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成武帝对视,一时都没人再开口。
周围流淌的琴音在此刻转了个调,从空灵转为沉静。淑妃垂眸抚琴,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父女间的对话恍若未闻。
不知多久后,琴音悄然止息,而棋局仍未结束。
淑妃起身,温声道:“陛下,夜已深了,该歇息了。”
成武帝恍然回神,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傅盈道:“和贞,在你皇兄回来前,你便住在宫里吧。”
他顿了顿,像在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年关将近,宫中冷清,你来多陪陪朕。淑妃,好好照料公主。”
淑妃起身,柔顺地应道:“是,陛下。”
傅盈抬起头,看向父皇。
成武帝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只盯着棋盘上未完的那局棋。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些许复杂难言的情绪。
傅盈沉默了片刻。
她俯下身,额头轻触手背,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儿臣遵命。】
*
不出所料,领兵潜入古道的计划,最终交给了傅渊。
这日雾气蒙蒙,正是破晓前最冷的时刻。
凉州城北门缓缓开启,沉重的木门在寒风中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外,三千轻骑已列队整齐,人马静默,只有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凝成团团雾霭。
徐知铭负责带路,已换上轻便的皮甲,正与几位将领最后确认古道路线图。姜渔走到他面前,将一个包袱递了过去。
“舅舅,这里面是止血散和驱寒丸,崔先生说遇水即服,能抵御寒气。”
徐知铭接过,看着外甥女冻得发红的鼻尖,心疼道:“放心,舅舅走过的山路比你走过的平路还多。这条古道虽险,但定能出奇制胜。”
姜渔应声,徐知铭最终翻身上马,加入队列。
身后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姜渔转身。
傅渊一身玄甲,走至她面前,手里牵着照夜玉狮子的缰绳,白马银鞍,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他未戴头盔,几缕碎发被寒风吹拂,掠过棱角分明的侧脸。
姜渔把剩下的包袱递过去:“崔先生配的伤药,还有御寒的膏贴。”
傅渊接过包袱,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颊,抬手想碰,却因戴着铁甲手套而顿住。冰冷的金属在离她肌肤寸许处停住,他道:“回去吧。”
姜渔说:“我想看着你走。”
她语气并不沉重,如同在府里送他上朝时一样,还有些许笑意。
傅渊轻勾唇角,故意问:“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
晨光在她眼底跳跃,清亮如洗,她理所当然道:“我知道你会赢。”
傅渊说:“因为在你那个梦里,我战胜了夜国?”
“不是。”姜渔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如碎冰落入静湖,“因为我相信你答应我的话,不会食言。”
寒风吹过,扬起她狐裘的毛领,扬起他玄甲的披风。三千骑兵静默等待,战马偶尔踏蹄,发出沉闷的声响。徐知铭在队列中望来,眼神关切。
傅渊缓缓抬起手。
这次他没有迟疑,用那只戴着铁甲手套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金属冰凉,触感坚硬,动作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当然。”他说,“承诺你的,永远不会变。”
在她的注视下,他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利落。照夜玉狮子扬蹄长嘶,声震晨空。
三千轻骑随之而动,马蹄踏过冻土,发出整齐的轰鸣,如闷雷滚过大地。
傅渊勒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她在城门下站着,狐裘在风中微微飘动,身影挺直。晨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像一尊静默的雕像。
然后他不再回头,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玄甲骑兵紧随其后,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涌向北方那片尚在沉睡的旷野,涌向那片即将燃起烽烟的战场。
第73章 我回来了 如期将她接住。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发出沉重的闷响,隔绝了北地的寒风与三千铁骑远去的蹄声。
姜渔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那团晨雾彻底吞没最后一道玄甲的背影, 连马蹄踏过冻土的余震都从脚下消散, 她才缓缓转身, 朝城中走去。
狐裘上还沾着破晓前的寒气, 指尖冻得发麻。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炊烟从院落中袅袅升起。早起的摊贩推着车,在冷清的街市上摆开物什。
一切如常。姜渔走得很慢。
路过羊肉铺子时, 老板正将热气腾腾的锅子端到门口, 浓郁的香气混在寒气里,她笑着打了个招呼。
凉州的冬天似乎又冷了几分。
之后几天, 姜渔没有闲着,除了帮赫连厄做些算账、点筹类的后勤工作,她还命人在城中腾出地方做医馆,方便崔相平师徒一同看诊施药。
凉州缺医少药,又值寒冬, 患冻疮风寒的人多,从阵前下来的伤兵也多,医馆前常常排起长队。
初一和十五被留了下来, 傅渊不想让他们上战场,所以也来帮姜渔的忙。
这日午后, 难得出了太阳, 姜渔刚出医馆,就看见梅棠提着一篮新烤的馍站在外头。
她迎上去,梅棠把篮子递过来:“刚出炉的。”
“有劳姐姐。”姜渔拿到医馆里,让陶玉成等人分了, 自己与梅棠走到一旁闲聊。
“有消息吗?”梅棠问。
姜渔摇头:“才走了三日,怕是刚到石上峪外围。”
正说着,崔相平从医馆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见两人站在风口,上前道:“王妃,该服药了。”
姜渔身体本就畏寒,后来虽调理得好些,但最近连日操劳,崔相平还是坚持每日为她把脉开方。
姜渔面露难色,接过药碗,苦涩的气味扑鼻而来,她不得不屏住气一饮而尽。
“一定要做得这么难喝吗?”
“当然,良药苦口。”崔相平道。
他走后,梅棠也告别离开,姜渔正准备回府邸,却见初一眉飞色舞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王妃,给您的信!”
姜渔心头一跳,第一时间接过。信封无署名,只盖着一个简单的火漆印。
她走到避风处拆开,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字迹是傅渊的,却比平日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
“一切顺利,勿念。天寒,保重。”
最后四个字,笔锋微微加重。
她眉头舒缓,含笑朝初一点了点头,收起信朝府邸走去。
*
腊月廿六。
临近除夕,凉州城却没有半分过节的气氛。
傅渊率军出城后不久,段晟也按照计划,率小股部队出征,诱敌深入,随后展开周旋。
城墙上戍卫的士兵比平日多了一倍,每个人都紧绷着脸,目光死死盯着北方地平线。城内街道冷清,百姓门窗紧闭,只有偶尔匆匆跑过的传令兵,马蹄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响。
帅府偏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姜渔与赫连厄对坐在长案两侧,案上堆满了粮草账簿、药材清单、军械损耗记录。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偶尔爆出的火星微微晃动。
“东门粮仓还剩多少?”姜渔手中朱笔在账册上快速勾画。
“七千石,够守军半月之用。”赫连厄说着,手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但若战事延长,需从西州紧急调运。我已传信过去,最迟初五可有第一批粮车抵达。”
姜渔点头,在账册上做了标注。
“伤兵营那边,崔先生要的药材和麻沸散备齐了吗?”
“齐了,陶玉成今早亲自押送过去的。”
两人边聊边埋头处理公务,偏厅内只剩算珠碰撞声和纸张翻动声。
两日后,捷报终于传来。
传令兵几乎是滚下马背的,浑身是血,却高举着沾满尘土的军旗,嘶声喊道:
“胜了!段帅大胜!夜国东路军溃退三十里!”
满城沸腾。
百姓涌上街头,欢呼声震天动地。城墙上的士兵激动得互相拥抱,有人甚至哭了出来。
姜渔与赫连厄冲出帅府,在人群中心见到了被亲兵搀扶下马的段晟。
段晟玄甲残破,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伤,还在渗血,眼中却燃烧着炽烈的火焰,向她抱拳道:“老臣幸不辱命!”
“段帅辛苦了。”姜渔连忙上前,“伤势如何?”
“皮肉伤,无碍!”段晟摆手,随即道,“梁王殿下那边,也成了。石上峪大捷!”
段晟眼中满是钦佩:“殿下率三千轻骑,借古道潜入,烧了夜国北路军的粮草大营。宗政息部趁机突围,两军汇合,已歼敌逾万!”
周围的将士们听见,欢呼声更甚。
姜渔注意到段晟话中未尽之意:“段帅,殿下和我舅舅现在何处?”
段晟笑容微敛,道:“殿下及徐大人率部断后,让我先带主力回城。算时辰,最迟明晨也该到了。”
姜渔轻轻颔首,扶他前去养伤。