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郭凌思忖道:“属下尚有一法,或可破解此局。”
“哦?说来听听。”
“淑妃娘娘那边派人递来了消息。”郭凌道。
傅笙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她说什么?”
郭凌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娘娘说,当年萧家那件事……她似乎查到一点端倪。”
话落,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变得格外清晰。
傅笙脸上散漫之色尽数收敛:“说清楚。”
郭凌一字一句道:“太医院的周院判,年迈体衰,已三度上表乞骸骨。太医院传来的风声,开春之后,陛下便会准他告老还乡。”
傅笙眯起眼:“周院判……那个一直跟在父皇身边的老太医?”
“正是。”郭凌点头,“淑妃娘娘查到,当年太后寿宴,十皇子中毒身亡后,所有经手诊治、查验的太医中,唯周院判全程参与,且所有脉案、验毒记录皆由他亲自封存。”
傅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子边缘:“继续。”
郭凌:“得到消息后,属下亲自查探,发现事发后不到三个月,周院判唯一的儿子,外放岭南的周县丞,便得以高升,调回长安。此事经宣与熙之手,虽然隐蔽,仍有迹可循。”
“淑妃娘娘怀疑,当年十皇子之死,极有可能是宣家的手笔,而周院判则参与其中,属下认为不无道理。”
“宣家。”傅笙吐出这两个字。
半晌,他缓缓露出笑容:“淑妃还说什么?”
郭凌道:“周院判在太医院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自己又谨慎至极。淑妃娘娘说,需得王爷相助,方能撬开他的嘴。”
“那就去做。”傅笙眼里的光阴冷至极,“五皇弟不是痴心一片对宣雨芙死心塌地吗?不是忠心耿耿待宣列泽如师如父吗?我倒要看看,宣家帮不了他,他还能翻出什么水花来!”
傅笙眼中光芒大盛,他猛地站起身,在室内踱了两步,忽然停下:“告诉淑妃。”
他转身,盯着郭凌:“周院判那边,本王会想办法。让她把查到的所有东西都送过来——一点都不能少。”
郭凌躬身:“是。”
傅笙道:“即刻去办,不得耽误。”
郭凌连忙告退。
*
雪后初晴。
姜渔牵着照夜玉狮子慢慢穿过王府,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轻响。
白马温驯地跟着她,偶尔低头蹭蹭她的肩膀,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
转过假山,便看见傅渊从别鹤轩里走出来。
他未着朝服,一身青色劲装,长发以墨玉簪随意绾起,手中握一柄长剑。剑鞘是古朴的乌木,未镶珠玉,只在吞口处刻着几道简洁的云纹。
姜渔停下脚步。
傅渊亦看到她,笑着朝她勾了下手。
她便将照夜玉狮子的缰绳系到梅树的树干上,走到他面前。
“这是无憾生?”她认得这柄剑的模样。
“嗯。”
傅渊将剑横托于掌中,递到她眼前。
姜渔指尖轻触冰冷的剑鞘,乌木被岁月摩挲得温润,触手有种奇异的厚重感。她随即握住剑柄,入手沉甸甸的。
姜渔持剑后退一段距离,拔剑出鞘,但闻“锃”一声轻吟。
日光落在剑身上,留下冰冷的影,自有一股历经百战、饮血无数的肃杀之气。
“好剑。”她在梅花影中回眸冲他一笑。
照夜玉狮子在梅树下轻轻踏着蹄子,扬起细小的雪沫。
傅渊望着她,忽然好像看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人。
他和萧淮业站在城外的山巅上,一同眺望长安城,手里还牵着照夜玉狮子的缰绳。
萧淮业走到悬崖边缘,傅渊对着他的背影,道:“朝中已有风声,父皇忌惮萧家军功,欲削兵权。别去凉州了,留在长安吧,韬光养晦。”
萧淮业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傅渊知道他舍不得。
在凉州的时候,那些百姓总把最好的羊肉留给他们,把最厚的毡毯送进营帐,孩子会追着他们的马跑,老人会拉着他们的手说“将军,要平安回来”。
他欲要继续劝说,萧淮业却从风中回头,轻笑着说:“我们有许多理由不回去,可边关的百姓也有许多理由,不想离开他们的家乡。”
“那些人毕生所愿,不过是回到他们的土地上,周而复始、代代不辍地耕耘劳作。春种秋收,生老病死。”
“而现在,朝廷要退让,要放任这些平凡的人们被夜国的铁骑践踏凌。辱。因为即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尸骨累累如山倾,那些震耳欲聋的哀嚎也传不到长安来。”
天地寂静,年少成名的将军神色平常,望着他说:“观尘,我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我要回凉州去。”
“……”
园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梅枝的簌簌声。照夜玉狮子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傅渊接过姜渔手里的剑,说:“也许到我回凉州的时候了。”
第64章 难眠之夜 生乱。
姜渔一时兴起, 带着傅渊来到湖心亭中。
湖心亭四周垂着厚厚的锦缎帷幔,将冬夜的寒风严严实实隔绝在外。
亭中央置着一只鎏金铜炉,银炭烧得正旺, 暖意混着淡淡的沉香气氤氲满室, 熏得人骨头发软, 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傅渊倚在铺了厚厚狐裘的软榻上, 姜渔半靠在他怀里,手里捧着巴掌大的珐琅彩食盒。
盒里装着今晨新制的蜜渍金橘,一颗颗浸在琥珀色的糖浆里, 晶莹剔透, 甜香扑鼻。
她拈起一颗,送到傅渊唇边, 他张口含了,舌尖不经意擦过她指尖。
“甜吗?”姜渔问。
“甜。”
蜜橘在口中化开,甜得发腻,他懒洋洋抱着她,反倒对这种过分的甜很有兴趣。
于是她又喂一颗, 喂一口他便吃一口。
就这么你一块我一块,漆盒渐渐见了底。姜渔拈起最后一块,正要往嘴里送, 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他:“最后一个, 你不准抢了。”
傅渊挑眉, 不置可否。
糖送入口中,姜渔刚准备细细品尝,忽然下巴被人轻柔钳住。
温热的掌心托住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抵住她的下巴, 稍一用力,便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张开唇。然后他俯身,吻了上来。
唇瓣相贴的瞬间,姜渔不由眼眸睁大,可下一刻,所有惊呼都被堵了回去。
他的吻来得温柔却不容抵抗,那块未及化开的琥珀糖被他的舌卷走,甜意在两人唇舌间交融弥漫,分不清是谁的。
吻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重。他含住她柔软的唇瓣,舔舐着残留的甜意,舌尖扫过她敏感的上颚。姜渔起初还挣扎着推他的肩,不过力道很快软了下来。
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布料在她掌心揉皱。
傅渊的手从她脸颊滑下,指尖抚过她纤细的脖颈,轻轻摩挲着那处的肌肤。他的另一只手牢牢扣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几乎不留一丝缝隙。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热气蒸得两人额角都渗出细密的汗。锦缎帷幔外是凛冽寒冬,帷幔内却热得像要烧起来。
终于傅渊松开她的唇,却未离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脸上。
“甜吗?”他学着问道,拇指轻轻擦过她湿漉漉的唇角。
姜渔脸颊绯红,呼吸不稳,抬手控诉他:“你抢我的糖。”
他捉住她的手,在她指尖轻轻咬了下,说:“你让给我的,怎么叫抢?”
姜渔对他颠倒黑白的能力深感佩服,不满地在他胳膊拧了一把,他又笑了起来,轻轻在她嘴角啄吻,像是安抚。
回去的路上,两人骑着照夜玉狮子。
马在夕阳中慢走。
傅渊从后环着她的腰,下巴轻搁她肩头。
他还是不爱抱手炉,却喜欢上这样抱着她,仿佛她是什么暖炉,只要接近就能汲取热量。
照夜玉狮子踏雪而行,蹄声闷响。两人一马,在素白园中缓缓踱过,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长,交叠在一处。
回到眠风院,如往常般睡下。
夜极深时,姜渔从睡梦中隐约感到光亮。
她蹙眉,迷迷糊糊睁开眼。寝室内不知何时点了灯,烛火透过床帐,映出一片朦胧的昏黄。
帐外有人影晃动,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殿下……?”她含糊唤了一声,嗓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角。
傅渊已穿戴整齐,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烛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那双总是捉摸不透的黑眸倒映她的身影。
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掌心抚了抚她睡得温热的脸颊。
“吵醒你了?”
姜渔撑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她看着他这一身装束,睡意瞬间散了大半:“出什么事了?”
傅渊没立刻回答,替她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拢好。
“是宫里的消息。”他声音很低,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可姜渔却从他眼中看到了某种山雨欲来的征兆。
她掀开被子起身,道:“我和你一起。”
须臾沉默,傅渊拉住她的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