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渔伏在傅渊膝上,长发如墨色绸缎般散开, 铺满他的衣袍。
傅渊靠着软枕, 受伤的肩臂垂下, 另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 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动作很轻。
她闭着眼睛,轻轻开口:“殿下, 我父亲会怎样?”
傅渊答道:“下狱, 等待问斩。”
姜渔没有说话,过了会, 她道:“我今天去姜府,找到了母亲留下的信。”
傅渊的手顿了顿,垂眸看她。
姜渔从他膝上坐起来,去枕边取来那个木盒,递给他。
傅渊单手接过, 打开。烛光昏暗,他眯起眼,一页页翻看那些泛黄的信笺。
每一封都不长, 字迹从娟秀到虚浮,从满纸思念到字字期盼, 最后戛然而止。
他沉默地放下了木盒。
姜渔看着他平静的侧脸, 喉间有些发紧。
酝酿了一整晚的字句在胸腔里几度翻滚,终究还是涌了出来。
“娘亲一直想回蜀中。”她眼中烛影晃动,声音飘渺,“我想, 我应该带她回去。”
说完这句话,她就难以控制地低下了头,指尖攥紧袖口。
可是出乎意料,头顶很快落下一个字:
“好。”
清晰,干脆,没有过多犹豫。
就像演练过很多遍。
姜渔静了静,忽然倾身过去,用力抱住他。
很小心地避开他受伤的肩膀,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把脸深深埋进他颈窝。
傅渊的衣裳顿时被几滴温热浸湿。
他低头笑了笑,没受伤的那只手拍着她的背,带着纵容的温柔:“怎么了?”
姜渔在他颈窝里摇头:“没什么……”
她怕显露出声音里的哽咽,立刻闭了嘴,良久才再度出声:“殿下,等你凯旋的那天,会来蜀中找我吗?”
傅渊“嗯”了声,像是在思考,那嗓音依旧沉稳,带着笑,不紧不慢反问她:“你希望我去吗?”
“希望。”她抢先答道,仿佛生怕落后一步。
傅渊抬手去擦她眼角的泪,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笑着说:“那就等我回来。”
“别说是蜀中,就算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像是一只手拨开了她心里沉重的石头,她身子骤然放松下去,趴在他怀里,开始絮絮地问:
“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去凉州?殿下,凉州是什么样子?”
傅渊揽着她:“很冷,冬天的时候,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但天很蓝,云很低,站在城墙上往北看,能看见连绵的雪山,终年不化。”
“那里的人是不是很好?”
“很好。质朴,也彪悍。会骑马射箭,酿酒织毯,和长安不太一样。”
“仗很难打吗?”
“夜国骑兵凶悍勇猛,来去如风,但并非不可战胜。”
他说得简略,略去了那些尸山血海、残酷搏杀。
姜渔握紧他的手:“你会平安回来的,对不对?”
傅渊扣住她手指:“对。”
烛火终于彻底熄灭,寝殿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中被雪反射的微光。
在这片静谧的黑暗里,傅渊的声音继续低缓地响起。
他讲凉州的烽燧,矗立在荒野上的土台,白日燃烟,夜间举火,是边关的眼睛。
他讲凉州的骏马,耐力极好,能在雪原上奔驰百里。
讲凉州的烈酒,入口辛辣,烧喉灼胃,是戍边将士寒冬里唯一的慰藉。
他还讲那些守了一辈子边关的老兵,戎马一生,最后埋骨黄沙。
姜渔在他平稳的叙述中,渐渐闭上了眼。
傅渊的声音停下了,变成了落在她眉心的一个吻。
*
翌日,宣政殿内。
鎏金蟠龙柱森然矗立,晨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道道森冷的光斑。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垂首屏息,无人敢发出一丝多余声响。
御阶之上,成武帝端坐着,面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然而,当他抬眼看向满朝文武时,便迸射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北境危急。”
皇帝开口,话音如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上。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臣,尤其在几位主和派老臣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夜国铁骑连破三城,边关将士浴血死战,百姓流离失所。此等情势,非和谈能解,非退让可安。”
话到这里,殿内已有数人面色微变。
成武帝不再看他们,只继续道:“朕决意发兵。”
四字落下,殿内死寂被打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主战派将领眼中燃起火焰,主和则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皇帝抬了抬手,殿内立刻重归寂静。
“着,武卫将军段晟——”他目光转向武将队列,段晟应声出列。
这位年过四旬的将军一身玄色戎装,未佩甲胄,只腰间悬一柄制式横刀。他面容方正,肤色黝黑,额角一道陈年刀疤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出列时步伐沉稳健稳,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冗余。
“末将在!”
“朕命你为北征军主帅,统长安三卫、北境边军残部,共计八万兵马,即日开拔,奔赴边关。”
“末将领命!”
成武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文官队列:
“梁王傅渊——”
傅渊出列,面色一如寻常,只是动作稍慢,仿佛被肩上的伤势牵扯。
“儿臣在。”
成武帝看着他,目光在他肩头停留了整整三息,眼神复杂难言,最终敛去。
“朕命你为北征军副帅,协理军务,参赞机要,助段将军克敌制胜。”
傅渊躬身,声音沉稳,不见波澜。
“儿臣领命。”
……
山呼声中,百官依次退出大殿。冬日惨白的阳光迎面洒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傅渊微微眯眼,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云层低垂,仿佛压着看不见的烽烟与血火。
他看着,眼里没有激昂或彷徨,只有一派冷冽。
*
自傅铮兵败,吴昭仪便被幽禁冷宫。
成武帝踏入那方狭小庭院时,吴昭仪正坐在石凳上,对着一株枯死的梅树发呆。
她未施脂粉,长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身上是半旧的素色宫装,洗得发白。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头。看见是皇帝,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惶恐,甚至没有行礼,只静静看着他。
“朕来是为告诉你,齐王不日就要问斩,死罪难逃。”成武帝冰冷地说。
“呵……陛下,臣妾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吴昭仪转回头,继续看着那株枯梅,“从太子被废的那刻起,臣妾就知道了。”
成武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这个在他身边二十余年,总是低眉顺眼、温婉柔顺的女人,此刻像完全变了个人。
“吴氏一族也受你们牵连。”皇帝沉声道,“你兄长下狱,族中子弟革职流放。”
吴昭仪闻言,竟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变大,在空荡的庭院里回荡,竟有几分癫狂的意味。她转过头,眼中终于有了情绪。
不是悲痛,而是一种近乎恶意的快慰。
“陛下以为我在乎吗?”吴昭仪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我在那里过的日子,猪狗不如。那群人死不足惜!”
成武帝倏地沉默。
他不愿相信,相伴二十年的女人竟有颗如此腐烂冰冷的心,他压下了那股强烈的嫌恶,懒得多费口舌,转身便走。
“陛下。”
吴昭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脚步一顿,回过头。
吴昭仪已站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裁衣用的银剪。她看着他,眼中终于漾开一点真实的笑意,那笑意比恨更让人心寒。
“你才是害死萧宛凝的人。”
话音落,她举起银剪,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咽喉。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在死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枯梅干裂的枝干上,溅在青灰色的石砖上。
吴昭仪的身体晃了晃,她睁着眼,死死盯着皇帝,很久才缓缓向后倒去,重重摔到了地上。血从颈间汩汩涌出,迅速漫开一片刺目的红。
成武帝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