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这位小姐性情恭顺吗?这......竟然就是这般的性情恭顺!”四角惊叹。
“刚才我们刚进来时,你不是听到赵小姐说的话的吗?性情恭顺的人可不会嘴唇涂了鹤顶红般。”萧燕回吐槽他的认知偏差。
“......”四角忽然就愣了一下,然后又很快的掩饰了过去。
刚才王妃和他说话的语气......之前王妃只有和猫儿和竹月那两个说话时,才偶尔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和他们这些新来的,都是客客气气的。所以,他算是离心腹的位置近了一步吗?
第94章
听到隔壁赵清赵澜有志一同的开始指责赵柔危言耸听, 说她不过是出于私心想要骗她们两人退让。一时间竟又要吵起来的迹象。
萧燕回重新直起身子:“听这位赵大小姐一说,我才知道原来咱们家殿下这么受欢迎。陛下圈定了四家,目前四家里倒至少有五位小姐都对这郡王妃的位置颇有兴趣。”
“还真是受欢迎呢!”萧燕回忍不住阴阳了一句, 又想起今日秦霁去宫中面圣了, 看看时辰应该已经人在御前了吧,不知此时是何情境。
......
皇帝看着直挺挺跪在下首的人, 和记忆里模糊的,介于孩童和少年间的模样已经截然不同, 他已经完全长成了一个青年。
比起对于那个孩子模糊的记忆,此时的六皇子倒是让皇帝有更多的熟悉感。因为他在这个儿子的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候样子, 都是这般朗月清风般的模样,英俊的能让任何一个女子心动。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怀念的笑容。
但很快目光又落在了自己手上,这是一双被精心保养的手,每个指甲都修剪的光滑圆润,以前掌心还有点握剑的茧子, 如今那些茧子全部都淡了, 就只有手指上还有握笔的茧子。
再精心保养,也无法掩盖这双手逐渐从白皙变成苍白,从修长如竹变成指界浮肿,还有那不知何时出现的斑点。
他知道, 变化的又何止是这双手。
心情骤然就坏了几分,再看下首跪着的人。却发现六皇子虽然跪着, 却不像别人那般恭敬低头的模样, 他正在用一种混杂着怀念和孺慕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是一个孩子看父亲的眼神。
不过两人一对上视线,他就下意识的垂下眼,掩盖去了眼底神色。
到底多年未见了, 初看这儿子温良如玉从容优雅,已经不再是年幼时那莽撞热烈又心思浅白的样子,但这个眼神却让皇帝察觉,还是没变的。
这孩子不过是长大了比年幼时学会了伪装,但面对自己这个父亲的时候,到底还是无法装到底。
察觉到这点,皇帝的心情又转好了不少,但心里不由的又想,这温良如玉的模样,比之年轻时候的自己到底缺几分锐意几分霸气。
但随即又转念想到他可是能在云州带兵平乱的人。这样的人真的是他如今表现出来的这般纯良模样吗?
云州......想到云州皇帝看向六皇子的眼神就又带了些探究。直到如今皇帝依然对六皇子那么巧合的出现在云州,又那么巧合的云国公世子被土人暗杀之事心怀疑虑,他也不是没有派人暗查,但查下来又的确一切是巧合。
“如晦,云州之事你做得很好。若非当时你正好在云州,云国公世子被刺杀后,那边的局面还不知会乱成什么模样。”皇帝看着人好似很欣慰的模样赞了一句:“长大了,能给父皇分忧了。”
如晦!忽然被叫这个称呼秦霁甚至有一种恍惚的感,好像叫的不是自己。如晦这个字,他上次用至少也在六年前了,那时候的自己短暂的用如晦公子这个化名在江湖上混过一段时间。
而和如晦这个字相对的,是李晦这个名。如果不是老头子今天忽然故作温情的叫了如晦这个字,他自己都快忘记他六皇子的正经名叫李晦了。
可无论老头子表现的再温情脉脉,他也知道到那稀薄的温情表象之下全是猜忌。就像自己,对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并无一份真心,却可以演出十分真情来。
“父皇。”六皇子重新抬头看向皇帝,眼里满是激动,甚至连眼眶都有些湿润泛红了:“能得父皇这一句,儿臣百死也是值得的。”
“可惜......”说着说着,他面上又显出一点真切的懊恼不甘来:“儿臣不敢欺瞒父皇,平定云州儿臣只是凭借皇子身份做了那定海的吉祥物,真正做事的还是云州守将和云国公府派来的谋士们。”
听到六皇子这么说,皇帝的脸上显露出了更多的满意之色:“你也不必过谦,你的功劳无论是父皇还是朝中诸公都是看在眼里的。有功就要赏,正因为如此才让你从江左回来受封。”
“谢父皇。”重重的磕下去一个头,秦霁做足了一个久被忽略却乍然被父亲看中的孩子模样。
“起来吧。”皇帝抬了抬手终于叫起,这倒不是他故意为难,而是他真的忽略了六皇子从进殿请安后就一直跪着。
到底相处的少,并不像其他经常见面的几个,知道他平日里没有特意叫起的习惯。
“我们父子之间规矩也不必那么一板一眼,哪像你这么老实还一直跪着的,以后请安之后自己起来就是。”说着皇帝有指了指一个更靠近他的位置:“站过来些,多年未见,咱们也唠唠家常。”
见到他这番做派,秦霁心里一凛,暗叹:“真章来了。”
“听说你这些年极少以诚郡王的身份出现? ”
“是,儿臣喜爱行商,大部分时候都在用秦霁这个化名,虽然不值一提但这些年多少也算有点小成就,这还要多谢父皇一直纵容儿臣的这点小爱好。只可惜去年儿臣滞留云州耽误了生意。”
说着脸上浮现出些遗憾之色,似乎很是嫌弃去年的时间被耽误了,但很快就又讲起今年的计划:“今年本还想继续往南拓展商路的,不过如今来了京城,儿臣便想着拓展江左和京城的业务也是极好的。儿臣新研究了更加高效的炼盐之法,若一切顺利明年送入内库的银子至少可以翻一翻.......”
“咳咳......”眼见而六皇子兴致勃勃,竟然有了滔滔不绝给自己讲他商业版图的迹象,皇帝连忙咳了两声打断了他的这番不合时宜。
不过听到他说明年送入内库的银子能翻一翻时,还是心动了一瞬。随即想到这些日子针对六皇子贩盐的弹劾折子,对那些正事不干就知道唧唧歪歪的大臣的不满就由原本的五分升到了七分。
“关于盐的事情,朕知道你在其中花费了不少心思,但毕竟这是盐业,朝中诸公的意思是,还是该收归国库。”皇帝看着六皇子的慢慢的说道。
然后就见老六脸上马上浮现怒意。
“父皇,盐业不是一直掌控在国库吗?那雪花盐炼制之法复杂繁琐,每年出量也不过就那么些,这本就是儿臣献给父皇的孝心,就这么点银子那些世家大族还要来抢?”
说完好似又觉得自己说话太过直白,直接戳穿了不是国库想要,是那些官员和大家族想要,所以又试图描补一下:“若父皇觉得合适,儿臣也不是不能献出炼制的秘方,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一切全凭父皇做主。”
端的一派热烈赤诚孝子模样。一边是使劲给自己送银子的儿子,另一边是使劲断自己内库收入,又千方百计从国库挖银子的臣子,皇帝心里作何感简直清晰明白。
“你说的也又几分道理,这雪花盐到底出量少,于天下民生无甚大碍,容朕再想想,再想想。不过你到底是皇子,沉迷经商此等小道,到底不是正途。”
语重心长说着这话的皇帝全然一副慈父模样:“所谓成家立业,你眼看着也要受封成亲王了自己的亲事也该好好考虑起来,说来你的王妃本该是你母亲来选,只是她......想来也是精力不济,朕帮准备了几家淑女,你看看。”
六皇子躬身道:“父王常日繁忙许是忘记了,儿子已经娶妻,郡王府已经有王妃了。而且儿臣的王妃母亲也是见过的,她很满意。”
而他虽然弓着身,姿态很是恭敬的样子,但是无论是神情还是说出来的话都全然没有刚才软和的模样。倒是让皇帝。恍惚间仿佛见到了当年那个即使面对自己这个皇帝,也态度强硬,即使长跪不起磕的头破血流,也要带着母亲回到江左的那个六皇子。
被刚才一直表现的恭敬又孺慕的人忽然这么顶了一下,无论是作为一个父亲还是作为一个皇帝他自然都是极其不悦的。
但或许连皇上自己都没有察觉,就在被顶撞之后,他一直对六皇子怀抱的戒备之心反倒是放下了不少。
但这不妨碍皇上的脸色立马的就沉了下来:“你自己独自在外胡闹朕便当没看见了。但如今回了京城,可容不得你在肆意妄为。”
啪的一下,一则小册子被皇帝扔到了六皇子面前:“谢尚书,孔太傅,宣武侯府,安阳候府,这四家每家女儿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难得淑女,也别怪我不给你时间,你带回去看看,然后选一家。”
第95章
看了眼地上躺着的那本小册子, 秦霁并没有捡起它。
他只是抬起头,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他的目光沉静地迎向皇帝, 开口的声音冷淡而平稳:“的确都是好人家, 可惜儿臣高攀不上,儿臣已经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 今生也只会和她相携白首。此事就不劳父皇费心了。”
“你,你个逆子!你是不是还因为当年你母亲之事对朕有怨怼之心!”坐在御座的皇帝自觉已经够给这儿子面子了, 哪知道他竟然如此得寸进尺,话语间竟然有锋芒直指自己, 此时这模样哪里还有刚才的恭敬孺慕模样。
“儿臣不敢,儿臣并无此意。”六皇子只平平的回了一句,眼神依然落在地上。
听到这话皇帝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朕的话,你是全然不放在眼里了?朕给选的这些人, 哪个不是家世、品貌、才情俱佳, 她们哪一点配不上你?朕如此费心为你,你这逆子便是这般回报朕的,啊?”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拔高,甚至带上了几分尖锐, 看上去竟像是一个普通的被忤逆被辜负了心意从而气急败坏的父亲。
“......”跪着的人只一言不发,但脊背却挺的比什么时候都直。
如此姿态让皇帝心里的那股火更是烧的旺盛。
逆子这样哪里有半分不敢的样子, 他分明就是芥蒂未消。正常时候倒装个好儿子的样儿, 一提起他母亲就换了这么一副狗脾气。
看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 皇帝只觉得血气上涌,一直带着些苍白的脸色都被气的胀红。手上随便抓一物就向跪在下边的六皇子砸去。
明黄的折子展翼蝴蝶般的被抛出,折子坚硬而尖锐一角正正好擦着六皇子眼角划过太阳穴, 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鲜血顿时从那血痕里一滴一滴的渗透而出滴落下来。
但跪着的那人似乎完全没有感知力般,不但不躲不避,他甚至连脸上的而表情都没有波动分毫。
殿内本就没多少存在感的太监宫女们无声无息的跪了一地,特别是离这对天家父子最近的白公公,缩跪在一旁恨不能和地砖融为一体。
一时间整个空间只能听见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六皇子脸上的血从伤口缓缓滑下,从眼角滑落的血痕看起来仿佛血泪一般触目惊心。
“你是瞎了还是死了,动一下都不会了!”皇帝犹带怒气的声音冷冷的响起。但话里的意思,却竟然有几分顾惜的味道。
“您是皇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儿臣本就不该躲。”此时若是认错说句软和话那倒还好,但六皇子这话说来便真就是冲着给人堵心去的。
这话一出,整个殿内的空气顿时凝固成了冰块一般,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好好好,好的很!”皇帝绕过御案,一步步逼近秦霁,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李晦,你以为你立下些军功,朕就动不得你,要纵着你了?你以为你经营盐业的那点银子,就真能让你在朕面前肆无忌惮了?你以为你那亲王的爵位已经板上钉钉了?朕告诉你,朕能给你的多少,就能收回多少!”
皇帝的唾沫星子几乎都要溅到六皇子脸上,但他只俯身磕了个头,依然倔强道:“儿臣所求的本就不是那些,儿臣一切都是父皇给的 ,若父皇要收回自然也是理所应当。”
“李晦啊李晦,你说你图什么,娶个高门女子对你全是好处 ,你偏要和朕犟?那商户女真就如此狐媚,竟然迷的你心智全无?”说这话时,皇帝的语气已经极为危险。似乎眼前人答一声是,他便能下旨把人砍了。
“商户女又如何?商户女就是血脉低贱吗?就活该被人踩在脚底鄙薄吗?我就是要证明就算是商户女也够格成为我的王妃!”
六皇子第一次彻底失控,他怒吼着控诉,抬头直视皇帝的眼睛里是赤果果的伤痛不甘和渐渐上涌的癫狂。
他话里说的哪里是他的王妃,那分明是他母亲,他自己。
皇帝似乎被这样的眼神刺了一下,这样的眼神让他恍惚间想起了那个当年那个一开始很美好,最后却疯疯癫癫的女人。
不过这样的恍惚只有一瞬,皇帝对眼前人再三的忤逆已经极其不耐,他是皇帝,没人能这么挑衅他的威严:“来人,六皇子殿前失仪,给我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既然你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那朕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君恩。”
不像别的皇子惹怒皇帝后还有人求情,或是去后宫搬救兵,在皇帝下令要杖责六皇子后殿内殿外无一人上前阻止。
而吼出那一句后的六皇子,也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般的伏身在地,直到被禁军压出了殿。
“一,啪,二,啪......”
皇帝踱步回到御座,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报数声和责打声:“都退下,打完后小白你找个人送那逆子回去。”
“是,陛下。”
等到殿内伺候的人全部退了出去,坐在御座上的皇帝脸上已经没有丝毫生气的迹象,他的眼里甚至浮现了几丝满意之色。
“这狗脾气,这么多年了依然一点没改,心里总是装着这么些无用的坚持和情义,虽然能力不错,只这心性城府到底还是太弱了些。”
他摇了摇头,眼底的满意之色浮在脸上成了自得:“稍微一试就把他的心里话试出来了,这样也好。”
他的眼神落在那本不知何时被殿内伺候的人重新好好摆上御桌的小册子,笑了笑拿起来直接投到一边的废纸篓里。
京城风言风语喧闹了这么久,但没人知道,他其实根本没有打算给六皇子赐婚世家高门的女儿。
如果今日六皇子在这册子里的四家里选妃,那无论他选的是哪个,最后抬进郡王府做王妃的,都只会是宣武侯府的女儿。
不过,如今这样倒更好。今日御前的应对传出去,那就是六皇子极为执着那商户女,心心念念都是她,不惜在御前顶撞甚至是受二十杖责。
而他这个当人皇父的,因为宠爱孩子所以拗不过他岂不也是很正常。
端起一边的茶水,悠悠然的喝了一口,听着外头的报数已经到了十八,皇帝想着要不要出去再看一眼,见到自己这个心痛又无奈的父亲,想必六皇子心内会更加感动。
不过想想又有些懒得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