到最后,就必须要添上一笔巨额的杂项支出才能平。
只她接手账目的这一年来看, 这笔杂项支出就有近三十万两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