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渊斜倚在软榻上,她躺在他怀里,被他揽着腰肢,听到他说:“嗯。母后说,再不放它走,它就快要死了。”
当年他还太小了,起初他死活不肯打开笼子,只是问道:“它想跑我就要放走?如果它出去了也会死呢?那我怎么知道今天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萧宛凝说:“你打开笼子,就能知道了。”
最终他还是打开了笼子。那猫儿蹭蹭他的手心,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母后站在他身旁说:“并不是每件事,都需要你来做出抉择。”
他望着猫儿消失的方向,冷声道:“它会被野狗咬死,被马车碾死,被人屠杀充当猪肉卖掉。它会在冬天饿死,在春季溃烂,在夏季变作白骨。”
萧宛凝没有责怪他的话语,温柔地说:“渊儿,你知道吗?你不管遇到什么,但凡是稍微喜爱些的,都要紧紧攥在手里,一旦失去,你就会宁愿他们不曾出现过。”
“是。”他毫不犹豫地承认。
“凡令你失去的,你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如果是你自己的错,那你就会惩罚自己。如果这只猫死了,你会永远仇恨这一刻打开笼子的你。”
这次傅渊沉默了一会,他面无表情:“也许是。”
“不是你的错。”萧宛凝重复,“无论发生什么,不是你的错。”
那瞬间他抬起头,撞见了萧宛凝眼底深处的恐惧。
“母后在害怕。”他抚摸姜渔的长发,平静道,“她怕有一天失去宠爱和地位,而我会为她剑指父皇犯下大逆不道之罪,受天下人唾骂,从此一生都活在愧疚和苦痛当中。”
片刻,姜渔道:“萧皇后谋虑甚远,不怪她会担心。”
傅渊:“她尚且如此,你——会害怕吗?”
姜渔张了张嘴:“……害怕什么?”
“怕我杀死所有想要带走你的人,怕我彻底失心疯,将你如同那只猫困于牢笼里,让你变得比我更痛苦。”
“殿下会吗?”
“至少在他们说想带你回蜀中的时候,我想过。”
“……”
姜渔坐直身子,平视他的眼眸。
他目光平淡,情绪都掩盖在浓郁墨色之下。
她沉吟少许,却是笑了一笑,说:“娘亲死的时候,我想过一把火烧了姜府同归于尽,不过我什么也没做,我不可能做的。”
“我现在还好好的,我外公、舅舅也好好的,他们说,殿下很照顾他们。”
她凑近了,抵住他的额头,轻声说:“殿下,我知道你在乎我。”
傅渊凝视她少顷,勾起唇角,扣住她的后脑,与她交换一吻。
“殿下,天色不早了。”
姜渔微微喘息,推开了他:“我要去沐浴。”
傅渊不置可否,虽然未松开,却也没有强留,她稍一用力便拨开他的手臂,走到妆台前坐下。
刚拆卸了发簪,就见他从后走来,手中托着个巴掌大的螺钿漆盒。
盒子不大,但极精巧。黑漆为底,嵌着细碎的螺钿,在烛光下流转着光泽,他将盒子轻轻放在妆台上。
“殿下,你怎么跟变戏法一样?”
姜渔忍不住笑,说罢揭开了盒盖。
墨绿丝绒上,静静躺着一对珍珠耳坠,温润如月华,细腻动人。底下坠着细巧的金丝,金丝末端各缀一颗米粒大小的墨玉珠子,黑得深邃。
“南诏进贡的海珠。”傅渊伸手,从盒中取出其中一只,指尖捏着那细巧的金钩,“原本有一匣,挑了这对成色最好的。”
他的动作很自然,左手轻轻拨开她耳侧的发丝,右手将那金钩穿过她小巧的耳洞。
戴好一只,他又取另一只。姜渔从镜中看着他的动作——眉目低垂,神情专注,烛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那双惯于执剑握笔的手,此刻却稳而轻巧地对付着这样纤细的饰物。
第二只戴好时,他退后半步,从镜中端详。
淡金色的珍珠垂在她白皙的耳垂下,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墨玉珠子在烛光下一闪一闪,像暗夜里的星。这对耳坠并不张扬,有种沉静的华美,恰好衬她。
“好看吗?”他问。
姜渔抬手,指尖轻触那颗温润的珍珠,触感微凉,很快染上她的体温。她转头,不再看镜中的倒影,而是直接看向他:
“怎么突然送这个?”
傅渊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拂过珍珠:“好看就送了。”
姜渔笑道:“的确很好看,那殿下以后多送我好了。”
她又对着镜子欣赏了片刻,才姗姗过去沐浴。
上床前注意到桌上的小青瓷瓶,她随手拿起问道:“这是什么?”
傅渊眼也没抬:“没什么,扔了吧。”
姜渔打开看了眼,瓶子空荡,内无一物。
她便没多想,依言扔掉,掐灭了烛火。
第63章 何以无憾 凉州。
清晨, 宣政殿内的空气凝滞如冰。
众目睽睽下,傅铮再次出列。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甸甸地砸在鎏金砖上:
“父皇, 儿臣再度请命, 愿领兵北征!夜国铁骑虽悍, 我大魏儿郎亦非畏死之辈, 恳请父皇予儿臣五万精兵,护我大魏疆土!”
少年眼中燃烧着炽烈火焰,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主战派中几名年轻将领面露激赏, 老成些的却暗自摇头, 叹其锐气有余,沉稳不足。北境战局错综复杂, 岂是光凭一腔热血能平的?
就在此时,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响起了。
“臣以为。”丞相宣列泽缓缓出列,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寂静,“齐王殿下, 或可一试。”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这位近来异常低调的权相,他虽嫁女至齐王府,却向来不在明面同齐王往来, 这还是头一回公开站队。
宣列泽垂着眼,仿佛没感受到那些惊疑不定的视线, 只继续道:
“齐王殿下曾于京畿剿匪, 调度有方,用兵果决。虽未经历大战阵,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
傅铮眼中光芒更盛。
成武帝高坐龙椅, 手指摩挲着扶手上的蟠龙雕纹。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殿下众人,最后落在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上。
“梁王。”皇帝开口,“你以为呢?”
霎时间,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傅渊立在文官首列,一身绛色朝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静。自朝议开始,他便未发一言,此刻被点名,他才缓缓抬眸,声音平稳无波。
“儿臣以为,五弟既有此志,父皇当予成全。”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连傅铮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位皇兄。
成武帝深深看着他,缓缓道:“梁王当真如此认为?”
“是。”傅渊躬身,“北境情势复杂,非京畿剿匪可比。儿臣建议,可令五弟为副帅,先随军熟悉边关情势,待时机成熟,再行掌兵。”
皇帝沉默着,目光在他平静的面容和傅铮急切的神情间来回逡巡,殿内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许久,成武帝疲惫地闭了闭眼:“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内侍高唱,群臣山呼万岁。
从始至终,皇帝未提及和亲之事。
*
陈王府。
内室炭火噼啪作响,将满室烘得暖如春昼。傅笙脱了朝服,只着玄色常服靠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犀角杯。
“老五今天那副恨不得立刻披甲上阵的模样,真是可笑。”他嗤笑一声,“凭他京畿剿过几次流匪,就敢妄言掌兵北伐?宣列泽那老狐狸居然顺水推舟,真当满朝文武都是傻子?”
郭凌垂手立在榻侧,闻言低声道:“齐王殿下年轻气盛,正是最好用的刀。宣相此举,怕是想借这把刀,在北境军中插一只手进去。”
“他想得美。”傅笙冷笑,“兵权这东西,岂是那么容易染指的?父皇再老糊涂,也不会真把几十万大军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话虽如此,他说得并不自信,眼底全是阴翳与怀疑。
“宣与熙那个蠢货,竟然也想着帮傅铮!当年他做我伴读是怎么说的?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郭凌叹道:“宣家近来备受打压,恐怕伤了根基。若非不得已,想必宣相不会公然为齐王说话,彻底投靠齐王。”
傅笙若有所思,犀角杯在指尖转了个圈,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倒是二哥今日的反应,教我万万没想到啊。”
郭凌道:“是啊,梁王殿下竟会赞成齐王出征,真乃出乎意料。”
傅笙摇头喃喃:“难道他真的怕了?”
郭凌沉默片刻,低声道:“或许梁王殿下另有谋划。”
“罢了,他一个废人,不足为惧!”傅笙坐直身子,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不论用什么办法,绝不可令傅铮真的担任将帅,立下战功!”
话音落,室内空气骤然一冷,连炭火的暖意都似乎被这句话冻结了。
郭凌垂下的眼睫微微一颤。
傅笙盯着他,眼中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老五若真去了北境,胜了,便是携不世战功回朝,又有宣列泽在朝中呼应;败了,大不了折损些兵力,动摇不了他的根本。但若是胜了……”
他没说完,但郭凌已听懂那未竟之意——若傅铮真的大胜而归,以军功压人,再有丞相一党推波助澜,那储位之争的天平,将彻底倾斜。
而届时,他们这些与傅铮、与宣家为敌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殿下。”郭凌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此事需从长计议。齐王出征之事,陛下尚未最终定夺,朝中反对之声亦不在少数。我们或许可以……”
“从长计议?”傅笙打断他,猛地将手中杯子攥紧,指节泛白,“等父皇真下了旨,一切就晚了!”
他松开手,犀角杯一声掉在桌子上,骨碌碌滚到边缘,险险悬在桌沿。
“……是殿下,属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