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渊断然道:“没有。她记错了。”
“真的没有?”姜渔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那你不喜欢我?一点点都没有?”
她的气息拂在他唇边,那双眼睛在昏黄烛光下明亮纯粹,带着好奇。
傅渊喉结轻动。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倒映的自己。
他不再回应。
或者说,用行动作为回答。
修长有力的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稳稳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带向自己。另一只手同时环住她的腰,把她锁进怀里。
接着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姜渔被他带着仰起了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掌心在自己后颈微微发烫,然后她闭上了眼,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开始回应。
良久,傅渊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微乱。
姜渔也喘着气,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
“殿下。”她声音发软,却还惦记着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傅渊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发出,带着未散的喘息,他重新吻上去,这次轻了些,却也更深更缠绵。唇舌交缠间,他含糊地在她唇畔低语。
“这样还不够明显?”
……
数年前的盛夏。
长安学宫里蝉鸣聒噪,槐花正盛。彼时傅渊未及弱冠,毛遂自荐,前往学宫兼授策论与兵法两门课。
消息传到英国公府,萧寒山刚练完枪,正用布巾擦汗,闻言大惊失色:“什么,你去授课?太傅同意了吗?你可别误人子弟啊。”
傅渊年轻气盛,冷笑一声,抄起旁边的锄头扔向了他。
不管怎样,他还是去了。
第一堂课设在水榭旁,敞亮通风,座位上挤满了人。
傅渊站在讲席后,目光扫过堂下。倒数第三排的窗边,有个熟悉的身影,他多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
讲课开始没多久,她就垂着头,一手支颐,眼睛半阖,非常不加遮掩地打起瞌睡。
傅渊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从那以后,他时常能在课堂上看见她。策论课她还勉强能听进去,但一到兵法课,就恢复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仿佛他讲的是天书。
这副模样,倒让他不知道她为何还要坚持来上课。
最后一次见她,是那年秋天的曲水流觞诗会。
学宫休课,一群年轻人在曲江河畔设宴。
傅渊刚打了场胜仗,恰好被拉着去到紫云楼中饮酒作乐。
他登上临河的楼台,凭栏下望。河畔柳荫下,摆着数十张席案,才子佳人分坐其间,吟诗作对,好不风雅。
然后又看见了她。
坐在最角落的席位上,穿一身淡青襦裙,撑着下巴,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神色平淡得近乎疏离。
有人上前与她搭话,她礼貌回应几句,待人走后便又垂下眼,偶尔掩口打个小小的哈欠。
傅渊索性倚着栏杆,看了起来。
他看见她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糕点,趁人不注意塞进嘴里;看见她被旁边的喧闹声吵到,自觉隐蔽地往旁边挪了挪;看见她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案上虚画,像在写什么字。
当她被宣雨芙等人有意为难,架在人群中央无法脱身时。
他回头,冲萧淮业道:“今天父皇给你那幅前朝画圣的《望春图》呢?”
萧淮业道:“在我这儿。你做什么?这是圣上赏我的,我没说要借你……”
“你个粗人,拿着也是浪费。”
傅渊不由分说,夺过画轴大步下楼。
身后依稀可闻萧淮业询问邵晖的声音:“他说什么?我怎么就是粗人了?”
……
——真的一点喜欢都没有吗?
傅渊在黑暗中点了点她的眉心,低声道:“或许,有一点吧。”
第72章 永不食言 我相信你。
营帐内。
长条木桌上摊着巨大的北境地图, 山川河流、关隘城池被朱砂墨笔勾画得密密麻麻。
主帅段晟一身玄甲未卸,双手撑着桌沿,须发在火光下微微颤动。这位老将此刻眉头紧锁, 盯着地图上被红圈重重标记的一处——石上峪。
“殿下, 宗政息部已断粮三日, 石上峪地势险要, 易守难攻不假,却也极易被围死。夜国主力正从东、北两路压来,我军若分兵救援, 正中其下怀。”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对面的傅渊。
“为帅者, 当知取舍。宗政息部万余将士,本帅痛心。但若因救这一万人, 致使凉州防线崩溃,让夜国铁骑长驱直入,届时死的,就不止一万了。”
傅渊立在桌对面,一身墨青劲装, 未着甲,只在腰间悬着无憾生。他闻言神色不变,手指正轻轻点在地图石上峪的位置。
“段帅所言不无道理。”傅渊语气平静, “但宗政息部并非孤立无援的孤军,他们扼守石上峪七日, 毙敌逾三千, 为我等争取了布防时间。如今他们粮尽援绝,却仍未弃守,是在等我们。”
他抬眼,迎上段晟的目光:“若此时弃之, 寒的不只是这一万将士的心,更是凉州、乃至整个北境戍边将士的心。往后,谁还肯死守待援?”
段晟面色一沉:“殿下!战局如棋,岂能因一时意气——”
“非是意气。”傅渊打断他,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段帅请看,夜国主力为何分兵两路?东路军直扑凉州,北路军却绕向石上峪,他们真正的目的,不是吃掉宗政息这一万人,而是逼我军分兵救援,然后以逸待劳,在途中设伏,重创我军主力。”
他指尖重重点在石上峪与凉州之间的一片谷地:“若我军主力被困于此,凉州防务空虚,东路军便可长驱直入。届时,才是真正的全线崩溃。”
段晟凝眉道:“殿下既知是计,为何还要坚持救援?”
傅渊道:“他们算准了我们会顾忌凉州安危,不敢全力救援。既然这样,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如何反?”段晟追问。
话音刚落,帅帐门帘从外被人掀开。
姜渔的身影踏入其中,她向两人打过招呼,就旁边退了一步,将空间留给跟在身后的徐知铭。
段晟自然认得他,心神微微一动,若有所思。
段晟自入朝为官,从不与任何派系深交,即使和徐平鉴一同征战过几次,也只谈论兵情,不谈私事。
所以他能认出徐知铭,却不了解其为人。
“殿下,段帅。”徐知铭抱拳行礼,“在下有要事禀报。”
他走到桌前,目光扫过地图,最后停在石上峪的位置,开口第一句话便让气氛一变:
“石上峪有条古道,可通其后。”
段晟猛地抬眼:“什么古道?舆图上为何没有标注?”
徐知铭说:“因为那条路是三十年前,家父徐平鉴任督军时,命当地山民秘密开凿的。知道的人极少,舆图也未曾收录。”
姜渔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在桌上展开给段晟细看。
徐知铭接着说:“这是家父手绘的路线图,古道入口在石上峪西南十里处的断崖下,极为隐蔽。出谷后,可直插夜国北路军的侧翼。”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若我军派一支精兵由此道潜入,不必与北路军正面交锋,只需在其侧翼制造混乱,烧其粮草,断其补给线。北路军必乱,届时宗政息部可趁机突围,与我军主力汇合。”
“而凉州这边。”徐知铭转向段晟,声音沉稳,“段帅可率主力坚守不出,或可佯装中计,派小股部队出城,诱使东路军深入。待北路危机解除,我军两路汇合,便可对深入的东路军形成合围。”
说完,他就退到一旁,其他人也没有说话,留给段晟反应的时间。
段晟盯着那张羊皮地图,又看向徐知铭,眼中先是震惊,继而转为深思。
“不愧是徐老将军的后人。”半晌,他感叹了一句。
傅渊看向段晟:“段帅以为如何?”
段晟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好!就依此策!”
*
长安。
暖阁内,炭火融融,驱散了冬夜寒意。
淑妃坐在窗边矮榻上,面前置着一张古琴,指尖轻拨,清越的琴音便如流水般淌出。
暖阁中央,成武帝与傅盈对坐于棋盘前。
皇帝今日未着龙袍,身着赭黄常服,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眼底的疲惫依旧清晰。他执黑子,正凝神看着棋局。
傅盈坐在他对面,一袭鹅黄宫装,发间簪着绒花,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成武帝落下一子,抬眼看向女儿。
“边关的新消息,你可知道了?”
傅盈:【收到了,皇兄说他肩伤已愈,战况尚在掌握中,请父皇宽心。】
“宽心?”成武帝低声道,“朕也想宽心,但夜国来势汹汹,宗政息已连失数城,你皇兄带伤北上,朕实在不能放心。”
傅盈:【段元帅经验丰富,会带领将士们取胜的。】
成武帝道:“段晟过于守成,朕本不愿用他,倒是你皇兄喜好奇兵制胜,在他头次出征,就敢孤身深入敌军腹地,这次恐怕也不例外。”
傅盈:【儿臣曾问及皇兄此事,皇兄说,他并非有意将自己置于险地,只是觉得这样,就能少一些人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