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担不起这个罪名啊。”
栖云道长垂眸:“陛下圣明。”
*
傅渊只在偏殿稍作休息,就带姜渔离开。
马车在雪夜里驶出宫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车内点了暖炉,炭火噼啪,驱散了从宫墙深处带出的血腥与寒意。
赫连厄早就悄悄坐到马车上,备好温热的参茶和几样软糯糕点,见傅渊被搀扶上车,忙将参茶递上。
姜渔小心翼翼地扶着傅渊在软垫上坐稳,蹙紧了眉头:“殿下,何必这么着急走?你的伤口又出血了。”
傅渊就着她的手喝了口茶,嗓音懒洋洋的:“无妨。”
赫连厄将糕点碟子往姜渔手边推了推,说:“还不是咱们的陛下喜欢胡思乱想。若殿下留在宫中,他未必有多心疼。唯有见不着的时候,他才会一遍遍回想今夜之事,想殿下是如何舍身护驾,想那一剑是如何透肩而过。”
他往后一靠,嬉笑道:“况且远离战场,才能干殿下最擅长的事——坐山观虎斗。所以说王妃,你不用心疼,殿下他……”
话音未落,傅渊以眼神警告,赫连厄住口了。
马车一个颠簸,傅渊肩上的伤口仿佛被牵扯,他低头闷哼了一声。
姜渔瞬间忘了赫连厄的话,连忙扶稳他,想碰又不敢碰,只隔着一段距离,用指尖虚虚描摹那处被血浸透的布料轮廓,声音又轻又软:“这要多疼啊……”
傅渊侧头看她,说:“嗯,很疼。”
声线缓慢,连带着整个人都往她那边靠了靠,将头轻轻枕在她肩上,闭上眼,一副虚弱得不得了的模样。
姜渔顿时更心疼了,调整姿势让他靠得舒服些,用帕子轻轻拭去他额角的冷汗:“忍一忍,就快到了。”
赫连厄默默转过头,看向车窗外簌簌落下的雪,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几下,难以控制地露出牙根酸倒的表情。
*
朝堂一连数日人仰马翻。
齐王谋逆案如巨石投潭,牵连甚广。宣家满门下狱,附逆官员逐一清查,连带着多年依附齐王、宣相的势力都被连根拔起。
姜诀的名字赫然在列。
信是第三日送到梁王府的。
姜渔展开那封字迹仓促、墨迹微颤的家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而后随手丢进炭炉。
不过思索了一会,她还是找到傅渊:“殿下,我想回姜府一趟,去找些东西。”
傅渊便点了点头:“让初一和寒露跟着。”
“好,殿下放心。”
……
姜府已不复往日气象。
朱门紧闭,门前落叶无人洒扫,石狮上蒙了层薄灰。守门的仆役见是梁王府的车驾,战战兢兢开门,眼神躲闪。
姜渔径直往内院走,初一跟寒露紧随在后。
“你去趟我父亲的书房,帮我找样东西。”姜渔在回廊拐角处停下,低声对寒露道,“别让人发现。”
寒露听她描述完要找的东西,身形一晃,消失在廊柱后。
姜渔继续往前走,刚到正堂前,姜诀已迎了出来。
他只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常服,发髻微乱,眼下乌青,整个人透着股颓败之气。见到姜渔,勉强挤出一个笑:“小渔回来了。快,快进来坐。”
他转身亲自去倒茶,姜渔平静看着,没有接。
“小渔。”姜诀将茶盏放到她面前,声音干涩,“你知道,为父是冤枉的。我从未参与齐王谋逆之事,不过是些寻常公务往来,哪知道会……”
“父亲想让我做什么?”姜渔打断他,端起茶盏,轻轻转着杯沿。
姜诀眼中燃起希冀的光:“梁王殿下深得陛下信重,若能替为父说句话,便有希望证明为父清白,陛下定会明察的!”
姜渔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一笑:“是吗?我想想看。”
姜诀面色一僵,不敢多言,站在一旁安静等待她思索。
没过多久,寒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手中捧着一个陈旧的紫檀木盒,盒角漆皮剥落,露出里头暗沉的木色。
姜诀脸色骤变。
“这,这是什么?”他强自镇定,伸手欲夺。
初一上前一步,挡在姜渔身前。他身形并不魁梧,却像一堵墙,将姜诀死死隔开。
姜渔接过木盒,盒子很轻,锁扣早已锈蚀,轻轻一掰便开了。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地契,只有一沓泛黄的信笺,整整齐齐码着,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写着娟秀的小楷:“父母亲启”。
是徐知书的字迹。
姜渔微微一笑,抬起头,脸颊倏然滑落两滴泪。
她恍若未觉,轻声说:“父亲,你骗了她。”
“你告诉她,蜀中没有回信,可是你根本没让人把信寄出去!”
姜诀慌乱道:“没有的事,这是、这是……”
姜渔:“我本来只是想找下试试,没想到真的找到了。就在刚才之前,我还抱有一点希望,觉得是我多心了。”
从舅舅说从未收到信的那刻起,疑惑就如迷雾在心中散布,所以今天她还是来了,为了查个明白。
“哗啦!”
厚厚一沓信纸摔向姜诀心口,纷纷扬扬洒落满地。姜诀紧闭双眼,不敢看上面一个字。
他不看,姜渔就念给他听。
“成武七年,九月十八。”
“爹娘,大哥,你们还安好否?女儿至长安已有数年,小渔昨日方满六岁,我跟她讲起蜀中的事,她很开心,央求我早点回蜀中……”
“成武九年,四月初六。”
“爹爹娘亲,你们还在生我的气吗?为何我寄出的几十封信,你们全都不回复呢?女儿真的很想念你们,我夜不能寐,梦中皆是家乡景象……”
“成武十二年,五月廿七。”
“父亲母亲,当年之事皆我之错,请原谅这个无辜的孩子,来长安带她走吧,我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成武十三年……今夕何夕?徐知书于此绝笔。”
“小渔守着我,不肯睡觉,刚刚才合上眼……但我已然病重……再照顾不好她。若你们收到此信,求你们救救她,别让她留在姜府。”
鲜红的血液滴落信纸,也许她知道自己再也等不到回复,所以连信纸发皱都懒得捋平。
“这些她求救的话,你敢说你全都不知道吗?!”
“不,不是这样!”姜诀踉跄后退,撞上身后的博古架,架上瓷瓶摇晃欲坠,“你听我解释,那时朝局复杂,我若是与蜀中往来过密,恐惹陛下猜忌——”
“所以你就让她到死都以为,是被娘家抛弃了?”
姜渔站起身,一步步走近他。
“让她在病榻上还握着这些信,一遍遍问‘蜀中可有回音’?”
姜诀别过头,痛哭流涕:“对不起,小渔,对不起!我是你父亲,你知道我……”
姜渔握住发簪,猛地拔下,青丝散落颈边。
这簪子是寒露给她的,簪身浸过特制的麻药,不致命,但能让人肢体麻痹。
姜诀惊恐地看着那支簪子:“你要做什么?!”
姜渔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不应该道歉,你应该去死。”
话落,她抬手,银簪稳稳刺入姜诀右肩。
不深,甚至没流多少血。但姜诀瞬间瞪大眼,整个人僵住,像被抽去骨头般软倒下去,“噗通”跪在地上。他想说话,可嘴唇只能无力开合。
姜渔俯视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
“我们走。”
*
马车驶回梁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姜渔几乎是跳下马车的。
她提着裙摆,一路跑过前院,跑过回廊,脚步凌乱急促,惊得沿途仆役纷纷侧目。
眠风院的门敞开着,傅渊立在门内,似乎正要出来寻她。见她跑得鬓发散乱、气息不匀,他眉头微蹙:“怎么了?”
姜渔没有回答。
她用力扑进他怀里,本以为会撞得他后退,他却纹丝未动,稳稳将她接住。
姜渔把脸埋在他胸前,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傅渊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背:“出了什么事?”
怀里的人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好在还算正常:“没什么,殿下。”
过了会,她抬起头,扬起一个笑:“我就是……很想见到你。”
“是吗?我也很想见到你。”傅渊没有再问,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
暮色四合,廊下灯笼次第亮起。
姜渔喃喃如自语:“殿下,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第66章 拨云见日 我跟你们回蜀中。
夜深了, 最后一盏烛灯将熄未熄,在黑暗中幽幽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