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种空白并没有持续很久,渐渐的, 他就像是被恶鬼附身了一般,眼里染上赤红, 脸上肌肉诡异的抖动震颤,逐渐把他那张英俊的面容扭曲成了一种可怖的狰狞。
“郭成业, 你说什么?”他死死盯着跪着的那人,他是郭威的儿子也是他最信任的下属,按照亲缘关系算,若李昉愿意也可以叫他一声舅舅。
事实上以前李昉的确都是叫他舅舅的,但此时郭成业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 却是每个字都像是被牙齿狠狠撕咬而过。
而那往日一贯勇武高傲, 有时候即使对着二皇子也要摆摆长辈谱的郭成业,此时却狼狈的犹如丧家之犬一般。
他此时穿着一身极不起眼的灰扑扑皮袄,带着奔袭后还未来得及清理的尘土。眼中同样不满血丝,边关惨败的血腥记忆和即将到来的清算, 都让此时的他仿若困兽。
“殿下,你没听错, 北地七城破了......四城。消息暂时压住了, 但这种消息, 压不久的。”郭成业声音嘶哑而艰涩。
“一旦事发,陛下必然震怒,我郭家垮台许是在旦夕之间, 而一旦郭家倒了,殿下您.....”他话未说尽,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若失去了掌握北境军权又拥有大量党羽和财力的郭家支持,二皇子在夺嫡之争中就如同断臂,而且此次大败二皇子也并不是全无干系,他很难全身而退。
李昉脸色铁青的反复深吸了几口气,在室内烦躁地踱步了好几圈后才盯着郭成业道:“你来,不是只为了告诉我,咱们完了吧”。
“殿下,父亲让我来问你一句,如今是行非常手段的时候了吗?”
听到这话,李昉颈部青筋猛然一跳。
几年前,他曾玩笑般的和郭威说起过,若正道不通,也不是不能“行非常手段”,可在那时候,说那话主要还是在试探彼此的底线,说时并未想到真有一天会走到如此困境。
当时是他主动试探,可此时他被郭成业把话问回来,他却犹豫了。
谋逆可这种事可不是说说而已,真要行动......
李昉心里一时间不由闪过的重重顾虑。
父皇虽然老迈,但到底犹有余威,京城最重要的防卫力量也不在自己手里,还有五皇子对朝臣的影响力......再往细了考虑,其他皇子的反应,天下的舆论,自己以后的名声......
当然还有最很重要的一点,若是万一失败了......
“殿下,现在要的就是快,趁着消息还封锁在北地,趁着我们郭家还掌着定北军大权,只要京城这边能成事,我定北军就能为殿下压下所有别的声音。”郭成业极力劝说。
“你以为本王不想吗”李昉猛地起身,眼中狠厉与挣扎交织,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几丝癫狂的颤:“但那是兵变是谋逆,一旦失败......”
郭成业想说若坐以待毙同样是死路一条,但却又猛然意识倒,于他们郭家是死路一条,但李昉是二皇子,他是皇帝的亲儿子,也是皇帝宠爱多年的儿子。
他要承受的最大后果,或许只是失去了郭家的助力从而夺嫡失败,成为一个普通的安乐王爷而已。若二皇子运气够好,皇上能多撑几年,他也未必不能拉拢起新的势力。
郭成业忽然就明白父亲郭威如此急切的让自己来京城的用意。
收受贿赂,吃空饷,甚至是暗中派人谋杀朝廷命官,这些罪名这对一个大将军来说,只要皇帝还要用他,还能够容忍,那便都算不上什么大罪。
真正能置定北侯于死地的罪是谋逆,是通敌卖国,是大败。
如今被北蛮狠狠摆了一道,通敌和大败的罪名已经在郭威头上盖的死死的。那便只能孤注一掷向死求生,走谋逆一途。
只要把二皇子送上皇位,郭家便能翻盘。所以就算是硬推,也要推着二皇子走那一步,绝不能让郭家成为二皇子断尾求生的那截尾巴。
心思电转间,面对这般重大变故一直有些彷徨无定的郭成业感觉这一瞬是这些天最清醒的时候。
他毫无违和的换了一个表情,只见他虎目含泪脸上满是悲戚和真诚,向着二皇子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后才说道:
“我来京前父亲曾再三交代,殿下是主,是进是退全凭殿下决定。若殿下无他念,我等别的已经做不到,但北境的败局,绝不会牵连到殿下身上。
只望殿下看在郭家多年来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以后对郭家的孙辈看顾一二。我等……当战死沙场。”
这是郭成业的以退为进,但若二皇子真无意走那一步,这的确也是郭家目前能走的最好的一条路,用他们这些败军之将的性命殉那被劫掠一空大肆屠戮的北境四城,以期给家族旁支和妇孺留一条后路。
李昉自然是看出了郭成业的以退为进,但这托孤之语对李昉来说的确如当头棒喝,让他清晰的认识到,他看似可以退,但其实已经别无选择。
因为李昉很清楚,他的父皇根本活不到他重新培植势力的那一天,而且他的那些兄弟们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而作为一个从小就备受宠爱的皇子,当年的他便连名正言顺的太子都看不上,自太子去世后更是自觉皇位舍我其谁,又怎么能忍受自己以后只是一个身家性命被别人拿捏在手的王爷?
一旦了下定了决心,李昉整个人的气势都变得不同了,他一把扶起还跪在递上的郭成业,用力的握住了他的手:“舅舅何出如此悲语,既然时势逼到如此,那我们便赌上这一场。若胜,你郭家伴我飞龙在天。”
“当为殿下剑,为殿下万死!”郭成业激动的再次跪下,手握成拳用力的捶了下胸口。
“舅舅不必如此,时间急迫,我们商议正事要紧,你来时大将军是否还另有交代。”
“是,在我之后的还有两千精锐死士,他们化整为零分批南下,如今正隐在京城周边山中,全凭殿下调度。”
随即他又从怀里拿出一份名单交给李昉:“这些人 ,或许殿下用的上。”
李昉一看,名单最顶端禁军东营副统领的名字赫然在列,再往下城卫所甚至宫廷侍卫里都有人名在上,再加上自己这些年经营的人手,李昉发现若操作得当以有心算无心,自己其实胜算不小。”
而且,眼下他正有个绝好的而时机——陈家女将要入门。
密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甚至第二日二皇子也没从密室离开,他和郭成业反复商议推演,终于定下了最后的计划。
把郭也业带来的人手替进陈家的送亲队伍混进京城,装备也正好可以放在嫁妆里一同运进来。而纳侧妃当夜,便是最佳的发动突袭的时候。
虽然是纳侧妃,但这京中敢不给他面子人可不多,就是那几个糟心兄弟也都是要到场的,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把人一网打尽的机会。
李昉的计划是兵分两路,一路去控制住宫闱,一路控制住来参加的婚礼的朝中大臣和他的那些糟心弟弟们。
若他能顺利控制住皇宫并让父皇写下传位诏书,那大家都能留个体面。若万一逼宫失败,他手里捏着这么些人质,想来父王也不敢妄动。
最最坏的结局,若父王真的完全冷酷到丝毫不顾念父子情分,那他至少还能拉着那些朝中重臣和他的好弟弟们一起共赴黄泉。
也算不亏。
“此事,陈家也是很重要的一环,殿下,他们是否可信?”。在离开密室前,郭成业再一次整理了一遍全盘计划,各处的人手安排反复斟酌之后到底还是对陈家心有顾虑。
“舅舅放心,陈家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的,无论心里愿不愿意,他们唯一能选择而就是配合。”李昉揉了揉因用脑过度和过分疲惫而突突胀痛的太阳穴,语气间全是不在意。
陈家女马上要成为他的侧妃了,他们的计划还正好定在纳侧妃当天,难道陈家还有另外路走吗?
笑话,难道他们还能去向父皇告密不成?
......
陈家的确无法向皇帝告密,但二皇子怕是做梦都想不到,陈家人竟然会选择向六皇子告密。而他们的精心筹谋,也随着陈家而告密和诚王府暗卫的探查,泄露了最关键的部分。
诚王府卧室内,萧燕回的目光在两封信间来回:“二皇子特意安排了一批人进陈家的送亲队伍,他想干嘛?逼宫谋反这些人怕是不够吧!”
两封信里都提到怀王在送嫁的队伍里安插了他的人手,而由萧福衍转交的,由陈家大郎亲笔书写的封信里,信息更是比诚王府暗卫探查的更加详细。
里面甚至明确提到有哪些嫁妆箱子被用作暗藏利刃和兵弩,送嫁的队伍里又混进了多少人手。也正是这些东西让萧燕回一下就想到了李昉想要逼宫。
可明明几万禁军就驻守在城外。逼宫!李昉怎么敢的啊!
“逼宫要的是速度,是信息,是关键位置的人手调度,又不是两军对垒打消耗战。
有这几百精锐,再加上怀王还有郭家原本就藏匿在京的人手,若宫廷内里再有皇城司和后宫的人一起里应外合,配合得当的话迅速控住住父皇也不是没可能的。”
秦霁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陈家辗转送进来而那封信又仔细看了一遍。
“可就算皇上被逼写下传位诏书,你和宁王难道就会那么轻易认输,如今你可是掌管着禁军,朝中宁王一系的官员也不是省油的灯。
还有,陈家怎么会选择在这种时候背刺二皇子站到你这边。”即使这封信是用了自己父亲而关系传进来的,萧燕回依然对陈家的选择心有疑虑。
“你别忘了,李昉的婚宴我们这些兄弟可都是要参加的。只要人死了,自然就不会有后续麻烦了。至于陈家......”秦霁曲指弹了弹信,
“人家不过是想要花钱买个皇子侧妃的位置做依傍,以后老二能上位固然大赚,就算不能,怀王侧妃的位置总是还在的。最最差的结果,怀王被新皇清算,那陈家也不过损失些钱财和一个女儿。
结果现在交易还未完全达成,我那好二哥直接把人往谋逆路上拉,陈海平自然不敢拿全族几千条人命陪老二这样玩。有了这封信,老二败了后陈家还能求我捞他们一把,否则等着他们而就是九族尽灭。”
“没准赢了就是从龙之功呢?”萧燕回忍不住杠了一句。
秦霁洒然一笑:“看你这话说的,燕回儿你当时知道我身份时气成什么样,你忘记了?当时我还是个本本分分而郡王呢,都被你嫌弃的不行。老二这样眼看直接往火坑里跳了,陈海平得有多蠢还敢想着从龙之功。”
“唉!”笑完后秦霁却是一声叹息。
“怎么了?我们既然提前得到了这些消息,早做准备就是。”看秦霁紧紧皱起的眉,萧燕回伸手去抚他眉头。
“虽然依旧没有北地的消息,但能让老二和郭家如此行事,那边怕是极其糟糕。可能是经历了一场足以带给郭家灭门重罪的大败。”
说到这个,两人不由的都沉默了下来。
“以后,以后我们努力一些,我们能带给他们安稳的。”萧燕回捧着秦霁的脸重重的亲了他额心一下:“不许沮丧,咱们可是还有满脑子建设,赚钱,发展的方案在的。道路是曲折的,但未来一定是光明的。我们到时候搞炸药,搞地雷,搞互市,搞羊毛经济.......软刀子硬刀子一起上......”
听着萧燕回为了安慰自己,一个接一个说着那些可行或不可行的发展策略,秦霁抱住她的手不由的收紧了些。
只要这人还在自己怀里,那的确......无论如何未来都会是光明的。
十一月初八,大吉日,诸事皆宜。这日也正是真是怀王纳侧妃的日子。
第123章
怀王府从清晨开始就热闹非凡, 府内红绸满挂奴仆忙碌不歇,虽迎娶的规格还是略低当年郭侧妃一筹,但热闹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连宫里的帝后和各位妃主, 也都派了内监送来了贺礼, 算是很给脸面了。
陈家送亲的队伍于吉时一到便从城外别庄出发,几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而来, 花轿虽碍于礼数只是四人抬轿,但却装饰的华丽异常。
但更显眼的却是陈侧妃的嫁妆, 那些比常规嫁妆箱子要大出不少的箱子,由四人抬着, 一抬抬的显见分量不轻。
一百零八抬的嫁妆再加上那些引路的,提灯的,执伞的,奏乐的,护轿的, 散喜的人, 整个队伍一路绵延了两条街尽还看不到尾。
一看这架势,看热闹的围观百姓全也都啧啧称奇,这海商嫁女的气派,果然是非同凡响。
不过人群中也有人看似在看热闹, 但眼神却是更多的落在那些轿夫身上。
一炷香后,暗卫向秦霁抱拳禀报:“禀主上, 虽然那些人已经极力掩饰, 但呼吸的节奏, 步伐的轻重,还有身体本能的应对都是很难完全掩盖的,全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无疑。”
“嗯, 退下吧。”挥退做最后探查的暗卫后,秦霁又向在一旁的卫飒吩咐:“卫飒,在王妃院子里放三队精锐,要确保王妃那里万无一失。”
“是。属下已安排妥当。”卫飒抱拳应下。此事其实主上早就吩咐过,此时也不过是实在不放心再重提一遍。
“走吧。”秦霁理了理身上衣衫,跨步而出准备去怀王府。
今晚这场鸿门宴和玄武门相结合的大戏,他可不能去晚了。因为今晚他也安排了自己的戏码——一出救驾好戏。
“秦霁!”
只是一走出房门,人却被软玉温香抱了满怀,让原本已经败上端肃面容的秦霁连忙调整表情,换上了温柔神色。
“一切我都安排好了,别担心。”说着又贴再萧燕回耳边低语:“我之前和你交代的都记住了吗?虽然可能想极低,但万一......你手里有我的印信,直接带人离开京城,回去江左整合我们留在那里的人马,再一路往云州去......”
“明白了,明白了,师傅别念了。”萧燕回用力的抱了眼前人一下,扬起嘴角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没有万一,我们既然能来这一趟,那就是天命所归。去吧,注意安全小心行事。”
“嗯”
黄昏时分,宾客盈门。
二皇子府的宴席设在王府正厅,李昉看起来极为高兴,穿一身大红喜袍挨桌敬酒,脸上的笑容完美的像是画在那里一般。
只是今日怀王府的这喜酒,似乎格外的猛格外的烈,酒过几巡,竟就有不少宾客昏沉沉的醉倒。特别是被怀王反复敬酒的几个皇子,都已经喝的差不多神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