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就算梁昭又强调了一次, 萧鹊仙还是不敢置信,秦霁竟然就是诚郡王。她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秦霁其人, 她还不了解吗?就算上辈子他们相敬如冰, 但她到底嫁给秦霁那么些年,他的确生意做得颇大, 也的确结交了几个贵人,但直到她死, 他都只是个成功的商人而已,可从未有过丝毫与皇室牵连的迹象。
他怎么会是那位一直深居简出, 虽封地在江左城但一直没有多少存在感的诚郡王呢?
简直是荒谬,离谱!
但是,梁二郎那笃定的眼神,却像一把凿子,把她前世的那些认知狠狠敲碎。
“这话是我爹亲口说的, 他坐在那样的位置, 又事涉皇家,若不是万分确定是绝不会把这种事情说出口的。”说着这话的梁昭满脸的感慨:“难怪这些年郡王殿下一直没有在外露面,原来一直用的秦霁的身份。”
“不对啊,上次花宴的时候, 诚郡王不是也去了,你们应该是见过面的, 如今你这话怎么像是你还有太守大人都不认识他一般。”萧鹊仙还在极力试图找出漏洞。
没准, 此事就是个误传或者骗局呢, 就算是太守也有错的时候吧。
“诚郡王的性子一贯是不爱见外人的,当日花宴他虽然去了一趟,但我们也全都无缘拜见, 至于我爹,他的确是见过殿下的,但他又没见过秦霁,哪里能想得到他们竟是同一个人呢。
说来这些年也是难为诚郡王了,若非他命中有一遭极为凶险的生死劫,也不用为了避劫连自己正经的身份都不能露于人前,还要借舅家郎君的身份来用.......
去年的时候秦霁不是被困云州吗?据说那就是他的生死劫,如今人平安回来就表示劫难过去了,所以才在此时要恢复身份,听说其中还有你三妹妹的功劳,传闻他们是天命相辅相成的命格,正是有你三妹妹嫁入秦家,喜气冲淡了郡王爷生死劫的劫气......”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而一想到这般奇异的八卦是身边人的,梁昭更是聊的满脸兴味滔滔不绝,那种种似真似假的消息一股脑的全抖了出来。
萧鹊仙听到这些话,只觉一股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心心念念放弃的、她亲手设计推给萧燕回的……竟然是这样一桩婚约!
难道前世种种,真的是因为我们命格不合吗?可若真是如此,有生死劫的人是秦霁,为什么死的人是我?
“不,不对,我是被他害死的,难道我是被秦霁设计挡灾了?”在各种混杂的消息里,萧鹊仙自觉找寻到了真相。
“仙儿,仙儿!你怎么忽然脸色这般难看。”说的兴致勃勃的梁昭一直没有听到萧鹊仙的附和,转头一看才发现她神情不对。
“没,就是有些替我妹妹担心,若秦霁就是诚郡王,我怕我们家高攀不起,这两年......”说着她就红了眼眶,引导梁昭去想这两年自己因为婚事受到的为难。
梁昭也果然脸上浮现一些内疚和疼惜,用力的握住萧鹊仙的手他安慰:“仙儿,这两年辛苦你了,但我们终于也是苦尽甘来了,在等几个月,嘿嘿,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能和你在一起,只有幸福的,哪里会有什么辛苦呢,我妹妹那里我也不过是白担心一回罢了,她一贯比我精明能干,想来能自己处理好的。”萧鹊仙看着梁昭一脸温柔倾慕的道。
梁昭拍了拍萧鹊仙的手让她放宽心:“仙儿你的确不用替你妹妹担心,虽然身份有些不匹配,但或许你三妹和诚郡王还真是天作之合。我之前还听到有些小道消息在传,说诚郡王不但有生死劫还命里克妻,但偏偏就是能和你三妹算出一个相辅相成,也是一桩难得的天定缘分了。”
“只是没想到,我竟然和诚郡王成了连襟。”说这话的梁昭脸上是和萧老爷非常相似的欣喜。
他不是不明白那些传闻里的水分,但是未来小姨子是王妃还是侧妃,这其中的含金量他心里清楚的很,此时无论这些传闻是真是假,自然都是当做真的听,当做真的传。
看到梁昭这笑容,萧鹊仙下意识的就觉得他笑的有几分刺眼,遂隐秘的移开了视线。
视线停在虚空中的某一处,心里翻腾的滋味,只有她自己才懂,那是后悔。
之前明明也没什么感觉,但此时后悔却浪潮般铺天盖地涌上来——郡王,那可是一位郡王爷!
和堂堂郡王妃的尊荣相比,眼前这桩曾经百般算计、好不容易才要圆满的婚事,瞬间变得黯淡无光,甚至……可笑至极!
她想起秦霁那张清俊却总带着疏离的脸,又看看梁昭温和含笑的模样。
不,不该怎么想的,梁昭才是她的良人。
她只是不甘而已,不甘以后再无机会把萧燕回踩在脚下,没人知道她梦想着婚后再见萧燕回,她一个商妇向着自己屈膝行礼的样子想了多少回了,可如今......怕是不能了。
萧鹊仙咬牙:“怎么她就运气那么好,怎么,就什么好事都让她给赶上。”
这会儿她倒真恨不得秦霁那克妻的传言是真的。
因为秦霁身份的显露,有人狂喜有人意难平,而若是萧燕回有选择的机会,把秦霁和诚郡王分成两个让她选,她还真不会选诚郡王。
秦霁多好,秦萧两家门当户对的,他虽然是庶长子但在家里很有地位有产业,秦老爷这个做公爹的平日里行事公正大方,婆婆温和慈爱,小姑子们也都是好相处的,家里还有个刚跨过科举大难关的小叔子,整个家族不但氛围好而且要钱财有钱财要前程有前程。
但诚郡王呢?未曾谋面但心思难测的皇帝公爹,半疯半傻隐居的婆婆,一帮子恨不能互相插几刀的兄弟,还有随之而来的身份,权势的斗争,一个不小心小命都要赔进去。
那些都还是以后的事情,目前的难题就是——她要去拜见秦霁的亲生母亲了。
秦府最深处,一处偏僻却依旧雅致的院落仿佛与世隔绝。
冬日里虫鸟鸣声稀疏,显得这里格外的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药香,混合着林木的气味,酝酿出一种仿若被时光遗忘的气息。
秦霁停在月洞门外脚步不再向前,此时他的脸上虽然努力挂上温柔的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避开的目光还是泄露了几分他的真实心绪。
他低声对萧燕回道:“姑母她情绪时好时坏,我先不进去了,她见了我......往往会反应激烈。”
萧燕回注意到,只在最初说起这院中女人的时候秦霁用的是母亲这个词,之后他便一直用的是姑母这个称呼。看来古代这对血缘上的父母,对他来说还真没有多少感情羁绊。
甚至今日,也是这院中人特意传了话出来,说想见见儿媳。若非如此,她这个做人媳妇的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和自己的正经婆婆碰面。
平心而论,萧燕会对这个婆婆是没有什么好感的,毕竟这是一个会对幼童发现自己怒气和怨气的人,这能是什么好人?
但,到底人家是长辈。
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萧燕回迈步便要往里走。但刚走了一步,手却又被秦霁给扯住了:“她想见你那就见一面,其他的不必勉强,情况不对你就直接出来。”
萧燕回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然后独自一人进了这处院子,前方一个嬷嬷正安静的等在那里。
这嬷嬷只俯身行了一礼,但并没有说话,只伸了伸手示意萧燕回跟着她往前走。
和预想中的一样,这个院子被打理的很好,无论是房子,花木还是透过窗格看到的那些家具亦或者是偶尔遇到的规矩恭敬的丫鬟仆妇们,都在显示这位姑母应该是受到了很好的照顾。
这是一个无论从哪方面都和陈旧腐朽搭不上边的院子,但是这一路行来萧燕回却总觉得自己在这院子里面感受到了一股陈旧而腐朽的气息。
那种紧绷但又生命力匮乏的感觉在这个院子里无处不在。
“姑娘,奴婢带大奶奶进来了。”终于走到了正房前,老嬷嬷才第一次开口说话,她人看上去严厉,但声音却出乎意外的柔和。
屋子里并没有传来回答声,嬷嬷也没等着,自顾自的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光线略显昏暗,窗棂半开着,帘幕低垂。一个穿着素净宫装、长长的头发梳理得很是顺滑,却完全披散着女人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
她侧影清瘦而单薄,听见了开门声她就缓缓的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依然保留了昔日大半绝色的脸,只是眼神空洞而游离,并无多少神采。
她看到萧燕回,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脸上竟露出一种少女般的娇憨好奇来,紧接着声音柔软的问:“你是谁呀?是新来的宫女吗?长得真好看。”
萧燕回轻微的挑了一些眉,却并未对她的此时的状态多言语什么,只是依礼轻声答道:“母亲,我是姓萧,名叫燕回,是......”
萧燕回的自我介绍忽然卡住了,她在犹豫该用哪个称呼来指代秦霁。
秦霁?李晦?还是诚郡王殿下?
顿了顿到底还是用了秦霁这个名字:“我是秦霁的妻子,您的儿媳。”
“儿媳?”女人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词,忽然她眼睛一亮拍手笑了起来,“啊,是了,哥哥告诉我说霁儿娶新妇了,不过你不是我儿媳,你是我侄媳妇,你该叫我姑母。这傻姑娘,怎么这都能叫错。”
虽然口里说萧燕回称呼都出错了,但显然她并无责备的意思,语气里甚至还带了几分宠溺的味道。
“过来,快来让我瞧瞧。”她笑容明媚而热情地伸出手,待到萧燕回走了过去便一把把她拉住。
萧燕回只觉得触手一片冰凉,自己的手被她握住,就像是被一团冰给包住了一般。
“嬷嬷,去取暖手炉来,屋子里的炭火也再加点。”萧燕回直接开口像那一进屋就影子一般的嬷嬷吩咐。
背景音是姑母絮絮叨叨说起自己去年游湖的趣事。
当然,去年的她自然也是没有出过这个院子的,她口中的去年,大概是记忆里桃花盛开青春年少,还未遇到那个人的某一年吧。
但这份虚假的和谐并未持续多久。
“对了,我该给你见面礼的。”姑母忽然想到这事,便轻盈的起身,几步走到的妆台。
“姑娘,我帮你拿。”那嬷嬷急匆匆的跨步上前但到底慢了一步。
看到两人这番动作,萧燕回几乎已经能预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果然,当姑母的视线落在铜镜中的自己身上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她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萧燕回,眼神变得怨毒而尖锐:“你是李晦的新妇,他为什么不来?李晦为什么不来?”
几乎没有过渡的,刚才属于少女娇憨甜美的神情在她脸上完全褪去,此时已经是满脸癫狂:“他们都一样,都不来见我......打死你,打死你个没用的东西,都怪你胎里带晦,都是你让他走了......”
噼里啪啦的妆台的东西被推倒一地,那嬷嬷动作熟练的避了开来,然后就又一次的化作了影子,就那么安静的看着,看着女人一边怒骂发泄一边从妆台砸到茶台,砸完茶台又去扯屋里的挂毯纱幔。
就算萧燕回已经有些心里准备了,她依然有些惊住。
“他又去了那个贱人那里是不是,为什么要辜负我?为什么把我丢在这个冷冰冰的地方,不闻不问……我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
她开始用力撕扯绣架上那幅快要完成的鸳鸯戏水图,又因为到底力量不够而只堪堪将丝线扯得乱七八糟,此时她的控诉已经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充满恨意的呜咽呓语,身体因激动和失力而微微发抖。
萧燕回也一直静静站在一旁,并无任何举措,那嬷嬷显然是长年在她身边伺候的,此时学她的反应应该才是最正确的。
终于,疯狂发泄的人像是终于耗尽了力气,她把自己缩在墙角,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茫然,甚至带上了一丝怯懦和恐惧。
她蜷缩起来,抱着自己的手臂小声啜泣:“为什么不来见我,你不是说会一直爱我的吗?”
忽然,她又猛地抬起头,目光再次聚焦在萧燕回身上,这一次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审视和恶意的嘲讽:“你又是他在哪里勾搭的,呵呵……呵呵呵……你也会一样的……等他厌弃了你,你就会像我一样……烂死在这里。”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诅咒般的快意。
......
房外廊下,终于等人疯完了,累睡了,两人才无声无息的走了出来。
“姑娘原本这些天都......挺好的,昨天也是听说你们过几个月就要去京城了,才想着怎么的都要见大奶奶你一面,谁成想今日......”嬷嬷生硬的解释。
谁成想今日连一点清醒的时候都没有,一傻一疯两种状态萧燕回倒是都见识了。她本该同情她的,但从那混乱的只言片语里得到的讯息,却又让萧燕回生不出多少同情心。
最终她也只能长叹一声:“等以后有机会,我再来拜见。”
看着萧燕回转身离去,嬷嬷冷冷的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转身回了房里。
里头有声音隐约传来:“姑娘,先服一丸药再睡,等明日你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